67、与君共舞 只要我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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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了的这十天都是茯苓姑姑在照顾我。
宫中流言传得很快，很快茯苓姑姑就知晓了我因何神伤，趁着我清醒的时候，她便坐在我床头，温声劝我：
“殿下，近来很多人进宫来贺大公主出降，你不备些礼物让她到时候带走吗？”
我转动眼珠看了茯苓姑姑一眼，咳嗽几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至头顶。
我拒绝聊天，茯苓姑姑也不能扯我被子。她干脆探过身替我捻好被角，又帮我顺顺头发，絮絮叨叨地道：“陛下的意思是就选下个月的吉日，距离现在也不过就二十来天。您也别一天闷在屋子里，多去陪陪大公主罢？以后就真的······”
见我长久不说话，茯苓姑姑忽然噤声。她大概是以为我睡了，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悄声退出去关上了门。
等她关上门，我才睁开眼睛，望着帐子顶回想着刚才的话。
自我三岁遇见容芷，已和她相伴接近十五六年，这样漫长的年岁，居然只有这样短短的二十来天可以告别。
换做以往，我现在就会去找容芷，赖着她，见天地和她腻在一起。
可我不敢，我不敢看她的眼睛。虽然她说她是自愿离开京城的，但这个选择其中又有多少是因为我，我们彼此心知肚明。
这几日，我日日噩梦，梦中都是容芷在北狄受了委屈对我流泪求助的样子。我努力地想去厮打那些欺负她的人，但我的身体却和空气一样。谁都看不到我，更阻止不了任何人，即使听见女人凄惶地尖叫，我也无能为力。
惊醒后，我连忙伸手往枕头底下摸去。发觉下面空空如也，陡然想起自己已经把玉牌还回去了。我只能起身擦擦额头的冷汗，起身下地在屋子里转几圈，等到自己彻底清醒，再躺回床上尝试入睡。
又萎靡了两日，实在是觉得精神头越来越差。小米左劝右说，我才终于同意出去走走。但眼见着她带着我就往容芷的怀恩殿跑，我还能看不出她的小心思？
我在怀恩殿外徘徊了两圈，终究是没那个勇气进去，干脆带着小米往远处转。自古公主出降从兴安门出宫，我忽然很想上外围的宫墙看看容芷过不久要从哪条路出去。
可惜此处守卫森严，我带着小米远远地看了两眼就打消了心思。又走了很些距离，好不容易找到处可以上去的内宫墙，登顶远眺，殿宇一座接着一座，但目光所及最远处，也没有到达兴安门外墙之后。
我大概是无法亲眼看到容芷出宫了。
上边冷，激出我胸中一股寒气，我捂住嘴咳嗽几声。
一张披风从背后盖来，我以为是小米，想着出来时也没带衣服，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没想到却是宁峮，他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话，背着手站在了我右边，和我一起从高处俯瞰这巍峨的宫城。
“你，”我迟疑地看着他：“你怎么进宫来了？”
我的嗓音有些哑，宁峮看了我一眼，眉梢处略显冷漠。他蹙着眉，伸出手帮我绑紧披风上的带子，语气却带着疏离：”陪环环进宫来给大公主送礼，我不便入后宫，出来走走。“
“哦······”察觉到他有点不对劲，我试探问：“你在生气？”
“没有。”他即刻答道。
不生气的话就会问为什么了，我心下了然：”你生气了。“
宁峮抬起黑眸冷冷清清地看了我一眼，收回手。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打的结，居然是个死结。诧异地看向他，他长眉微挑，别过眼望向别的地方，一看就是故意的。
难得见他如此孩子气的一面，我颇有些忍俊不禁，张嘴喝了点冷风，居然又咳了起来。实在不宜呆在高处受凉，宁峮拉着我的手把我带了下来，我扶着城墙又喘了一会儿，嗓间的痒意才慢慢平息下来。
因为宁峮在我身边，小米不敢打扰只得远远看着。我便打算马上和宁峮告别，带着她回宫去。但宁峮却跨了一步挡住我的去路，背着身遮住小米，把我逼到了城墙边上。
