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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北狄求和 所以我要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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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着玩玩而已。”我不好意思地站得离他近了一些,遮住了地上的那些饴糖,抢先道:“怎么到这来了,此时不应和陛下他们在吃蟹吗?”
“无妨。”宁峮语调平缓地答道:“他们在饮酒,我便禀告父亲出来走走,恰好见到环环在找你。”
“嘉柔?”我这才想起刚刚宁嘉柔和我的约定,懊恼地拍了拍头:“对,她和我说过的,我现在就回去找她。”
说着我便想走,宁峮却握住我的手把我拉住。他转过身正对着我,双眼如同这皓月一般明亮。
不等我说话,他便握住我的手,往右手手腕上套了个东西。等他重新直起身,我伸出手来看,发现自己手上多了一条淡黄色的链子。
我好奇地抬起来对着月光看,沁人心怀的香气便扑鼻而来。他给我戴上的,居然是一串用桂花做成的手环。
“院子里桂花长得好,便学着做了一个。”
天然的桂花手链并不难做,很多带着香气的花都可以用针穿过。穿成一条挂在身上,便是天然的香包。只不过桂花更细小一些,花又娇弱,不仅要收集得多,还容易看不清和弄掉,得耐心才行。
“谢谢,闻着香味就会开心起来。”我轻轻地用手指抚摸着手上的花链。
宁峮也放松了肩胛,他看了眼月亮,又把目光移到我的脸上,沉吟道:“那道疤我会再去找药的,听闻宸妃娘娘那里有上好的玉颜秘方,我会找人去问问。”
说起宸妃,容珫对我说的话又让我心里刺痛了一下。见宁峮一脸认真,我怕他真的为我去讨什么方子,连忙摆手拒绝:
“不必了,我所求也无关容貌。”
我自嘲地笑笑:“你要是见过我娘娘,就知道她年轻的时候有多好看了,如若我更像她些,或许还会有些难过。但我连她三分也不肖,便没有什么好可惜的了。”
宁峮闻言,面色一变,忽然走近我一些。我仰头看着他,他面容俊朗,对着我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执着的较真:“无论美丑,伤了身体,自然都希望尽心去修复。你若是真的不在乎,当时也不会急着去看……”
“况且,”他伸手贴住我的侧脸,用微凉的拇指轻轻摩擦了一下我的疤痕:
“阿雪,我舍不得你难受。”
话一出,我们静静地站着对视了很久。不知道是不是桂花手链的缘故,我的呼吸中一片香甜,激得我脸滚烫。
我看着宁峮,胸口悸动不已。
一层薄红也爬上了他的耳尖,他慢慢地低下头,凑近我。我浑身僵硬,微微缩起身子,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缓缓地,我感受到一个轻而软的吻落在了我的眼下。
他用嘴唇,触碰了我的疤痕。
我睁开眼睛,带这些出乎意料的呆滞,睁大眼睛看着他。宁峮却比我还像个小孩,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覆盖在面上,遮住鼻子下侧,只露出亮得可怕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就垂下长睫望向别处。
我的大脑已经宕机,结结巴巴地说自己该回宫了,就撒腿狂奔。不顾宁峮在我身后喊我一声,捂着狂跳的心迅速逃跑。
那一晚,我甚至都不记得我是怎么跑回了漱玉轩,也不顾茯苓姑姑的疑问,直接跳上床把自己蒙在被子里。
我嗅着手腕上的香气扪心自问,我怎么可能不对他动心呢?
他一遍一遍地用行动表示着,我是如此的重要。
那些不露于他人的笑与赤诚无时不刻不在告诉我,我若站在他的天平之上,他就会把所有美好都向我倾斜。
浸着花香睡去,梦里都带着甜蜜,醒来后果不其然感受到了一些不易言明的黏腻。
但这次我却没有慌乱,沉默地换好衣服,用草纸擦去了那些东西,卧室里有桌案,我翻出些墨汁打翻在裆部,再丢到了旁边的衣架上。
裤子又报废了一条,不过若是以后和宁峮去了北疆,到时候我便可以搪塞这裤子是他弄脏的吧。
燕北艰苦,或许我们也没有奴仆,衣服都要自己来洗也说不定。不过忙忙碌碌的日子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只要是自由的,天地广阔,往哪里走不能走出坦途?
