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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醉酒失态 他轻轻地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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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差不多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我们才停了下来。我带的人不多,大家都忙得团团转。尤其是皇帝今晚还要宴饮,本就长途劳累了一天的宫人们还不得不四处布置,手忙脚乱鸡飞蛋打都不足以形容这一片场景。
本来我已经打算自己随便找点东西吃了洗洗就睡,可皇帝那边突然传来了旨意,让我们这些年轻孩子过去陪着皇帝和后妃们,共享天伦。
一听就知道是赵贵妃的主意,哪里是共享天伦,只不过是皇后不在,她就想在更多人面前逞逞威风。
山中无老虎罢了。
来到举办宴会的空地,我不得不感叹宫人们真是厉害,就这么点时间,居然还给皇帝搭了个高点的台子,桌案坐垫也一应齐全。后妃门坐在皇帝下方低一些的台子上,我们这些皇嗣坐在后妃下面,群臣分两排。虽然露天,但在中央和四角篝火的照应下,也是亮如白昼,和宫里几乎没有区别。
皇帝宴请的臣子并不多,就是几个近臣。宁赵孟严四家都派了人来,靖国公家不必说,自然是宁峮父子,赵家只有赵逸之和赵疏湄,孟家是孟晔,而严家……
我远远望着坐在孟晔后面的那个中年男子。他头戴纶巾,看起来很文弱,正慢条斯理地喝着一杯热茶。
方才我便看见他被人扶着慢慢走过来,要到坐垫的时候,他自己走了两步,腿脚一颠一颠的。我立刻便想到了茯苓姑姑,对这男子生出了几分惋惜之情。
但后面却看严湘蕊过来给男子倒茶,男人笑着摸了摸严湘蕊的头。我才意识到这就是严湘蕊的父亲,传闻中因为有腿疾而难以高升的严相儿子,严家大郎。
那封带着严家大郎印章的通关文牒依旧被我收着,但望向不远处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严家大郎,总觉得两者很难联系起来。
难道真的是其他人陷害了严家?
“哼真是难为严家那个老不死的了。”许久不见的容婳着盛装而来,见了严湘蕊与严大郎父女慈孝的场面,撇了撇嘴:“严湘蕊没有我疏湄姐姐百十之一漂亮,那老不死的为了权位,连个瘸腿儿子都要送来碍父皇的眼,真是没脸没皮。”
“四妹不得胡说!”三公主容玥坐在了身边,劝容婳道:“严家大郎可是写得一手好青词呢,父皇本来就很赏识他。若不是严大公子身体不好,他早就被委以重任了。”
“青词青词,有冲虚道长给父皇作法不就好了,青词有什么用。”容婳望了望正襟危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的冲虚道长,不悦地坐下了。
容芷是最后到的,她姗姗来迟,刚在我身边坐下,我都没来得及和她打招呼,皇帝和后妃们就被簇拥着到场了。
皇帝对这次的宴席还是相当满意的,因为本次宴会的主旨很明确,就是一圈人围在一起听皇帝吹牛。
最开始他还象征性地表扬了一下靖国公孟晔宁峮他们为国解难征战辛苦,但后面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他过去御驾亲征的几次经历。明明很多战役是和南疆高阳郡王和靖国公一起打的,但下面的臣子们捧着就全讲他的英明神武去了。
说实话,有几个故事我耳朵都要听得起茧了,一次比一次吹得更严重。
“朕也曾亲自在两军对峙的城楼上,和魏国公的十万大军谈判……”
“咳咳。”赵贵妃轻咳了一声,用着周边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小声提醒道:“陛下,永宁还在这儿呢。”
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朝着容芷望过来。
容芷本在发呆,此时如梦初醒,惊觉周围的人都在看她。一时间脸上写满了难堪,她攥紧了膝盖上裙褶,压低了自己的身体,像是想要藏起来。
“这有什么。”宸妃轻哼了一声,她瞥了赵贵妃一眼,居然直接抬起下巴,带着点厉色问容芷:“这么多年过了,难道大公主还看不清胡家为非作歹的事情?公主你说,那些乱臣贼子不该死吗?”
