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消群山惊飞鸿（重生）》应一檀

62、起驾回宫 您得答应世

　　那一晚容芷走后，孟晔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等我走出灌木丛的时候，四周寂静，让人心底涌出些许惆怅。

　　旁观者清，在我看来，容芷对孟晔并没有她嘴上说的那么绝情。可她刚才的话倒是点醒了我，胡家和孟家之间，终归是有着血海深仇的。

　　这就像长进肉里拔不掉的刺，再难以心无芥蒂地继续相爱。

　　只叹人生不能重来。

　　那晚担心着小米她们找我，我只得先回去点卯，没有找成宁峮。等到第二天一早，营地一片嘈杂，我忙遣人出去看看，这才得到了靖国公世子归来的消息。

　　宁峮一回来，营地里才算是真的活过来了。皇帝还特意派了朱公公去探望，甚至说要为宁峮设坛祈福，但被靖国公委婉拒绝了。

　　因为疏忽导致小辈们遇险，事情似乎又和赵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皇后那边便给皇帝传了话，说中秋宴会的一些东西需要拿主意。太子也递来了折子，北狄涂摩大王子下落不明后，小王子派了使者前来求和，有意结盟。

　　家事政事催着，也算给了皇帝台阶下，让他速速归京。猎是没打尽兴的，但是发生这些糟心事，皇帝也没了心思，没过两天就下旨，决定提前结束秋狩，起驾回宫。

　　我担心着宁峮的身体，可除了从宁嘉柔那里听到只言片语，也没办法去见他。大家都说他没事，但多少也了解了他那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还是想亲口问问。

　　但难就难在自我脸上破相后，小米就不知道从哪里听了偏方，说不能吹风，不然脸上的伤口容易肿烂。

　　回程的路上，休息的时候她也张着手劝我不能到处乱走。看她可怜巴巴的小眼神儿，我也知道她是为我好，只能顺着她的意思，不走远，稍微坐在马车车梁上透透气便作罢。

　　正当我无聊地抠着手玩儿的时候，一个半个巴掌大的扁圆盒子却突然被丢到了我怀里。

　　我顺着东西丢过来的方向看去，却看到了停在我面前两步处，背着手对我低头含笑的赵逸之。

　　“怎么，几日不见公主就羞得不敢见人了？”他偏着头端详了我一会儿，又露出了一丝了然，竟然伸手来摸我脸上的伤痕：“嗯？难不成是因为这道伤疤么？”

　　我抬手嫌弃地打掉了他的手，对着他翻了个白眼，烦躁地问他：“赵世子有何贵干？”

　　“公主何必那么疏远赵某。”赵逸之眼角下撇，流露出点委屈：“赵某视公主为友，公主受伤，朋友自然要来关怀一下。诺，你瞧，这不还带了药吗。”

　　扪心自门，我是一点都不相信赵逸之的话的。关怀我？不如去关怀一下你姑姑赵贵妃吧，听闻最近都是宸妃在皇帝身边随侍，她指不定要气成什么样子呢。

　　“我不需要。”我把药丢回给他，招呼也不想打，就准备往马车里钻。

　　赵逸之却拉住了我的手腕，我不耐烦正要一甩，他却低声道：“公主不会真觉得那支箭是我们赵家射的吧？”

　　这句话问到了我心坎里，我眯着眼睛看着他，冷静道：“什么意思。”

　　赵逸之见我在意，微微一笑，看了眼我丢回给他的药盒，轻笑一声：“公主难道就不会觉得奇怪？是，虽然父亲和姑姑他们是急功近利了一些，但挑在这个时候动手，不也是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吗？”

　　这就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如果是赵家想对三皇子动手，那他们也应该挑一个可以完全把自己摘出去的时机才对，众目睽睽之下见血，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和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内心计较起来，但表面上还是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无论你们盘算着什么，总归与我不相干，赵世子何必来找我解释？”

　　“当然是要解释的，毕竟赵某还想和公主谈一桩交易。”赵逸之终于把谈话拉到了今天真正的来意上，他俯身靠近我一些，对我低声道：“公主可愿意嫁进赵府？”

