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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世为人 但投生成了 ...

  •   大乾元康二十九年的那个冬日里,我总是睡得不太好,被朦胧中听到的细碎声音折磨着。

      远处宫人的打更声,猫踩过屋顶的瓦片发出的擦碰声,甚至是我自己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像细细的水珠一样混入我的脑海,又形成海浪,一遍一遍如潮汐一般起落,荡起一个又一个梦境。

      我经常做的一个梦关于是我爸。

      梦见他离婚后,泪眼朦胧地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乖女儿,以后就只有我们俩相依为命了。

      我伸手擦掉他的眼泪,抱住他的脖子说,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爸爸的。

      可还没感受到拥抱的温度,面前的爸爸忽然就不见了。再一转头,我就看见他笑嘻嘻地拉着个怀孕的陌生女人走过来,对我说,融雪啊,这是你的新妈妈,她很快就要给你生小弟弟了。

      “啪嗒”

      仿佛是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我猛然睁开了眼睛。

      果然,又是在做梦。

      比起看清头顶的古朴的纯色薄纱帐,我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体下部不可描述的变化。

      十八年了,按理说我应该习惯了,但我还是烦躁起来,伸出手,对着空气比了个中指。

      自从我发现自己重生在了一个不可考的封建王朝——大乾,并且从一个青春靓丽的女人变成了一个带把的男孩。我每天早上醒来后的保留节目,必然就是以文明的手势,亲切问候这个操蛋的世界。

      辱骂完了世界,我就要进入自己的角色。虽然出生在皇宫,爹又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但宫斗太过残酷,我只能被我母妃当做女孩养大。

      是的,我是个男的。

      目前的身份是男扮女装的公主。

      面对这种双重否定造成的肯定,我在利用上辈子做女人的经验摸摸索索地扮演公主的时,总会感叹世界玄之又玄,在重生这片沃土上玩得真是花。

      我这寝殿里向来无人守夜,掀开床帘望出去,视线在一片朦胧中转了一圈,也没找到方才细微响声的来源。

      担心着是老鼠,我不敢坦坦荡荡地睡回笼觉。

      搬到这漱玉轩满打满算也不到四年,原先和淑妃——哦,也就是我母妃。

      我和她一起住过冷宫,在那又脏又破的地方,我还有幸被鼠哥咬过。

      这个时代可没有疫苗给我打,以至于我到现在偶尔看到左手中指上的小伤疤,还会担心自己身体里有号称能潜伏二十年的狂犬病毒。

      “啪嗒”

      又是方才那种细微的掉落声响起,居然是从窗外传来的。

      我恍然间想起了什么,光着脚跳下床,踩着毛地毯,跑到窗边,打开了一条小缝。

      夜还没完全醒来,院子里空荡荡的。我抬起头,看着屋檐下一条冰棱开始不断融化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窗台上和地上。

      原来,已经到了融冰化雪的时候。

      这样说来,我的生日也快到了。

      两世我都出生在冰雪消融之际,上辈子叫李融雪,这辈子国姓为容,单名也是一个雪字,受封称号永清公主。

      容雪。

      平平淡淡,平平凡凡。

      我伸手去接了一滴掉下来的水珠,明明已经融化,却依旧冷像冰一样。

      前世我是一个地道的南方人,就算会下雪,那分量也只够堆起一个拳头大的雪人。

      重生以后,学会走路后的第一个冬天,我便忍不住跑到外面,去看落雪慢慢集起来,一层一层地铺高,去看屋檐滴水,一晚后变成冰溜子挂起来。

      倒是很有趣的,和我原来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当然,在北方多呆几年,雪也好,冰溜子也好,都不稀奇了。

      此刻我哈着气搓着手,望着不断融化的冰溜子,却莫名地感到怀念。

      因为我母妃淑妃还在的时候,每到化雪的时候,她都会告诫我不要去捡冰溜子来吃,很脏的。

      啧,虽然我小时候看着木,但我真的没那么傻。

      ……算起来,淑妃已离世三年。

      我本就不是真正的小孩,淑妃在被皇帝看中之前也只是个宫女。有了我以后,又怕我被以前的善妒的坏皇后胡氏抢走,不得不隐瞒我的性别,战战兢兢的躲在深宫里,恨不得时时刻刻都盯紧了我。

      若说我这辈子的童年还有什么童趣的话,大概就是每年过年下雪到化雪的这段时间。

      雪一下啊,就要过年了。

      就算淑妃再不受宠,我们也会被皇帝和皇后召见。宫人们会演得尊重些,我们的日子才不会那么紧巴的,可以存点吃食和炭火。

      皇帝会把只盯着我哥哥弟弟们塞的关心慷慨地分我一点,问问我最近身体如何。太后也不再因为我是她没血缘的皇帝儿子生的蠢女儿,而像看垃圾一样看着我。

      总之,我能得到不少新年的赏赐。别的皇子公主那里,那些估计就是个乐呵,但对于我来说,这就是我和淑妃一年的指望。

      淑妃死后,约莫是尊贵的陛下良心发现,我每月的月钱多了一些,但我却更怀念小时候那些淑妃缝手帕卖到宫外赚钱的日子。

      对着月光一边绣手帕一边哄我睡觉的淑妃,是我两世见过最温柔的母亲。

      “殿下?怎么起得这么早?”

