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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囚徒公主 铜雀深春锁 ...

  •   抬起头,我四处看了看,不禁问道:“怎么没看见冬青嬷嬷?”

      “嬷嬷近来有些昏昏沉沉的。”一点忧愁爬上了容芷秀气的眉梢:“现在一天里有半日都在里屋睡着。”

      冬青就是容芷的奶妈,今年也有五六十岁了,这两年来病痛很多。嬷嬷在这个年代已算长寿,可我们这样的公主,身边真的能对自己尽心尽责的,也只有从小照顾自己的老宫人。如果连她们都不在了,这宫里还有谁会真心待我们呢?

      “你宫里还有宫女和太监吧?人呢?”我有些生气,宫人本就势利,冬青嬷嬷一病,只怕容芷更无法管着他们。也不知道她现在做事是不是都要自己来,有没有被克扣炭火和吃食。

      “别问了,先进去坐坐吧。”

      容芷向来不愿谈起这些,她苦笑了一下,把我拉进了内室。

      她的寝殿只能算干净,没什么可摆的物件。当年胡家一倒,她身边的物件就零零散散被偷了不少。后来宫里又说胡皇后当年私贪国库,要搜查检验遗留的财物。大总管朱公公带着一群太监几乎把胡皇后留给容芷的东西扒了个底朝天,容芷手里大概也没什么了。

      容芷让我坐下,从一旁的小炉子拿起壶子给我倒了杯温水。我伸手摸摸炉子,微微皱眉:“大姐姐这里的炭火还够吗?我宫里还剩了些,可以给你搬来。”

      “瞎说什么呢,”容芷连忙摆手:“很快就不冷了,我这里完全够。你畏寒,本来分到的炭火也不多,千万不要再均给我了。”

      我摇摇头:“后面我怕是用不着了,明儿我就得出宫了。”

      “出宫?”容芷惊诧间又流露出几丝慌乱,连珠炮似地问:“你顶撞几位娘娘了?她们要赶你出去?不可不可,你快去道歉……我,我去求求父皇身边的朱公公,我还有一对耳环……”

      “不要你的耳环。”我嘻嘻地笑了起来:“我这么乖怎么可能会被赶出去呢?自然是为了别的事。”

      看我的神情并无不自然的地方,容芷才松了一口气,嗔怪道:“你哪里乖了,我看你跳脱得很。”

      随即她又一本正经地看向我:“那你为何要出宫去?”

      我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赵贵妃。”说着,我便把方才禧安宫里的事讲了一遍。

      容芷越听,眉头越发皱了起来:“父皇把后宫事宜重新交给了皇后娘娘,也是在间接抬举靖国公府,想必近来燕北军机又有所异动,父皇要重用靖国公了。”

      “我想也是,”我抿了口茶:“靖国公最近在朝堂上怕是实力大振,所以赵贵妃迫不及待地想给靖国公府塞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儿媳,免得太子的助力越发强劲。”

      “你才不是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容芷捏了捏我的脸。

      “那是,”我挑挑眉,假装难过:“我是既不中看,也不中用。”

      “你这孩子。”容芷捏了捏我的脸,瞪了我一下,才继续分析道:“不过,其他你说的也没错。即便是亲舅舅,太子过于靠近靖国公也不好。父皇到底会忌惮他,若你下嫁,倒不失为一种拉拢的手段。”

      说到这里,容芷话锋一转,看着我笑道:“其实吧,宁世子是三岁成读五岁骑马的神童。家风也是严谨的,他们家四十岁之后若无子嗣才许纳妾。他长得又英俊,不知是长安多少女儿的梦中人,你要是愿意嫁过去,倒真是得了个好驸马。”

      “算了吧,”我兴致缺缺:“你是没看到,方才我就看了世子一眼,那个靖国公府的宁夫人就是怎样瞪我的,难道她儿子就真的是女儿家一眼就爱上的香饽饽?”

      容芷掩面大笑不止:“不香你还多看他一眼?”

      “总之我是不想嫁,他们不喜欢我,我嫁过去估计也要看人白眼。倒不如出宫躲躲,等过了风头,贵妃他们应该就不再惦记着我了。”我盘算道。

      容芷笑着摇摇头,似乎对我很没办法,她偏着头,一双安静的棕色瞳仁看向我:“阿雪,其实嫁人也不错的。好歹嫁了人,你就出去了……真真正正地出去了……多好。”

      我沉默了,容芷从十四岁开始,已经在宫里熬了十三年都没有得到外嫁的旨意。二十七岁的年龄,在后世是芳龄仍在,可在这里,就是被放弃的老姑娘了。

      我瞥了眼院中的枯树,一时间心思有些攒动。我在这红墙里当了十八年的囚徒,说到出去,又如何不想出去呢?

      但如果要靠嫁人才能离开,那就不叫离开,只是在换监狱罢了。

      再说,只有我走了又能如何?容芷呢,茯苓姑姑呢,她们又该怎么办?