　　不愿意。

　　我心里下意识地给出了答案，但等反应过来才发觉赵逸之到底问了个什么问题。最近是犯了什么咒吗？

　　还是他们一个二个，脑子都被驴踢了？

　　或许是我的表情太过一言难尽，赵逸之看着我居然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继续说了起来：“公主，你知道我的难处，我也知晓你的不易，既然如此，我们如何不能结为夫妻又互不干涉？”

　　“你住你的公主府，除了每个月的定日，我绝不去打扰。而赵府这边，你除了年节也不必常来，日后只要说你体质弱些，连生育都不必发愁，岂不是对你我而言，都是两全其美？”

　　赵逸之拉着我的手，滔滔不绝地说着，脸上有些自得，他仿佛是真的觉得自己想了一个双赢的法子。

　　但问题是我连宁世子那样君子兰的性格都不敢全信，赵逸之平时那么个吊儿郎当两面三刀的个性，我还能睁着眼睛往火坑里跳？

　　如果原来我看赵逸之的眼神是厌烦，现在看着他，则多少应该带了点怜悯。

　　我最终打算委婉装傻，礼貌拒绝：“赵世子，您说的我好像都听不大懂。嫁娶什么的，您还是听贵妃和穆国公安排为好，不然我要是拒绝到他们的面前，弄得难堪就不好了。”

　　反正你没见过我的身体，我咬死不承认，难不成还真能当场扒我衣服？

　　额，宁峮不算。

　　我装傻充愣，赵逸之的脸色就难看起来，深情款款的桃花眼里多了点不耐，握着我指尖的手也用力起来。

　　真是块牛皮膏，我正打算把手狠狠抽回来回车的时候，一道冷淡的声音却从侧边响了起来：“你们在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让我心中一颤，立刻转头看去，便见宁峮站在马车尾部，正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和赵逸之……握着的手。

　　我立刻把手抽出来藏到身后。

　　哎？这样不是显得更欲盖弥彰起了吗？再说我和宁峮也还没什么，干嘛要这么心虚。

　　宁峮的目光像冰棱一样扫向赵逸之，寒声道：“赵世子，贵妃娘娘和赵小姐似乎在找您，我来替三皇子向公主传些话，你先回吧。”

　　赵逸之的性子就是唯恐天下不乱，此刻宁峮下了逐客令，他反而表现出一副对我依依不舍的样子，把膏药又塞回了我的手中，对我歉疚道：“虽然还想多陪您一会儿，但姑母催促，我只好先回去了，您一定要按时擦药，别让我心疼。”

　　我全身上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忙去看宁峮的表情，他也正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眉毛又拧成了个“川”字。

　　我连忙想把手上的药盒递回去，但赵逸之却一个闪身退出去好几步，笑盈盈地对我作了个揖，就大步走掉了。

　　宁峮慢慢地走到我的身边，目光落在了我拿着的那个烫手的山芋上，迟迟不开口说一句话。

　　我硬着头皮先打破了沉默，问他：“三皇子要传什么话给我？”

　　宁峮听我出言，这才抬头对上我的视线：“他让我问问您的身体如何了。我还给你带了上次一样的药……看来是用不着了。”

　　宁峮的手里出现了一枚白色小瓷瓶，见我愣神，他便又收了起来，揣在怀里，作势打算离开。我这才恍然意识到宁峮似乎在生气，连忙抬手拉住他的衣袖，想要留住他。

　　他也停了下来，转过身安静地看着我。

　　“我不用他的药，我不相信他。”我默默捏紧了宁峮的衣袖：“还是把你的给我吧。”

　　宁峮的表情这才缓和下来，他眨了一下眼睛，从我手里拿过了赵逸之给我的药盒，随意塞在自己衣服里，然后打开白瓷瓶沾了点药膏，再把瓶子递给我。

　　我拿过来以后，宁峮便用另一支手稍微抬起我的下巴，仔细地端详着我的脸，轻轻地把药膏擦在我的伤疤位置。

　　见他专注的样子，我突然想起他的伤，急忙嘱咐他：“这个药你也有擦吗？你身上的伤口更需要。”