这样想着,心境难得开明起来。虽然茯苓姑姑现在只想让我独自出宫,不过我要是和她好好说说,能让她看到我和宁峮的真心,她应该也会有不同的想法吧。
因为前一日晚上宴饮,今日皇后那边便免了一早的请安。到了下午,我念及昨日还未开宴就先离席,多少还是有些失礼的。存着要向皇后赔罪的心思,我抬步往禧安宫走去。
等通报后进入大殿,里面却只让我孤身进去。我一头雾水地把小米留在外面,提裙子入内,里面的场景却让我吓了一大跳。
皇帝不知为何也出现在这里,他披着明黄色的袍子,和皇后一起坐在首位,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杯茶。而赵贵妃和安嫔居然也在,除此之外,还有三四公主容婳容玥,她们各自坐在自己母妃身边。
见我进来,她们俩都抬起头来看我,容婳一脸幸灾乐祸,容玥则是一脸担忧。我唯唯诺诺地对着帝后行完礼,就独自坐在了末位。
殿上的气氛极为奇怪,除了皇帝,个个都屏声敛气,目光若有若无地在我脸上打转。
我脸上的疤就那么明显吗?我忍住想抹脸的动作,摆出一个疑惑的表情看向容玥,容玥却在接触到我视线之后默默地低下了头。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难道不是凑巧碰到一起的吗?
“永清。”皇帝忽然喊我。
“儿臣在。”
“听闻昨晚你离席很早,可是身体还有不适?”皇帝和颜悦色地问我。
换作平时他早就开始指责我中途离席是不够恭顺守礼了,怎么此时还来关心我?难不成真的是因为我救了容衡,他良心发现了?
“劳父皇操心,永清已无大碍。”我在皇帝面前可不敢学赵贵妃扮娇弱,只得老老实实地回答。
“如此甚好。”皇帝点点头,瞥了一眼皇后。皇后接到示意,抬起眼看向我,眼神里带了点怜悯。
她对我招招手:“来,永清,坐得离本宫近些。”
坐过去?我想起了上一次她喊我坐在她身边,劝我不要和宁峮和宁嘉柔扯上关系的话——那确实是一点都没做到。我心虚起来,看了看大家的表情,才慢慢挪了过去。
我坐在了皇后下方,其他妃嫔公主的前面。第一次位置如此靠前,我惶恐地看向皇后,希望她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皇后轻叹一声,问我:“永清,你可知道大乾和北狄议和,在商定贡赐贸易摭议之事?”
后宫不能探听前朝之事,知道得再多我也不能表示出来,便装出懵懂的样子摇了摇头。
“宫里养大的女孩儿哪懂这些。”皇帝不想拐弯抹角,语气里多了些催促。
皇后只得公事公办,索性加快了语速:“北狄大王子败后,现在兵马最多的,就是昔年最得北狄老可汗宠爱的小王子,他如今有意与我们议和……”
她说到这里抿了抿唇,到底还是直言道:“不过,他提出,要迎娶公主,和大乾联姻。”
联姻?我打了一个激灵,猛然反应过来。
不会又摇到我了吧。
“为何需要联姻?”我斟酌着语气,装作无法理解的样子,困惑道:“我们打赢了北狄,他们为什么还敢提条件,连兵马最多的大王子都被父皇打败了,小王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皇帝听了我的话,却没有我想象中那样,露出自傲的表情。他摸了摸自己仿照道士留的须胡,耐着性子解释:“小王子诚意请求大乾庇护,愿意以马牛羊各五千,及金银玛瑙等百箱珠宝为聘礼,迎娶公主,了。朕昨晚和他们喝酒,已同意了来使请求,自然要一言九鼎。”
卖女儿换聘礼还不够,你自己许下的诺言,凭什么要我们来偿还!
我真是气得牙痒痒,想都不用想。他们在皇后这里开大会,就是商讨和亲的事情,四个公主,唯独却不喊我和容芷。若不是我突然闯了过来,恐怕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被卖得明明白白了。
“陛下,要不还是选个宗室女册封在我膝下?”皇后试着给皇帝支招:“您也就四个女儿,哪个不是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哪里舍得?”