      一个有些佝偻的妇人开门进来对我福了福身。她走到床前把我的鞋拿了过来,要蹲着给我穿上。

      妇人的腿有些跛,平时慢走看不太出来。现在着急,便一走一顿的,像是左脚踩着短了一截儿的高跷。

      这是从小和淑妃一起把我养大的茯苓姑姑,她原来是淑妃的贴身宫女。

      自然,她也知道我真实性别的,可她为了报答淑妃昔日的恩情,一直自愿帮我们隐瞒。

      她总是在我面前自称奴婢,但十几年过去了,我早已把她当做我的家人。

      我阻止了她跪下为我穿鞋的打算,夺过了鞋一边穿一边往床那边跳。

      茯苓姑姑在一旁看着我,似乎不太赞同我这粗俗的举动。她总被人说天生一副苦相,窄长脸,凸起的颧骨,下撇的嘴角。

      外人总觉她那张脸总是在不高兴或生气,可我知道她现在只是在担心我。

      果不其然,我刚在床上坐好,她就开始唠叨我了:“殿下啊,天还冷着呢,怎么光着脚到处跑?仔细着又要着凉了!”

      这半是责怪半是心疼的话说得我心里暖洋洋的,我撒娇似的把头埋入妇人的臂弯里,道:“茯苓妈妈,我没事的······”

      话一出口,茯苓姑姑就死死地捂住了我的嘴。她环顾四周,放开我,甚至推开门窗看了看,才回头走到我跟前苦口婆心地劝:

      “我的乖乖呀,妈者,母也!你的嫡母是那金菩萨似的皇后娘娘,怎么好喊我为妈妈!”

      我撇撇嘴,古代最烦的就是如此,皇宫又是出了名的规矩森严。我的一声母亲只能落在嫡母皇后身上,哪怕是面对淑妃,我也不能直接喊娘喊妈,只能喊一声娘娘。

      我笑着拍拍茯苓姑姑的手,装乖道:“私下撒娇喊喊而已,平时喊你茯苓姑姑,这会儿喊个妈妈姨妈的其实也差不多。”

      “差多了差多了。”茯苓姑姑还想和我掰扯掰扯,我却堵住耳朵不肯听,躲进床帐子里开始喊饿,喊着要洗漱。

      茯苓姑姑哪怕是在冷宫也从来不会让我饿着,听我要用膳,便立刻出去喊人准备。

      不一会儿,两个小宫女低着头端了水,呈了帕子进来。按照我的要求,她们也从不走近来服侍我,放下东西就出去了。

      这么多年来,我身边的宫女就常换,大概是不得宠,所以宫里干脆把我这里当新人培训场了。

      我倒无所谓,毕竟老油条宫人们肯定是不尊重我的,我小的时候常常被老宫人偷着欺负。不给我洗衣服啦,冬天还给我吃冷饭啦,或者偷我的炭火啦。如此活过来,我反而觉得新来的小宫人还听话些。

      只不过小宫人知道我这里没前途以后,一般也在我这里干不长。我常常连所谓新调来的宫女的名字都还没喊熟,第二天她们人就又被调走了。

      和陌生人培养信任是很耗费经历和信心的,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也只肯和知道我真实性别的茯苓姑姑交心。

      知道自己性别敏感,我一直都是小心谨慎,从来不让别人伺候我洗澡换衣服出恭,有无宫女对我影响也不大。

      但今天在屏风后面换衣,我看过了要穿的衣物,却不得不喊起了人:“茯苓姑姑!还是拿我那件蓝色素绒绣花袄来吧,这件橙红的不太合适。”

      “怎么了?”茯苓姑姑不解,提醒我道:“原来贵妃代为管制后宫,如今皇后娘娘身体大好,重揽六宫大权,您第一天拜见国母若是就穿得太素,怕是会让皇后娘娘心生不悦。”

      “可往日我去见贵妃,都是着素衣,现在皇后娘娘刚回来我就穿得喜气洋洋,怕是会让贵妃觉得下脸。”我叹了口气:

      “皇后娘娘宽厚,现在重掌六宫又是得意的时候,或许不会与我计较衣物上的得失。但贵妃那里就不一样了,刚被收了权,听闻她宫里的宫女太监如今都是夹着尾巴做事,我还是不要去触她霉头为好。”

      我在宫里最要紧的事,就是低调。

      活着的第一要义:苟住就是胜利。

      听到这里,茯苓姑姑不作声了,沉默地给我拿了衣服换。

      临着要出门了,她又把我拖到梳妆台前坐下,在我那没啥东西的妆匣里翻来翻去,找了两枚镶嵌了翠石的银簪子给我戴上。

      头立马又沉了一些,我不舒服地扭扭脖子,要知道我上辈子可是短发啊!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客观来说,算是好看的长相,戴上珠宝也显得贵气。只可惜来到这个世界后,我就很少照镜子,哪怕只是看到自己的倒影,都会觉得心慌,无所适从。

      毕竟,好看与否,那都不是我。

      这不是一个兼容并包的时代,我只要想起我是一个沐猴而冠者,就觉得自己满头的美丽花饰是如此可笑。

      我飞速移开了视线,违心地对她笑了笑:“很适合呢。”

      茯苓姑姑见我没拔下来,也放轻松了些,但随即不知想到什么,又幽幽地叹了口气:“是啊,多好看,为什么殿下你就不是……”

      不是个女孩?