容芷脸上全是迷茫,她似乎不懂为什么话题就绕到自己身上了。她望向皇帝,皇帝却也皱着眉头看着她。他的神情依旧是傲慢的,泠然的眉宇间多了几丝疏离。
以我对皇帝的了解,他此刻在烦躁。
我看不见容芷的表情了。此刻,她就像一个做在大庭广众之下错事情的孩子,求助地望向父母,父母却冷漠地用眼神告诉她:“废物,你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该死……”
正当我准备发出点声音打岔的时候,容芷却先开了口。
“该死……他们该死……”
“胡家该死!”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是她望向皇帝,口齿清晰地让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她的声音:“父皇是真龙天子,皇恩浩荡,胡氏背信弃恩,罔顾君臣之义——”
“父皇杀得好!”
容芷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但我却隐约记得,这似乎是昔年皇帝讨伐胡氏时判罪的圣旨里面的词句。
胡氏的倾覆,就从那一卷圣旨开始。
“这不就对了!”宸妃满意极了,她挑眉看向赵贵妃:“下次就别打断陛下了,陛下正在兴头上呢。”
容芷那句杀得好说出来,皇帝的脸色才缓和了。见宸妃和赵贵妃又掐起来,他无奈地挥挥手:“好了好了,喝酒喝酒,来,朕先敬北征的英雄们一杯!”
皇帝敬酒,众臣子纷纷回礼,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容芷还维持着跪拜的姿势,我有心想去扶扶她,她缓缓地直起身子,坐正。察觉到了我的动作,对我露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
她表情与平常无二,可即使胡家作恶多端,依她的性子,如何就一下能说出如此决绝的话?
席上毕竟人多口杂,我也不敢问。
好不容易月挂中天,大家都喝得七荤八素的时候,开始三三两两地结伴散去时,我才偷偷移了移跪坐得发麻的腿,转头去看容芷。
容芷的位置上空空如也,早已不见人影。
我担心她心里不爽快,钻牛角尖,便站起来去寻她。
走出一段距离,我才发现自己没有带灯笼。但我已经沿着草地走到了一个坡上,若是现在回去拿又要浪费好多时间,干脆犯了懒。趁着月光还亮,便继续站在坡上边走边往下看,找容芷在哪。
“呜呜呜——”如泣如诉的声音隐隐地传来。
我疑心是有女子在哭,担心是容芷,便提着裙子,喊着大姐姐跑了过去。跑过一小段草地,绕过几颗树,面前一晃,波光粼粼地闪动着,凝神望过去,才发现是一条小溪。
呜呜的声音再次在头顶响起,我一抬头,只看见一只鸟展翅,在夜空中飞速闪过,不见了踪迹。
刚才是鸟的声音吗?
溪流涌动,倒影着月辉。我不死心地站在被溪水旁水冲刷得圆润光滑的卵石上望两侧张望,始终没有看见人。不甘心地正打算往前一步,踩到更高的大石头上。
在抬腿的时候,胳膊却突然被一拉,我跌入了一个坚硬但温暖的怀抱。
“是谁!”我被吓了一跳,连忙回身抬头,却猛然对上了宁峮那双如星光一般闪烁的眸子。
我从小营养不良,虽然平时混在女孩子堆里面个子算高挑,但如今望过去,也就刚到宁峮下巴。他体型修长高大却不算粗犷,搂住我腰的手稍稍用力,就让我动弹不得。
“石头上有青苔,站上去容易滑倒。”宁峮声音低沉,但借着月光我却发现他的脸上竟然带了丝潮红。我轻轻嗅了嗅,果不其然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气息。
“世子,你好像醉了。”见宁峮还搂着我,我忍不住出言提醒他:“你放开我,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没醉。”宁峮黑眸里写满了认真,言之凿凿地对我道:“我没醉过。”说着,搂着我的手却越发用力了,像是怕我会突然跑掉。
“那你先放开我?”
