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隐出红墙 死亡然后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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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容芷是什么关系？
我和孟晔对视了一会儿，坐在了桌子对面，揭下了自己的面纱，看他一字一顿地道着：“我是容雪，永清公主，是容芷的妹妹。”
孟晔没有开口，他发丝散乱在肩头，下巴上留有青色的胡茬。一双鹰一样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我有些害怕，却努力挺直腰杆，接受他的审视。
“永清公主……”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你小的时候，我见过你。”
“有多小？”
我有些迷茫，我重生到这个世界上，记忆力并不真的和幼儿一样懵懂。孟晔长得很有特点，如果我见过，大概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还很小，那个时候你大概……”孟晔比了一个四五岁孩童的高度：“这么高，头很大，穿得很多，她……永宁喜欢去找你玩，带着你堆雪人，打雪仗。”
我两三岁时，容芷发现我在淑妃宫里营养不良生了病，就常常会来看我，或是给我带些吃的，或是过来陪着我玩玩。但我实在不记得她哪一次带了外男过来见我，反而常常连侍女都不带，自己一个人偷偷跑过来。
见我疑惑，孟晔只是扯着嘴苦笑了一下：“你记不起来是正常的，我没有走过去打扰过你们，一直都只是远远看着。”
电光火石之间，我从孟晔神色里的落寞里看出了什么。一句肯定的疑问忍不住脱口而出：“你爱慕大姐姐？”
孟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领着小酒壶站起来，走到临街的窗前。
打开窗，涌入一片嘈杂，他随手便把那一小杯酒倒在了窗台上，就像敬了一场少年时绮丽的梦境。
“当年，我第一次真正认识你姐姐，就是在这万花楼。她打扮成男孩的样子和她的表哥们来这里玩乐，酒至酣处，大家哄闹着写诗，她写了一句红笺色夺风流座，却迟迟想不出下一句，我便偷偷扔了一个纸团给她，替她想了这句：白苎词倾翰墨场。”
他说着这些，像是完全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里：“那一年，我才十六岁，如今算起来，竟然已经过了十四年……我和她，居然都长得这么大了。”
“你也长大了，永清公主。”他回过头，额前潦草的发丝下，他的眼睛里燃起了一丝微光：“我本以为这辈子除了死，都不会再知道她的消息，你能告诉我，她如今可还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原本以为容芷现在虽然不得嫁人出宫，但比起之前被苛待时，现今生活至少还算平淡安缓。可我看到的容芷，如果和孟晔所知道的容芷比起来，我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好字来。
“在深宫消磨十三载，如果我说她真的开心舒畅，世子也不会相信吧。”
我望着他，恳切地道：“昨日之事不可追，如今姐姐却遇到了需要帮助的事。我不知姐姐与世子当年如何，但若是世子还顾念旧情，不知可否相助于我们？”
“何事？”他探出身子，往我这边靠近了一点。
“送……一具尸体出宫安葬。”我停顿了一下：“是大姐姐的乳母。”
“冬青嬷嬷？算来她也六十有五，的确到了时候了。”他思索了片刻，又看着我，试探地问道：“她有没有说过，为什么会让你来找我？”
看着他眼里的希冀，我迟疑了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她说，这是你欠她的。这次过后，从此便是真正的两不相欠了。”
孟晔眼里的光慢慢黯淡下去，我看他窝在酒壶上的手，紧紧地捏住又在某一刻侧底地松懈下去。他抬手捂住眼睛：
“好，好。”
“我答应，我答应。”
……
返回马车停着的地方时，我便看到小米站在马车边着急地张望。我扯下面纱塞到怀里，不急不慢地走过去喊住了她。她这才松了一口气问我去做什么了，我向她展示了一下手上的东西，说自己去买了些桃花糕。
回宫后，我马不停蹄地就去了容芷宫里，告诉她事情都办好了。她抱着我又哭又笑，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又说谢谢我。我抱着她，看着床上脸色苍白，几乎连呼吸都没有了的冬青嬷嬷，虽然很想问问容芷关于孟晔的事情，但最后还是压下了好奇与隐隐的不安。
折腾了很久，回到碎玉轩的时候已是黄昏。茯苓姑姑依旧是站在宫门口焦急地等待我，见着我来了，连忙拐着腿，把我飞快地拉进了宫：“殿下，今天怎么这么晚？靖国公府的小姐可有为难你？”
我自然说是没有，也没有把我和宁峮的事说出来，只说遇到了些高门贵女，被讽刺了一番，也觉得没什么意趣，就干脆回城逛了逛。
听到我只是在草场呆了一会儿便进城了，茯苓姑姑眼里却又有些难受，她拍了拍我的手背：“那些公侯小姐，最是喜欢抱团欺负人。但无论如何，殿下的身份也是其中最珍贵的，如何不能斥责她们呢？”
我摇摇头：“本就是我有意推了一把，打算让流言扩散出去的。姑姑，我的名声越不好，就越没有人愿意娶我。我吧，觉得这辈子实在嫁不出去的话，不如就和陛下说说，找个地方出家当姑子，其实素斋也挺好吃的，别有一番风味呢。”
听了我的话，茯苓姑姑先是笑，随后却偏开头抬手擦了擦脸。
见她又伤心起来，我连忙岔开话题，道：“姑姑，明后两日，晚上我可能要去容芷姐姐那里不回来。”
“去找大公主？为何？”
