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中秋拜月 明月常悬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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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姑姑的回答全然出乎我的意料。
我想当然地觉得谨小慎微的茯苓姑姑不会同意我这样冒险的想法，一路上回来还在脑子里盘算了好久该怎么劝她，可没想到这些理由都还没派上用场，茯苓姑姑就同意了。
“殿下，您要抓住这个机会。”茯苓姑姑走到我身边，眼部的肌肉轻轻用力，显得她整个人严肃起来，没有了往常那样悲哀的神色。
这个表情是我所熟悉的。能走路以后，我也会按耐不住好奇，喜欢哒哒哒地在淑妃的小院子外边绕着围墙跑来跑去。
茯苓姑姑不爱让我出门，每次抓到我把我抱回来，她就会板起脸，教导我出去要告诉她，一定要在她的陪同下。这样的生活截止到我们进冷宫后，茯苓姑姑断了腿，便再也不愿意出门了，可每次我从外面归来，都能看到她如释重负舒展开两臂，迎我回家。
现在她又露出我熟悉的凝重表情，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公主这段时间细数起来，也帮了皇后和宁家不少忙。世子既然知道了您的身份还愿意帮您离开，虽然冒险，但如果真的能离开这里，您就再也不用在宫里熬下去了。”
“您想想，边塞苦寒，大家又知道您身体弱。过了两三年，您再求世子助您假死。他自可以再娶生子，而您带着身上的钱财，也能恢复男子身份，安身立命。”
假死再娶？恢复男子身份？
想了好一阵子，我才拐过弯来，发现恐怕茯苓姑姑是理解错了我和宁峮的意思。怪不得她同意得那么干脆，原来是存了让我借婚事死遁再远走高飞的打算。
可这样不就是在利用宁峮吗，他好像不是存着让我逃跑的心思来娶我的吧。
茯苓姑姑的目光陡然亮起来，仿佛看到了希望。我心里打鼓，忍不住避开了她的视线，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转了一圈，犹豫着找理由反驳她：“姑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跑到哪里去呢？再说，我死遁了，您又怎么办呢？您……”
“殿下，我就不走啦。”
我的步子一下被定住了，转头怔怔地看着茯苓姑姑。
真奇怪，今晚她的话好多我都理解不了，明明我们应该是最了解彼此的人才对呀。
“我不去北境了，殿下。”她扶着膝盖起身，缓缓地走来拉住我，我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发冷。
从前茯苓姑姑两只手就能把我的小手包得严严实实的，可现在那双青黄的手，只能包住我的大半个手掌了。
“我老了，也走不快，北境太远了，我跟着您就是个累赘。这么多年都没有离开过，宫里也就算是我的归宿了。”茯苓姑姑搓了搓我的手，细声细气地劝我：“殿下，当年若不是娘娘救我一命，我早死了。这么多年，能够把您养大，我也算报了恩，下地之后，我便有脸见娘娘了。”
“我不打紧，但您得出去。这些年，您受了太多委屈了。”茯苓姑姑眼睛亮亮的，早已经被泪水覆盖。她抬起头看我，一滴浊泪从眼角滑落，她用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眼角的伤疤，难过道：
“您本不应该被困在这里的……您还年轻，您出去以后，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不行，肯定不行，您得和我一起走。”我甩开了茯苓姑姑的手，后退几步，却碰到了后面的柜子，差点撞倒了灯。
火焰晃了晃，差点舔上周围包起的纸笼子，燃烧起来。
我抬起手扶住灯，却不敢再回头去看茯苓姑姑，握紧拳头道：“这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后面再议吧。”
说完我就急急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我只觉得疲惫不堪。盯着门口的石阶看了一会儿，终究也没有坐下去，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寝殿。