“你说的没错，我的确在生气。”
宁峮声音极低，像是在压抑着翻滚的情绪，他低头看我：“但你呢，你就不生气吗？回府看到包裹，我才发现我也打乱了你的计划······我不信你不气我。”
“你确实很乱来。”没想到宁峮竟然问我气不气，思索了一下，我才缓声道：“我是没力气生气了，不过我很好奇，你到底和皇帝说了什么，好歹通通气，日后他要是问我，我也好有个对策。”
我的问题让宁峮愣了一瞬，他不敢再直视我的眼睛，身上的气势减弱了一些，沉声道：
“我怕你被送出去和亲，就告诉父亲我们一起滚下高坡后为了替你疗伤，我看了你的身子······别的我都没说。”
“好，也不用说了。”我往城墙上一靠，感到些许无奈：“世子，你完了，皇帝定会让让你娶我的，我们算是被绑在一起了。”
宁峮没有接话，过了会儿我才反应过来，我说的话恐怕正是遂了他的愿。可宁峮也没表露出高兴，他望着我，瞳眸闪烁：“阿雪，如果对你来说是被绑在一起，你真的开心吗？”
“如果你真的不愿嫁我，只管拒绝便是，我绝不要你对我委曲求全。”
宁峮身上某些地方真的和靖国公很像，语气严厉起来，便让人觉得肃正傲然，让人绝不敢在他们面前再嬉笑。
“我真的不知道我愿不愿意。”走到这一步我已然明白，我的真实性别和我的处境并不支持我继续走一步看一步。
淑妃，茯苓姑姑，容芷，我的生命已然背负上了更多人的希冀与牺牲。或许从此以后，我应该只考虑，怎样才能让自己活得更好，并且为此不择手段。
这样的认识多少让我感到害怕，仿佛我马上就要蜕变成另外一种生物一般。
我无法回答宁峮的问题，如今皇帝一定会赐婚于我和他，如今再来问我愿不愿意，真的还有那么重要吗？
就像容芷，她真的就那么死心塌地地想去和亲吗？
纠结这些，是没有意义的。
“你呢，宁峮。”我定了定心神，想随便转移一个话题：“如果我真的嫁去北狄……”
可话说到一半，我也不清楚自己想问他什么了。会不会难过？会不会释然？自然都会，这有什么好问的。
看来我脑子还糊涂着，我对宁峮摇摇头，绕过他打算离开。才走出几步，他却忽然转过身，喊住了我。
“阿雪。”他静静地看着我：“如果你真的被嫁去北狄，离开大乾，我想我依旧会去燕北戍守。”
“要是那个小王子喜欢你对你好，你舒心畅快，我终有一天会放下的。”
“可你若是过得不好，我必定会带军出塞，荡平敌寇，迎你归嫁。”
“只要我在，你永远可以回来。”
他的话说得很淡然，我和他对视，恍惚间，像是看到了皑皑雪山。这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偏你望着我，却满眼澄澈。
他的确是傻，除了他，哪还有谁会这样喜欢我。
我没有接话，依旧转身，慢慢走离。
现在，我大概有勇气去见容芷了。
……
我花了好几天，在京城里买了好些容芷喜欢的，提到过的东西。从书籍到布匹甚至是种子，我什么都备了一些，毕竟东西总是等到要用的时候，才会发觉缺了。
带着三大箱东西，我忐忑地登门去找容芷。她小跑着出来，一见着我又呜呜地抱着我哭个不停，说以为是她打了我，所以我才不理她的。
两个人又是一阵抱头痛哭，哭过之后，便再也没了隔夜愁，相对着又有说不完的话。大哭大笑一整天还不够，到了晚上容芷非拉着我不准走，说自己最近收了几瓶好酒，要和我在院子里摆上几坛，喝个不醉不休。
我向来是知道她的酒品的，也不敢留她一个人发酒疯。只得多穿了几件衣服，陪着她对月举杯。
我病才好没多久，酒只浅浅喝了一点。其实容芷这里的大多是甜甜的果酒，但禁不住她酒量奇差，喝了两杯就开始上脸，三杯就开始晕头转向，四杯就开始胡言乱语，对着我直喊好弟弟，喊得我是心惊肉跳，连忙想去捂她的嘴。
容芷昏了头，还以为我是站起来和她打闹的，当即就喊着“好弟弟来追我！”逗着我在院子里兜起圈子来。我跑了几步，嗓子就又开始痒了，不得不停下来呼吸。容芷呆呆地看着我，似乎想起了什么，走了过来。
我以为她是要替我拍背，可没想到她居然狠狠地捶了三下我的肩膀，叉着腰骂我：“孟庭轩，你就这点体力？不是要陪本公主跑马吗？还不快点？”
“大姐姐……”
“喊什么姐姐！”容芷打了一个寒颤，撇撇嘴：“我年纪比你小好不好，比不过就干脆认输！可别想和我套近乎！”
看来她又变成十五岁的容芷了，我没力气和她掰扯，干脆顺着她：“好好好，认输认输，公主，我们换个游戏玩吧？”