“冬青嬷嬷的病……可能就在这两日了，我想去送送她。”
闻言，茯苓姑姑倒是分外理解地点了点头，她的眼角又挂上两滴泪：“大公主也是个苦命人，您这几日多陪陪她吧，冬青一走，只怕她以后的日子怕是就更难捱了。”
得了茯苓姑姑的准允，后边两日，我几乎都呆在月荷宫。
容芷一直沉默地守在冬青嬷嬷床前，除了水，几乎不吃任何东西。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劝她，最多逼着她喝了点水。但她心中的烦忧我也无力排解，只能看着她也这样憔悴下来。
到了晚上的时候，昏暗的油灯下，冬青嬷嬷已经有出气没进气。
十多年前，看到冬青嬷嬷，还觉得她身材圆圆，脸上飞红，长得极有福。如今到了快结束的时候，她的双颊已经凹陷下去，眼皮发青，皱纹堆积得仿佛只剩下一层皮。
忽然，容芷站了起来，桌上的灯也一晃动。她拿起油灯，去照床上的冬青嬷嬷，伸出手在冬青嬷嬷的鼻子下探了探，掀开被子按了按她的胸口，然后又握住了嬷嬷的手腕。
过了良久，容芷像是突然失去力气，猛然跌坐到地上。我连忙过去扶她，她却眼神发直地盯着床上的嬷嬷，嘴唇颤抖地道。
“嬷嬷……死了。”
我看了看已然了无声息的冬青嬷嬷，心底也涌现出无限的怅然：“她原先可有留下什么遗言？”
容芷呆呆地摇了摇头：“她只在最开始比较清醒的时候喊过母后的闺名，其他的，再也没有听到过了……”
我默然了，容芷说的母后一定是指胡皇后。冬青嬷嬷最开始是胡皇后的乳母，后来容芷出生了又来照顾她，含辛茹苦地哺育了胡家两代人，然后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深宫里。
这就是她的一生吗？
“走吧，”我轻声道：“我们该送她离开了。”
仿佛被定住的容芷终于动了，她疲惫地点了点头，开始配合我给冬青嬷嬷换衣服。
我们给冬青嬷嬷换上了她生前最好的衣服。容芷坚持要用一床棉被包裹冬青嬷嬷，说夜里寒气重，嬷嬷会冷。
忙到了下半夜，我们终于整理好了一切，容芷拉出后院放着的板车，我拿出从华为那里骗来的太监服。
容芷自然地要从我手上接过时，我却猛地一缩手：“不，姐姐，让我去。”
“别傻了！”容芷终于急了，她压低声音：“这是我的事！你帮我帮到这里我已经无以为报了，如果你再被抓到，我倒宁愿去死！”
“正是因为我也参与了这件事，我才不能让你去！”我也低喊了起来：“你看看你现在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你能保证你面对孟晔的时候，有我冷静吗？”
她的气焰霎时便断了，她嘴唇颤抖，眼睛暗了下来：“我和他的事……你都知道了？”
“不完全，如果后面你想的话，可以对我讲讲。”我把她推出了房间，看着站在院子里发愣的她，认真道：“大姐姐，相信我，说到扮演其他人这方面，我绝对比你强。”说完我就关上门，开始换太监服。
等我穿好太监服出来时，容芷还守在院子里。看见我，她仿佛挣扎了片刻，终于让开了位置，让我拉着板车出了月荷宫。
“阿雪，谢谢你，这个恩情，我一定会报的。”宫门口，容芷眼含热泪地对我道。
我对她咧嘴一笑：“说什么呢，我们是姐妹……亲生姐妹。”
说完，我也不再看她，拖着板车，弓着背往前跑去。
夜晚的宫道上寂静无比，苍白的月光打在石板路上，板车的轮子发出的咕噜声是那么地响。明明冬青嬷嬷已经和一个纸片一样了，但如今拖起来的时候，却又意外地不轻。
原来我在冷宫的时候，也曾在半夜听到过轮子的咕噜声。我问淑妃那是什么声音，淑妃抱着我，等到轮子的响声完全远去，才拍着我的背说，那是宫里的人出去的声音。
我很奇怪，因为宫规说了，夜晚不得随意出入宫城。淑妃很久没有说话，直到我快睡着了，她才轻声道：
“天快亮的时候，宫里会开一个小门。从那个小门里出去的人，再也不用回来了。”
而现在，我也站在了这座偏门前。
按照约定的方式，我三长一短地敲响了朱红色的大门。
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宫门真的缓缓地打开了。天隐隐开始泛白，我看到孟晔着一身银装，带着两个侍卫大步向我走来。
见着生人，我连忙要躲，孟晔却及时制止了我：“莫慌，这是我的心腹，信得过的。”
孟晔在外诨名无数，此刻穿着军装轻铠，却显得十分正经。他仔细地梳了头发，也剔干净了胡子，一身凛然地站在晨风中，竟然有一种军人顶天立地的威严。
我见他的眼睛四处看了看，似乎在找什么人，我只得道：“大姐姐没有来。”
闻言，他的嘴角轻抿，眼珠下沉，似乎有些失望。但他很快整理好了情绪，越过我走到板车前，认真一拜。他身后的两个亲卫也跟着他的动作拜了拜，等孟晔一起身，就上前拉着板车往宫外跑去。
眼看着孟晔也对着我行礼打算离开，我连忙上前问道：“孟世子，您要将嬷嬷安葬在哪？我回去告诉姐姐，以后若有机会，还可以去祭拜。”
孟晔脚步一顿，看着宫门外，低声道：
“东门三里外，玉水桥旁。”
说完，他便也离开宫门，不再回头。
红色的大门缓缓关上，门外朦胧的景色逐渐变成一条缝又完全消失。
有人离开了，但或许还会相见；有人离开了，却永远不再归来。在这仲春的清晨，我忽然感到我在慢慢失去一些东西，由远到近，由浅入深。
我也背过身，往来时的方向慢慢走回。
我会守住的，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至少，这辈子我得到过许多珍贵的感情，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至少，我有足够的理由让自己坚持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隐出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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