      良久,我才压下心头的不安,轻松地笑了起来:“我不想出去,宫里挺好的,有茯苓姑姑,有你。你都没嫁,我也不想嫁,我们一起做一对老姑娘。”

      听着我孩子气的发言,容芷有些忍俊不禁:“我才不信你呢,你惯会学戏文里的负心汉。今天在这里和我说一生一世,等你真去相看了,见着那些公子才子,怕是转头就忘了此时许诺给我的是哪辈子了。”

      “大姐姐别打趣我,什么公子才子的,我可不稀罕,让我选我还是选银子。”

      说到这里,我凑近了容芷:“对了,大姐姐,最近你有做帕子画屏之类的吗?出了宫到城里就方便了,我还可以去卖卖帕子。宫里的绣样在外面可抢手了,你上次绣的那个芙蓉锦帕,我托朱公公那个新收的干儿子小桂子去卖,一下就被抢了。”

      “是吗?我这里自然还有。”容芷连忙起身去给我拿。

      容芷和淑妃的绣活都特别好,淑妃原来当宫女是实打实地跟着教习嬷嬷学了四五年。但容芷则是全凭自己摸索,居然也学成了,不可不谓是天赋。

      她在宫里无聊,我常常带布料和彩线给她,每次她绣东西都会给我也精心绣一份,说女孩子的手帕和香囊就是要常换。

      这次给我的荷包上绣的是桃花,我当即便欢欢喜喜地戴了起来:“太好了,我就喜欢这样的荷包,特别有国潮范儿。”

      “何为国潮?”

      “额,就是特别好看。”

      “又哄我呢。”容芷笑着看了我一会儿,走近几步,把荷包给我系在衣上:“我知道你不愿嫁,但无论怎么样,遇到个好的也千万不要抗拒……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她抬起头,红着眼,自嘲般地笑了:“原来,我以为我有父有母,有兄弟姐妹,是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

      “可现在我才明白,我只有一个妹妹。”

      看着她发红的眼眶,我不由得想起了那一年冬天,胡皇后差点要把我在雪地里整死,无论淑妃在禧安宫大门外怎么哭喊都不顶用。最后是容芷跑过来,抱着我在雪地里一起跪着,跪到她都嘴唇发紫,胡皇后才放了我一命。

      期间,胡皇后让她滚回去的时候,容芷也是这样,眼眶微红地看着我。

      “母后,这是妹妹,”她一遍又一遍坚持地重复:

      “这是我的妹妹啊。”

      ……

      回到漱玉轩的时候,我远远地就看到了在门口等着我的茯苓姑姑。她见着我,便一走一歪地跑了过来,担心地看着我:“刚才小米说殿下自己一个人走了?怎么回来得怎么晚?可是皇后娘娘难为殿下了?”

      最后一个问题是压低声音问的,我的思维却一下被她的话带跑了,有些奇怪地问:“小米是谁?”

      茯苓姑姑也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看着我:“跟着殿下的贴身宫女啊?还有一个叫三星的贴身宫女,和一个叫华为的给你摆膳的小太监,殿下也不记得了?就让您名字要一组一组地起了……”

      听到这些肯定是张口就乱编出来的名字,我对自己也有些无语。但若我和她说我真是一组一组起的,估计茯苓姑姑也不会信。可我身边的宫女太监隔几个月就换一茬的,我哪有时间起得那么讲究,更不好记。

      我挽着茯苓姑姑走进玉碎轩,果不其然就有两个小丫头要凑上来给我脱披风了。圆脸的叫小米,瘦脸的叫三星。平时看着她们我不觉得有啥,今天想起这两丫头的名字以后倒觉得愈发奇怪。

      我躲开了她们的手,轻咳一声:“我乏了,就让茯苓姑姑陪我……小米,三星,你们去熬一壶姜汤给我吧,我等下就要喝。”

      大概是我从不喊她们的名字,她们一时竟还有些有些反应不过来,相互对视一下,瞪大着眼睛走了。

      “唉,一团孩气儿。”茯苓姑姑摇了摇头,看起来对她们两个不太满意。

      我砸么着这两小姑娘看着也就十四五岁,虽说比小时候欺负我的那些大宫女好多了,但十四岁的年纪,喊她们干点什么我都会有罪恶感。再者我身体是个男的,定要瞒着她们,洗漱换衣洗澡便从不假借他人之手,也很少让她们在我身边啊。

      但想到这次出宫要带哪些宫人,我也有些为难,只好拉着茯苓姑姑钻进寝宫,低声讨论起来。

      “殿下要去护国寺?皇上把您罚出去的?”茯苓姑姑比容芷吓得还厉害,整个人都颤栗了起来:“为什么?殿下您顶撞了皇后还是您……”

      茯苓姑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问道:

      “您被发现了?”

      “没有没有!”我满头大汗,不得不又把赵媒婆的事情又说了一遍。我隐去了我和靖国公世子的事,只说了皇后和贵妃要为我选婿,所以我才出宫躲避一段时间。

      但是这一解释,茯苓姑姑脸上的忧愁却显现得更深了。

      她看着我,又是纠结又是心疼,身体也仿佛坐不住了似的,往后移一下,又往前挪一点。她眼里细碎的泪光微微闪动,我倒映在她眼里,显得扭扭歪歪:

      “女大当嫁可是……您……您不是真正的公主啊。”

      “您……您,是个男人啊。”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正要安慰她,她却突然哭了起来。

      “您以后要怎么办啊!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一滴泪水从的眼睛里流下,她望着我,眼里满是痛苦:

      “殿下,你不要怕,我会和陛下说的。”

      “都是我的错啊,该死的是我才对。您还这么年轻,要怎么办才好?”

      她呜呜咽咽地哭着,那一瞬间,我的心里涌上了莫大的无奈。仿佛我所有的的豁达与坦然都只是一场笑话,生活中那些快乐的表皮被狠狠撕下,而所有人端详着我的内核,看了半天,却只轻飘飘地道了句:

      “瞧啊,这就是个可怜人罢了。”

      “可她为什么就是不哭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囚徒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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