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消群山惊飞鸿（重生）》应一檀

2、众妃登台 皇帝的眼里

　　皇后其实并不比赵贵妃大太多，但是面相却像比赵贵妃大了整整一轮。

　　沉甸甸的凤冠和深绿色的外袍都是重且暗沉的，显得她身上有一股子暮气。

　　十三年前，皇后的父亲，也就是开国元勋老靖国公，奉皇帝命令，讨伐先太后宗族胡氏的叛乱子侄，因此不幸战死沙场。

　　当时还是敬妃的皇后以泪洗面了很长时间，据说为此哭坏了身体。

　　皇帝爹也体恤她，立马杀了先太后的侄女胡皇后，改立敬妃宁氏为新后，还立了她的大儿子当太子。看似万分优待，但实则还是薄情寡义，不出一年，便又纳了赵贵妃进宫。

　　不过，能当上皇后，儿子又已经是太子，宁皇后应该也拿到自己最想要的了。

　　有权有势的女人如果还要祈求薄情丈夫的爱情，才是真的悲惨。

　　听到赵贵妃的话，皇后抬起眼皮看了看我，点点头：“永清确实长大了，今年······该是十八了。”

　　“唉，若不是淑妃姐姐死得早，永清守孝给耽误了，只怕永清今年都该带着驸马回宫来看我们了。”赵贵妃看着我，眼里是无限怜惜，仿佛爱极了我。

　　我忍住了自己想打一个寒颤的冲动，对赵贵妃淡淡一笑。

　　赵贵妃望着我的表情更是慈爱了：“永清啊，虽然淑妃姐姐去得早，但我和皇后也算是你名义上的母妃母后。你年龄也到了，现今皇后娘娘重掌六宫，定然已有更好的人选给你。”

　　皇后也只能把话接下去：“自然，本宫会为永清找一位品貌俱佳的驸马爷。明日我就会和皇上商量一番，择日为永清选婿。”

　　我听着这些话，皮笑肉不笑。

　　谢谢你们的好意，但你们真的很机车，虽然我穿裙子，但架不住我长了个不该长的东西，要是嫁人我恐怕就死定了。

　　以好好活着为最大目标的我，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可还没等我做出反应，赵贵妃却似乎比我更惊讶。只见她微微睁大双眼，望着皇后掩口道：“原来皇后娘娘今日宣靖国公夫人觐见，不是因为永清的事吗？”

　　右边那位看起来很严厉的一品诰命女子竟然是现任靖国公的夫人，皇后的长弟媳。那算起来自然是坚定不移的太子党，赵贵妃没事攀扯她做什么？

　　“如若皇后与贵妃需要，臣妇自然也会为公主尽一份力。”靖国公夫人闻言立马起身，对我们行了一礼。

　　一个二个今天都上赶着为我服务？我连忙还礼，心里却不住地打鼓，盘算着要怎样才能拒绝这些人突如其来的好意。

　　“看来国公夫人没懂我的意思啊，”赵贵妃端起茶盏，一双美目眯起：“只是听说贵府最近也在为宁小世子物色一位夫人。我转念一想，世间女子最好的，莫过于一国公主。而靖国公府是公认的家风好，养出来的世子也是京都出名的英俊潇洒顶天立地。如此一看，永清和宁世子岂不是天作之合！”

　　……谢邀，已经想跑路了。

　　一个是只有鸡肋头衔的公主，一个是皇后的侄子，太子的表弟，国公府的世子，未来的有兵权的国公爷，这叫天作之合？

　　这叫云泥之别！

　　我终于知道今天的坑到底是挖在哪儿了，合着赵贵妃喊我来，就是为了恶心皇后和靖国公一家的。我真是恨不得给赵贵妃那张仙女脸邦邦两拳。

　　“这……”大概是没料到贵妃会突然说起自己的儿子，靖国公夫人一瞬间有些疑顿，她看了看我，嘴唇抿起：“恐怕这不太合适……”

　　我也觉得不合适！靖国公夫人你多说一点。我不在乎你不喜欢我，你倒是快想办法拒绝啊！

　　可我心里再怎么咆哮，表面上依旧只能表现得平静自然，仿佛安静的背景板。

　　“怎么，今天请完安贵妃娘娘特意留我们，原来是让我们来见证您给二公主做一份大媒？”

　　一旁的宸妃开了口，只听她哼笑一声，不屑道：“贵妃娘娘什么时候也有这兴趣了，不如也来给我侄子也说说媒？他也是个世子，妻子我就不奢求是公主了，就聘你哥哥家那个有才女之名的小女儿如何？”