……
赵贵妃到底没有被皇帝冷落太久。
回宫后的第三日，就听闻四公主容婳病了，起不来床，呜呜咽咽地哭着要见皇帝。赵贵妃这次反倒不吵不闹，还不准宫人们去找皇帝，说是怕陛下政务繁忙，不愿打扰。她自己撑着照顾了两天，也累得病倒，宫人们这才飞奔去找皇帝。
皇帝抱着病弱的美人心疼不已，听闻两个人说了会儿话，猎场那点小小的隔阂就消失殆尽。赵贵妃一夜复宠，风头竟然比从前更盛，连江南新运来的第一批中秋蟹，赵贵妃都领到了和皇后宫里等同的分量。
不过这都与我无干了。
皇后喊我过去了一趟，让三皇子当面感谢我。容衡见我眼下那寸余的伤疤，竟然一下流了泪，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皇后觉得他慌慌张张的，便喝止了他，让他回去。自己则好言好语地夸奖我，给了我不少药和赏赐，又把自己的蟹分了我不少。
这次我没拒绝，毕竟破了相也没法，能有点补偿也算不错。
但皇后可能不知道，螃蟹是发物，受伤的我是不能吃的。我便分下去送了些给容芷，其他的便让小米她们分食了。
因为和茯苓姑姑那晚聊过的缘故，我本来热切盼望能够出宫的心思也冷了些。这几天茯苓姑姑对着我总是欲言又止，我知晓她还是想劝我跟着宁峮出宫，但我怎么可能丢下她。我害怕自己会和她争执起来，只好白天没事就跑去找容芷。
容芷却也是恹恹的，见我来，虽然陪着我坐着说话，但总感觉她要么盯着我发呆，要么就勉强地笑笑。
我本来觉得她是不是还陷在与孟晔决断的忧郁中，可是谈到墨阳长公主，她又能自然地说起长公主已经给她送过了男子画像。只不过她实在没心思，便干脆让长公主帮她选了。
“依皇姑姑的性子，你就不怕她给你选个花瓶驸马？”我本想活络一下气氛，可容芷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轻松起来。她弯了弯唇角，眼神中带了点不易觉察的伤感。
“阿雪，明年成婚后，我可能要随着驸马离开京城了。”
“啊？”我不太理解，心里慌了一瞬：“可你不说那些将领可以随着蔡将军留下吗？”
容芷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伸出手轻轻地罩着我放在桌子上的手，却没有用力握住。
“可我想了想，在京里熬资历总是没有在边境守卫升职快的。大丈夫若想有一番事业，怎么能拘泥于安逸之地呢？”
容芷说的确实是这个理，可一想到她也要走，我就觉得鼻尖酸涩，很想哭出来。
见我难受，她稍稍提起嘴角：“好啦，多大人了，还哭？我们……我终归是要嫁人的，不管远近，嫁出去了就不能这样玩笑打闹了。不和你见面也好，免得我每次都和你抱怨些家长里短的，你肯定觉得无聊。”
“我才不会觉得无聊。”想起以后容芷不在，我心里就落满了寂寞：“你不在京城，我以后还能找谁说话呢？你不仅是大姐姐，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闻言，容芷的鼻翼抖了抖，想笑却又眼眶发红。她收紧手掌，握住了我的手，嗓音轻缓：
“你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
“得长大了，小傻瓜。”
那天知道容雪要走以后，回到漱玉轩，我就开始心不在焉了。容雪要走，宁峮想带我走，茯苓姑姑也劝我走。明明有那么多动力可以推着我离开皇宫，但我却没有想象得那么开心。
如果离开的代价是离散，这真的就是我想要的吗？
或许就像容芷说的，我就是小孩儿心性，鱼和熊掌都想要。从来没想过要和亲近的人分来，总是希望牵手就是永远。
可这世间唯一能确定的永远，就是永远不可能存在永远。
不能坦率地和容芷告别，又不想丢下茯苓姑姑，更没办法回答宁峮。我干脆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名正言顺装病养伤，无论谁请我都不出去。
但转眼间中秋节一到，宫里的赏月宴我不得不去。不过好在中秋宫宴前朝和后宫向来是分开的，我也不必担心会遇着宁峮，随便打扮一下就赴宴了。
本来又打算在角落打哈欠等饭吃，可路过来往的人都要朝我脸上看一眼，我多年来练出的空气体质算是彻底报废。我明白这是因为我眼角的疤痕，但我本就不在乎这具皮囊，破相是不好看，可也没难受到让我吃不下饭。
我摸了摸眼底那道开始结痂的疤，轻轻叹息了一声。偏过头，却发现白白嫩嫩的四皇子站在不远处好奇地盯着我。