　　宁峮听了不以为意：“无妨，留些疤痕也无所谓，将士身上哪能不带伤的。”

　　他这话我可不乐意听，我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气恼道：“那还有人说伤疤是男人的勋章呢，干脆我也不要擦好了，反正男人身上哪能不带疤的？”

　　宁峮闻言停在半空中想碰我的手一顿，有些无措地握成拳收了回去，自觉说错了话，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圆过来。

　　此事号角声响了起来，要重新启程了。宁峮要归队了，他条件发射地往后面跑了几步，又扭过头跑回来，弯腰看着我，对我保证道：“我会好好上药的，公主也要多保重自己的身体，我还在等你的回答。”

　　说完，他就又迈开腿跑起来，一下跨上乌影，往他带队的中间赶去。我勾着脖子看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被取完水回来的小米和三星赶回了马车。

　　这之后路上便再没休息，等到傍晚我们终于赶回皇宫，天边已经燃起玫瑰色的晚霞，白日即将落幕。

　　茯苓姑姑并不知道我遇险的消息，满心欢喜地来迎我。而我好端端地出去破着相回来，让她瞬间被吓得惊慌失措，扔了木杖就想跑过来看我。结果反倒因为跑得太急，滑了一跤，差点把脆得像纸一样的骨头又摔断一次。

　　她焦急地问我是不是出去和人打架了，我赶紧安慰她不是。还没等茯苓姑姑松一口气，小米就解释道：“姑姑，您放心，公主才没有和别人打架呢，她是被老虎追然后滚下山坡了。”

　　话音落地，一时间，漱玉轩里连根头发落下都听得见。茯苓姑姑方才舒展开来的脸色又皱在了一起，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我眼下的划痕，仿佛已经看到老虎在我脸上磨爪子。

　　眼看她一副要晕过去的表情，我赶忙把她扶起来让她进屋子里缓缓。好在我胳臂接好了，腿上的伤也没那么疼，茯苓姑姑见我走路没什么大碍，才安心不少。

　　她让我坐下，摸了摸我眼下的伤口，心疼不已：“殿下这下肯定要破相了，不过按殿下说的，您也不必成婚，换成别的大姑娘小丫头，估计都要哭昏过去了。”

　　成婚啊……我眉头一跳，握起拳头放在嘴边咳嗽了一下。踌躇片刻，还是从怀里拿出那个我一直没有还给宁峮的玉牌，放在了桌子上。

　　茯苓姑姑看了看玉牌，又看了看我，顿了许久才道：“殿下，您不是说，要把东西还给靖国公世子吗？怎么……”

　　“姑姑，我是想告诉你来着，其实我滚下搞破的时候是宁峮救了我。”我绞着手指头，不安地观察茯苓姑姑的表情：“我的身份被他发现了……姑姑你别急，他说，他想娶我。还想带我去边塞生活，我觉得他应该是认真的。”

　　我忐忑地说完后，带着点希冀看着茯苓姑姑。我其实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带着期盼等待茯苓姑姑的反应，下来细想才明白，或许是因为茯苓姑姑是唯一对我知根知底的人，所以我想要从她那里得到祝福。

　　茯苓姑姑久久没有说话，天色暗下来，她起身点了一盏灯。她背对着我，灯一亮起，墙上倒映着她的影子，可影子是漆黑的，我没法从影子上看出她的表情。

　　“姑姑……”

　　“殿下。”茯苓姑姑背着身问我：“我知道您从小很少把自己当成男孩儿，但您一定要认清，您终究改变不了事实。男子与男子成婚，太过惊世骇俗，要是不小心暴露……”

　　“我……”我吞咽了一下，站起来，向前一步，加强语气：“我会伪装好的，而且宁峮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但他说没关系。如果有你们陪着我，我就有信心。”

　　我说着，觉得有底气了些。看着茯苓姑姑的背影，其实我也猜到劝动茯苓姑姑没有那么容易，犹豫道：“姑姑是觉得，这个计划不可行吗？”

　　茯苓姑姑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灯火发黄，却往她平日里灰暗的眼瞳注入了一丝光亮。

　　“不是的，殿下。”

　　“您一定得答应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