　　宸妃真是一丁点都不给赵贵妃面子。不过，她是皇帝的亲表妹，阖宫上下除了赵贵妃，就属她最受宠。

　　她的父亲作为皇帝的舅父，和宁皇后的父亲一样，当初也在皇帝打胡家的时候战死前线。如此抛头颅洒热血，才替她胆小怕事的平庸哥哥换得了一个宣平候的爵位。

　　她的侄子——宣平候世子，虽然是个侯府世子，但也只领了一个皇宫侍卫，五品仪卫副的官职。还秉性风流，据说常常混迹于青楼瓦巷，是个邋遢的酒鬼。不知道被多少人痛骂过。京都媒婆闻之色变，搞得年近三十还未娶妻。若我没记错的话，赵贵妃哥哥家的女儿似乎才刚及笄呢。

　　毕竟和皇帝爹沾亲带故，又年轻气盛。宸妃向来心高气傲，谁也看不上。现在她不是向着皇后说话，只不过她向来更讨厌独占盛宠的赵贵妃，时不时就要刺一下对方。

　　赵贵妃毕竟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对着宸妃的挑衅她倒是气定神闲：“宸妃妹妹说的是，不过小辈之间还是得自己考量一下。不如这样，我让娘家的小侄女和你外甥相看一次，永清也和靖国公世子相看一次，成与不成都看他们自己的意愿，可好？”

　　高，真是高。

　　说是相看成与不成都行，赵贵妃的侄女自然可以拒绝，毕竟只是相看了一下。

　　可靖国公世子拒绝我，说出去却又不好听。我这头衔虽然鸡肋，但好歹是个有封号的公主。如果靖国公世子真的实打实拒绝了我，那少不得会传成世子殿下心高气傲，连皇帝的女儿都看不上，定会被赵贵妃手底下的官员参一个不敬的罪名。

　　一个前途大好的年轻人，还没进入仕途，就因为蔑视皇权被参过，绝不是什么好名声。

　　此时皇后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了，她不断地转动着手里的珠串，目光沉沉地盯着我们，她心里想给赵贵妃的大逼兜一定不会比我少。

　　虽然我已经习惯了被忽视，但此刻要是她们能开口问问我的意见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靖国公世子再丰神俊朗，再貌若潘安也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不可能嫁。

　　不仅仅在于我现在身体是个男人，更是因为上辈子我之所以会死，就是因为在家族联姻的婚礼前一晚发现未婚夫偷吃。

　　婚礼前闹成这样，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痛下决心闹着要取消婚约，最后却被恼羞成怒的未婚夫开车撞死。

　　哈利路亚，婚姻就是好女人的坟墓。

　　看来只能自己给自己加戏了。

　　正打算耍一套咳嗽装头晕告退回宫吃药的组合拳时，一声尖细悠长的通传声在殿外响起：

　　“皇上到——”

　　……

　　在这个皇宫里，我对之感情最复杂的，大概就是我的皇帝爹。

　　想当初，初来乍到的我，其实是不接受这个世界的。

　　重生发现自己成一个婴儿，而且是男婴的时候，我算得上是万念俱灰。本身大脑发育不完全想事就混沌，加之前世那些模模糊糊记忆的影响，小小的我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是以两岁多了只学会了走路，却偏不说一句话。

　　那个时候我有一种奇怪的执着，只要我不对着眼前的人们说话，或许终有一天就会发现，这个世界的他们只是我的幻想。

　　谈不上多想回到原来的世界，心灰意冷的我只是不想活着。

　　在此我也善意地提醒一句，转世轮回还是多喝一点孟婆汤。这句话无论是谁都用得着。

　　我的母亲淑妃是个温柔的人，她没什么能力给不会说话的我去求灵丹妙药，但却坚韧得可怕。每日不厌其烦地拉着我走路，对我叽叽喳喳，就希望我哪天能回应她一下。

　　直到有一天，大概是帝王的心血来潮，在后宫乱逛的皇帝路过了淑妃住的小院。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幸过一个卑微的宫女，那个女人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一时心动，竟走了进来。

　　在看到皇帝爹的那一刻，我那个激动啊，简直就像枯木逢春一般，松开淑妃的手喊着“爸爸”就跑过去了。

　　不是我势利眼嫌贫爱富。只不过说来惭愧，上辈子我那个不着调的暴发户老爸和我这辈子的皇帝爹居然生得一模一样，我当时甚至以为是我爸和我一起穿过来了。

　　搞清楚这大概只是一个巧合后，我就很快对皇帝爹失去了兴趣。

　　其实现在想起来也是我自作多情，一个能把女儿推出去和瓢虫联姻的爸爸，就算真的穿了过来，他就能替我着想吗？

　　我到现在都记得，上辈子我拒婚以后，被发疯的未婚夫开车撞了。我流了很多血，被紧急送到医院里，身体无知无觉地躺着，灵魂却仿佛被撞了出来，漂浮在空气里。

　　我清楚地听见，爸爸对着秘书不解地怒吼：

　　“她就不能忍一下吗？搞成这样，我要怎么和亲家公那边交代？要怎么和亲戚们解释，谁来告诉我到底要怎么收场？”