“朕的兄弟们大都身体不好,所以死得很早。其他几个王叔的女儿年龄都不大合适,孙女的话又少。”皇帝摆出一副公正的样子:“朕好歹有四个公主,养在深宫,金尊玉贵地供了这么多年,也到了替父分忧,为民解愁的时候了。为人父更为人君,哪能在乎这儿女情长?”
金尊玉贵的也只有你吧,说的这么冠冕堂皇,怎么不自己扮个大马猴去和亲?
安嫔静雅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陛下所言有理,玥儿也到了及笄之年。但毕竟上面有两位姐姐没嫁,她岂有抢先外嫁的道理,否则传出去,便是我们皇家无礼了。”
“那我们婳娘就更是了。”赵贵妃难过地抬起眼睛,歉疚地柔声道:“她更小,前段日子又病,想来陛下也不敢让她这样的小孩儿先嫁得那么远吧?”
安嫔和赵贵妃一来一回地说着,容婳和容玥默不作声。呵,她们看起来争论不休,实际上心思都打在我身上呢。你不嫁,她不嫁,扯来扯去,套头的绳子不就悬在我头顶了。
皇后也不想让她们继续争论,便转头看向皇帝:“陛下,公主们都没有驸马,按照长幼,应当是永宁为最先人选。”
大姐姐?我更着急起来,下意识抬头去看皇帝。皇帝也不大赞同皇后的话:
“永宁年纪太大了些,二十七岁,比小王子还要大五岁,不大合适。”
“民间常言,女大三抱金砖,也没什么不好的。”赵贵妃柔声道:“妻子年龄大,是男子有福啊……”
“大姐姐不能嫁。”我忽然开口道。
我突然插嘴,几个人都抬头看向我。我用左手在袖子下面抓紧右手手腕,心口仿佛塞进了一大团棉花,有点喘不过气。
“皇姑姑说,已经在为大姐姐议亲了,选的还是蔡将军手下的将领。若是毁约,恐怕会让将士们不满,让皇姑姑难做。”
“可是……”皇后看了我一眼,正想说什么,皇帝却止住她要说的话,抬手往后挥了一下,前倾着站起:“好了,你们心里有个数就行,具体要选谁,我还要让礼部,钦天监和道长他们算过。选中谁朕都会让她十里红妆,风光大嫁的,都回去吧!”
呵呵,最后还得是靠玄学?我哽了哽,起身看着皇帝一行人离去。正当我脑子里晕乎乎地打算走的时候,皇后却喊住了我。
她有些疲惫,抬手捏了捏鼻梁:“永清,你和永惠永珍不一样,你没有母妃替你去争。皇帝若是不属意永宁,又不愿册封宗女,被送出去的就是你了。”
皇后难得会这剖心剖肺地和我分析,我拘谨地低下头。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是要我和赵贵妃安嫔一样,用年龄来推脱。
我和容芷如今的处境,就仿佛站在一个弹丸之地摇摇欲坠。为了留下来的机会,便势必要把另一个人推下去。
我真的能这样做吗?那可是我和我一起长大的亲姐姐啊。
可我也不能去和亲,我若是去了,定然暴露,不仅是我,茯苓姑姑和漱玉宫的宫人们也将必死无疑。
我的手缩在袖子里轻轻颤抖。皇后见我久久不语,终究是闭上眼,偏开头对我挥了挥手:“罢了,我知你心性,你退下吧。”
她仰头长叹道:“若你是个男孩就好了,何必纠结这劳什子事情。聪慧又重情,实在是……可惜了!”
这话不知道有几分真心,我缓缓地对她鞠了一躬,转身慢慢地走出了大殿。
我从皇后院子里走过,路过了那颗玉兰树。这个季节,枝叶掉落,我走过去的时候,两只鸟儿被惊得从地上猛地飞起,带起一两片飞舞的树叶在空中飘荡。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小米上前低声问我是不是腿又疼了。
我摇了摇头。
小米又问我是不是被陛下和皇后责罚了,所以不开心。
我顿了一下,也摇了摇头。
伸手接住一片落叶,叶片干得像是一碰就要碎了。摸起来干干的,似乎还覆有灰尘。
我丢掉落叶,离手的霎时间,万千思绪涌上心头。可我说不出,我明明是如此想倾诉,在唇齿边千转百回之后,却只是低声叹道:
“回去吧,天开始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