这次宴会男女不同席，皇后这边主要负责照顾女眷。四皇子这样的孩子又太小，也只能跟在母亲这边。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并没有看到宸妃，估计着是孩子自己先闹着过来了。
四皇子大名容珫，小名聪儿。明明有着这样一个寄予厚望的名字，低头看见他歪着头，咬着手指，漆黑的眼珠牢牢地粘在我面前的桌案上盯着一盘花花绿绿的糕点，便觉得这孩子傻得有些呆萌。
我对他笑了笑，拿起桌子上的糕点递给他。
四皇子巴眨了一下眼睛，把肉乎乎的小手藏在身后不来接。我以为他是不敢接，便柔声哄他：“不认识我了？我是二姐姐呀？”
“我知道！”容珫嘟起小嘴，瞪起小眼睛，两边脸颊肉肉的，可爱极了。
我真想捏捏他的脸，有意逗逗他：“带着你的嬷嬷呢？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我才不要你的糕点！”容珫气鼓鼓地用指头指着我：“你丧门星，和你玩倒大霉的。娘娘说的对，你的脸烂掉了，坏坏坏！”
小孩子着急起来控制不住声音，语调尖尖的，传得很远。一时间周围都安静下来，我抬起头，每个人的眼睛都直白地粘在我身上，有些人还盯着我，不时转过头和同伴耳语几句。
我很想捂住我的左眼，可到底忍住没有抬手。这样一道小伤疤而已，我没有刻意去展示它，也不曾碍着任何人，这些素昧平生的过客们却一个劲儿地要伸着脖子凑过来看，还得高高在上地评头论足。
到底是谁贱。
四皇子挺着小胸脯骄傲地看着我，我真想把手里的糕点扔到他脸上。
我微微收紧手指，糕点碎屑不断下落。一个嬷嬷忽然跑了过来，抱起四皇子，对我不住道歉：“二公主，四皇子还小，喜欢乱说话，这么个小孩子懂什么，没有恶意的，您可千万别和个孩子计较。”
我瞟了眼四周，方才看着我的人都已经偏开视线，又各自说话谈笑起来。
我收回伸出的手，点点头。
嬷嬷如蒙大赦，连忙抱起容珫走了。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我是不能生气的，因为他还是个孩子，而我已经不是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
小米一直在旁边站着，见我想走，当即要来扶我。我甩开了她的手，说只是想出去透透气，不用跟着。
低着头走到门口，却突然撞到人差点摔倒，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蹦蹦跳跳的宁嘉柔。
“小雪姐姐？你怎么不进去？”宁嘉柔穿了身粉色小袄，搭配翠纱露水百合群。她见着我就高兴得转了一圈，笑着问我：“好看吧，娘亲给我新买的。”
宁嘉柔小脸红润，动作轻盈，裙尾被转得鼓起了一个圆，如同今晚的圆月。
这一瞬间，我特别羡慕她。
“很好看，特别适合你。”我觉得喉咙难受，鼻子也发酸。我对她扬起笑容，拍了拍她的肩：“我要回宫拿个东西，你先进去吧。”
“好，我要和你一起坐，快点回来哦！”宁嘉柔也高兴起来，带着侍女跑了进去。
我没有要回去拿的东西，透气也只是个借口。可我没打算回去了，如今在人多的地方，我就觉得呼吸不上来。
我漫无目的地到处乱走，踏着一地月光避开阴暗的角落，往亮的地方去。走着走着周围的人便少了，我远远地看见有什么东西反光，绕过两排稀疏的竹子，才发现自己走到了鱼藻池这边。
夜空是深蓝的，水是墨绿的，但月光是皎洁的，正如诗句里所言，是月皎疑非夜，又好比渌水净秋盘。
都说中秋要祭月，念及心中所求，我心神一动，对着明月跪了下来。身上没有什么的东西，我只从荷包里掏出些饴糖，略显穷酸地放置在地上。
双手合十，我对着月亮闭上眼睛。
都说焚香拜月是少女祈求月神赐予美貌，我无需美貌，我只愿心如皓月，常悬长明，不惧忧怖。
“阿雪？”
有人在唤我，我睁开眼睛立刻起身。冷不丁就看见宁峮刚好从竹后绕出，他走得很急，见着我才像是松了口气一样，慢慢向我走来。
走到我身边，他看见地上的饴糖，又想起我刚才急匆匆的动作，目光中透出一丝暖意。
“天上一个月，水里一个月。阿雪，你拜的是哪个呢？”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中秋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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