我拍了拍宁峮搭在我腰上的手,他的手却纹丝不动,一双眼睛盯着我的脸,却不开口讲话,好像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平时宁峮就算抱怨我,也没有这么不讲礼的时候,我越发确定他是醉了。心里叹了口气,默念着不和醉鬼一般见识,我放缓了声音哄他:
“世子,明天你还要带兵巡逻吧,你该回去休息了。”
“而且,你也说过今晚要喝酒所以不能见我的,你忘记了?”
我拿他的话来劝他,他听了嘴角却难得地勾起了一个弧度。他语气里带了点自豪,就像个唬到了人的小孩一样得意地告诉我:“当然是骗你的,我恨不得天天和你见面。”
我被他直白的话惊到了,一时之间不知道做何反应。
宁峮则完全没发现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趁我愣神,直接把我翻过来,面对面一把抱住了我。开始在我耳边像倒豆子一样发酒疯:
“一去四月,我寄了好多东西……啊,全被环环吃了……但你不想我吗?哪怕只有分毫,我天天等着你的信,完全没有你的消息。不知道你过得好坏,你居然还要把东西还回来,你是不是没有心?嗯?”
他弯着腰抱我,下巴搁在我的肩上,我听着他在我身边絮絮叨叨,全然不复平时冷静克制的样子。
心里除了震惊还是震惊,他的呼吸炙热地要灼伤我的脖颈,又如同千万根羽毛在我身侧环绕,麻痒感遍布全身。我禁不住浑身僵硬起来,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见我不说话,宁峮奇怪地抬起头来,伸手托起我的脸让我看着他。
我的头发都被他抱得微微凌乱,见他捧着我的脸一言不发地盯着我,我才幡然醒悟,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想要拉开。
但宁峮这人不知道是不是吃钢板长大的,胳膊不是一般的有劲儿。正当我下定决心要吼他的时候,他倒先松开了手,把我脸侧的发丝一点一点,珍重地归拢在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柔,仿佛我是什么易碎物品一样小心翼翼,眼睛里是道不出的柔情。
我也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脑海里一片空白。
宁峮捏住我的下巴,用拇指轻按了一下我的嘴唇,然后便偏过头,毫不犹豫地吻了上来。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浅尝辄止,温存地贴靠着,像是羽毛漂浮在水面。
“啪——”
我狠狠抬手,给了宁峮一巴掌。
我没有用力,这一巴掌也就是听了个响。但巴掌无论痛不痛,那都是打在脸上的,落在心里的。
宁峮被我打得发懵,他迷惑地看着我,我也看着他。逐渐地,他像是慢慢醒悟过来了一样,变了脸色。熠熠生辉的眸子变得锐利起来想,表情也从放松过渡到严肃。
他松开了我,猛跨几个箭步,冲到了溪水边,掬起一兜水就往脸上泼。我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却不敢回头。
终于,等到水声停止,他走到我的身边,带着一身湿漉漉的冰冷水汽,对我平静道:
“公主没有做错,今天我着实让人讨厌……以后我都不会喝酒了。”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我偏过头不去看他。见我不愿意交流,宁峮呼吸变快了些,等了一会儿,才冷声道:
“我先离开,公主若是等下回去了……记得通报巡逻的宫人一声。”
说完,宁峮就迈开步子,踩在枯枝杂草上,像逃似的快速离开了。
他往日里那个冷漠疏离的贵公子形象今天算是全毁了。
大概,我们的关系,也是要毁了的。
抬头望去,再也没有他的踪影。我终于像脱力一样蹲了下来,捂紧了自己滚烫的脸,感受着某处不可明说的骚动。在心里尖叫着骂道:恢复!恢复!给我恢复正常!
终于,身体里翻江倒海的欲望终于平息了下来。我满头冷汗,跌坐在地上,疲惫地抬头看着头顶的月亮。
存在却不合理,不合理但存在,这就是我无法补救,却苦苦挣扎的命运。
我不想再有和今日一样的丑态了。
我从来没有真正纠结过我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因为对于在宫中处境凉末的我来说,对于对婚姻爱情失望透顶的我来说,这些都没有意义。
幸好,我没有那么早遇到宁峮。
热泪从我脸颊上滑落,顺着下颌流进我的嘴里,是苦的。
不然,从多早开始,我就会痛恨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