　　好在，我也没难过多久，毕竟躺了两天不到就死了。

　　当然，如今这个皇帝爹大概也只对我有过一炷香的怜惜，在淑妃院子里象征性地抱了抱我，喝了半盏茶就跑了。

　　这就是我的父亲，什么都变了，只有他对我的无情始终如一。

　　他真的，我哭死。

　　皇帝走了以后，我窝在淑妃怀里emo了整整一个下午，到了晚上的时候，我终于抬头，对她说：

　　“娘娘，我饿了。”

　　那一刻，淑妃笑了。

　　她紧紧地抱住我，泪水滴到了我的脖子上。

　　不过就是因为这件事，淑妃虽然穷到要自己做刺绣托宫人出去卖，却从不说皇上有什么不好。她说我和皇帝应该是有一点父子缘的，所以才能被“龙气”给治好。

　　是的，两辈子都是这个爹，那确实是太有缘分了。

　　此刻，我和女人们一同屈膝迎接皇帝。看着上辈子那个外面西装革履衣冠禽兽，在家恨不得脱得剩个裤衩的暴发户老爹。如今竟然穿着明黄色的八卦道服，留着仙风道骨的胡子仰首挺胸地走进来，我觉得自己每天真的可以再多骂一遍世界。

　　当男人不好，但当有权有势的男人和女人都很好。

　　明明都已经重生成男人了，为什么不可以我来当他的爹，让我也超级加辈一次行不行！

　　“起来吧，吵些什么，一早就闹哄哄的。”皇帝爹挥挥手让我们起来，众人各自归位。

　　我也照做了，在心里我骂骂咧咧，对外我则安静娴淑。此时更是低头双眼看向指尖，争做不被发现的鹌鹑。

　　突然，像是谁疾行几步从外面进来了，带着几缕寒风与冰凉的水汽略过我的眼前。

　　“拜见陛下，皇后娘娘。”

　　清疏有礼的少年声在殿内响起，我微微抬眼，便看见一个年轻人背对着我，在向皇帝皇后行礼。

　　他没有在门口就褪去外披，深色的披风厚重，却压不住他挺拔的身姿。

　　虽然身量高挑，但我猜测这人年龄应该不大，毕竟他的头发只用发帛束起，应是还未加冠的年纪。

　　“怎么风尘仆仆地就进来了，急急忙忙地，也不怕冲撞了陛下。”皇后居然笑了起来，她只怪了年轻人一句，便挥挥手，让侍女去拿了披风。

　　披风一褪下，便露出里面少年的宽肩细腰。我才看了一眼，就听“扑哧”一声，是赵贵妃又笑了起来。

　　皇帝抬抬手示意少年起来，一脸无奈又宠溺地看向赵贵妃：“世子不愿乘轿撵，走过来一路风寒，不脱外袍也不打紧。反倒你，我看才是越发无礼了……说吧，又发现了什么好事？”

　　“陛下您瞧，永清和世子穿了一个颜色的衣服呢。”

　　话题抛来抛去居然又回到了我这里，大殿上的十几双眼睛都朝着我这里看来。

　　我远远地看了靖国公夫人身边穿蓝色织锦的公子一眼，真是恨不得双眼一闭，就此昏死过去。

　　造孽啊，你穿个红的不好吗弟弟？长那么帅穿得骚包一点行不行啊！

　　好在皇帝还没说话，皇后便开口把话题岔开了：“陛下，您今日怎么过来了？”

　　“你身体大好不久，今天便在禧安宫受拜见，朕担心你。刚好国公夫人进了宫，宁峮这孩子和他爹也一起来拜见我，想着你也许久没见他了，我就把他也带过来拜见拜见你这个姑母。”皇帝一脸深情地拍着皇后的手笑了笑：“今日不辛苦吧？”

　　“这本就是臣妾本分之职，谈何辛苦？”皇后回握住皇帝的手，恭顺地回答道。

　　“陛下，皇后娘娘一回来，宫里确实喜气洋洋，刚才我们还在谈永清的婚事呢！”赵贵妃果然不肯安分，又把话题绕回了我身上。

　　“永清今日也来了？算起来自过了元宵，也有许久未见了。”皇帝爹看了一圈才看到后面的我，尴尬地给我抛了句话。

　　皇帝在就不好装晕了，他心思难猜又最爱面子工程，就怕来一出父慈子孝真的给我找太医看看。

　　我微微咳嗽，摆出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许久不见，本来应该多呆一会儿，但既然母后要叙旧，永清体寒不便久留，就先告退了。”

　　我可没想到靖国公府世子居然也来了，以赵贵妃的尿性，她肯定又要鬼扯一番，我还是速速遁去为好。

　　“瞧，永清还怕羞起来了。”赵贵妃抬抬手，她身边的一个宫女上前来，笑着想把我按回了椅子上。我躲开了，看向皇帝，可皇帝却笑着看向赵贵妃，没有准许我离开。

　　大概知道今天是逃不掉了，我只好坐回了位置。

　　看着贵妃笑颜如花，皇后眉目凝霜，我大脑开始自动播放各类宫廷剧精选曲目。

　　宫斗嘛，确实很有意思

　　但何苦也要把我关在这笼子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