      不是真正的公主?

      我没接话,拉着她的手笑了笑,只当没听懂。

      ……

      还没到春天,早晨的空气里还是透着些干涸的寒冷。身旁的圆脸小宫女时不时轻轻呵气,嘴角带起一串白雾。

      皇后的禧安宫比赵贵妃的华清宫要近一些,今天醒得早,我走得慢悠悠的,有些逃避心理在里面。

      赵贵妃进宫十三年,就荣宠了十三年,也为皇帝诞下了一子一女。有了儿子,她心思就开始歪了。不仅揽住了管理后宫的职责,还在暗中筹谋,试探储君之位。

      皇后娘娘宽容,但也是个赏罚分明的一国之母。她可以容下一个宠妃,但却不可能不提防一个觊觎她儿子太子之位的狼子野心之辈。

      不过,幸而赵贵妃所出的二皇子才十二岁,反观皇后,所出太子殿下不仅最为年长,还深得我那皇帝爹的信赖。

      是以虽然贵妃小动作不断,两方常起摩擦,但中宫和贵妃的争斗还没有真的摆上台面。

      无论怎么样,她们斗个你死我活都行,我只求硝烟别飘到我身上。

      到了皇后居住的禧安宫时,天已经大亮。我估摸着时辰,觉着现在后妃们应该都在大殿里和皇后说话。

      胡扯是我的强项,此刻便哭着脸说走得太急身体不适,得稍微休息一会儿再去拜见皇后娘娘。

      如此一番,我就顺利地被禧安宫的宫女带去了后面。我打算等到那些叽叽喳喳的后妃都走了,再去皇后那里露个脸就行。

      人还活着,勿念。

      宫女估计懒得烧屋里的炉子,直接把我带去了后院的小亭子里吹风,借口说去给我倒杯茶,却又再不见踪影。

      在宫里被怠慢惯了,也懒得生气。

      此时正是偏殿后面玉兰花树盛开的季节,我把厚袖笼递给我带来的小宫女,到走树下站了一会儿。

      幽香阵阵,玉兰的香气叫人心旷神怡。

      “二公主!”皇后身边的一个脸熟的宫女突然跑来,虚虚对我行了个礼,客客气气地道:“公主殿下,皇后娘娘那边宣你进殿呢。”

      怎么突然这么快就找我?

      我心里一咯噔,面上却不显声色:“母后可是有什么要吩咐?”

      “娘娘她们说许久没见公主了,想得紧呢,应就是喊您过去说说话吧。”宫女的话说得动听,若我是今天才重生来,说不定会以为皇宫里的请安,真的就是讲些家人间的温情话。

      进了禧安宫大殿,我依礼把披风脱下,静默地垂着头走进去。跨进门槛后前行几步,再恭谨地跪地行礼:

      “永清叩见母后,虔请崇安。”

      “许久没见永清,真是大姑娘了,礼数学得也这么周到。”一句如黄鹂般婉转动听的夸奖简直要沁到人心里去了。

      我不敢抬头,等到一个沙哑但威严的女声让我起来后,我才缓缓起身,对上了几位珠光宝气的贵妇人。

      现在还在禧安宫里的人不多,除了皇后和赵贵妃,还有左列的生了四皇子的宸妃以及生了三公主的安嫔。

      大殿上,皇后的下方,右列首座上,则坐了一位表情严肃,不苟言笑的中年夫人。可但看服饰,这位夫人竟还是响当当的一品诰命,真真是了不得。

      环顾四周,不知道为什么,我从这几个人身上我嗅出了鸿门宴的味道。

      我坐在了左列末尾,安嫔的后面。而坐在左侧首位的,自然就是赵贵妃了。

      她生得太好了,原来待字闺中的时候,便和自己的同胞妹妹有着“一门双姝”的美称,如今做了贵妃,自然也是艳压群芳。

      面如芙蓉,美目流转,垂有流苏的步摇随着她抬手遮笑微微轻颤却分毫不乱,一身金边琵琶襟外妖,又加一身古纹双蝶裙。

      这一身放到几百年后走秀都不过时,和她的品味一比,我简直像蹲在路边吃盒饭的民工。

      赵贵妃向来视我为空气,现在上下打量了几眼我,笑容竟更明媚了。

      她偏头问首座上的皇后:“娘娘你瞧,我们永清生得多好看啊!”

      赵贵妃向来自诩天下第一美貌,如今夸起我来竟毫不吝啬,真是稀奇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非奸即盗,我完全没有被夸奖的喜悦,反而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再世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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