“可以是可以，玩什么你都陪我吗？”容芷瞪圆眼睛兴奋地看着我。
我很少见容芷如此有活力，想着就让她放纵一次好了，便大着胆子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去万花楼，我知道楼里来了两个胡姬，可漂亮了！她们会跳那种转圈圈的舞，我也想学，今天你必须陪我一起去！”容芷得了承诺，兴冲冲地就拉着我往外跑。
祖宗！这玩笑就开大了。
我立刻蹲下身想拖住她，但容芷不知拿来的力气，拉着我直往前奔。我没了办法，干脆自暴自弃地喊道：“转圈圈的舞？我会跳，我直接教你不就成了！”
我的话成功让容芷停了脚步，她回过头，带着一脸怒气看向我：“你为什么会？你背着我偷偷去万花楼了？”
“呃，这个……”我这才想起孟晔原来和容芷的关系，不得不一个谎接着一个谎地打圆场：“我是特意为了你去学的，因为我想教你跳。”
“是吗？”容芷狐疑地看着我：“那你跳一个看看？”
明明夜里凉，可此刻我却觉得自己被诘问得浑身大汗。我哪里会跳什么舞，上辈子能完整地做套广播体操都算我肢体协调。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我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呃，这个舞是双人的，你得把手给我，我们一起跳。”
“什么舞这么怪？”容芷将信将疑地把双手递给我，我也伸出手拉住她，开始努力回想起原先在大学里学过的交谊舞。
只可惜记忆实在是太过遥远，我只能假装胸有成竹地拉着容芷左右跃步。前走走，后走走，然后又分开身体，让她转个圈。
我的水平非常局限，时不时还会踩着容芷的脚。但容芷完全没见过这样的舞，舞步和旋转都让她觉得无比新奇，配合着我那莫须有的节奏咯咯地笑着，应该很开心。
看来十五岁的容芷也和现在一样温柔。
我们在月光下跳着这四不像的舞，直到我和她都双腿发酸，坐在地上哈哈大笑。
容芷醉了就躺地的坏习惯又犯了，她倒在石砖上，枕着手臂，对着月亮呆呆地看着。我站起来拍拍衣服，又想拉她起来，她却嫌我挡了她的月光，把我踢到一边。
这下我可不惯着她了，半跪在她身边推她起身，她却偏头看了我一眼，对我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晔哥，我不恨你了。”她忽地开了口。
我动作微顿，她则自顾自地说道：
“我知道，你把我写的劝降信给了你祖父，想让他劝降舅舅他们。谁知你祖父用信招降了我二表哥，却又为了功劳杀了他。”
“舅舅们震怒，围攻而来，为了报仇，下狠心杀了你祖父和靖国公，犯下大错。只可惜那信不知去了何处，父皇不知道有这样一封招降信，宁贵妃不知道是你祖父害死了她父亲。”
“孟晔，你也不知道，我原来有多恨你，有多恨孟家。如果不是你们，胡家不至于阖族被诛杀殆尽。我的五表妹，被杀掉的时候，才四岁啊……可现在想来，那个时候我们也还没活明白，大人们之间的勾心斗角，我们又能懂什么呢？”
“可你祖父死了，如今我也要远嫁，我不想带着恨过一辈子，所以，我要放下了。”
“以后，便各走各的路吧，死生不复相见。”
说着，容芷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我回过神看向她，发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不再流泪了。
是啊，她要走了。又何止是和孟晔，以后我若是想见她一面也是难上加难。就好像前世看着周围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嫁走一样，有了新的人生后，重聚一次，终究是难得的了。
要好的女孩子们终究要被各种各样的人生大事冲散，掉头一去是风吹黑发，回首再来已是雪满白头。
曲怨关山月，故乡三千里。
因何嗟叹？吾家嫁我兮天一方！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与君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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