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阴影之下 金砖缝隙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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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越来越亮了。偶尔长街上会闪过一两个宫人的影子，我有些担心被人看见，干脆直接回了距离比较近的漱玉轩，打算换了衣服再去月荷宫。
我院子里没人，我飞速地闪进房里脱下衣服，换了一套常服，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才又推开门往月荷宫走去。
清晨正是各宫苏醒的时候，看着迎面走来一两个的宫人，我不得有些庆幸自己先回去换了衣服。即使月荷宫僻静，我的行踪还是有可能被早起的宫人发现。
月荷宫的门不同于往常，此时竟然只是微微虚掩着。我担心是容芷在急着等我，连忙跑过去推开了门。
“大姐姐……”
我的话还没谁出口，忽然有人狠狠地从里面冲开我，飞快地跑出门外。我被撞了个措手不及，狠狠跌倒在地。起来后再一看，那人却已经跑得没影了。
顾不得整理衣服，我连忙爬起来冲进门去：“大姐姐！永宁！”
我一脚踹开容芷的寝殿门，环顾一看，便发现一个细瘦的身影正索在房间角落，瑟瑟发抖。
容芷把头埋在膝盖上，我连忙过去拉住她的手，让她抬起头来看我。只见她头发被扯得乱糟糟的，脸上有明显的红色手指痕迹，身上的衣衫更是凌乱不堪。
我心里又惊又怒：“这是哪个混账敢这样……”泪水夺眶而出，我伸出手紧紧地抱住容芷，咬牙切齿地道：“不可原谅，一定要杀了他！”
容芷扯着我的袖子，脸色惨白地摇了摇头：“不，不要告诉父皇和皇后，是朱公公手下的……不要招惹那些人……”
说完，容芷仿佛精神紧绷到了尽头，竟身体一软晕了过去。我被吓得不行，连忙找了一张毯子裹住她，把她艰难地背起来，用最大速度往漱玉轩冲去。
等我气喘吁吁地跑进漱玉轩时，茯苓姑姑已经醒了。她惊讶地看着我，一瘸一拐地想要上前来接我背上的东西：“怎么一大早就拿了这么大包……啊，是个人！”
茯苓姑姑看到容芷从毯子里滑落出来的手臂和头发，被吓了一跳。我连忙道：“姑姑莫怕，这是大姐姐，快帮我开开门，我把她扶到我床上去。”
“哎，好。”
茯苓姑姑帮我去开了门，我把容芷放在床上。看到毯子里包着的容芷时，茯苓姑姑惊诧得不行。她抚开了容芷脸上的发丝，露出那浮肿的脸颊，有些不敢相信：“这是谁打的？谁敢打大公主？”
是啊，这是大公主啊！
我心里有些发寒，我向来知道宫里的人拜高踩低，可如今亲眼所见我才敢相信，居然真的有人敢因为皇帝皇后的冷待，就去轻贱一国帝姬！
果然，哪怕是金砖垒成的房屋，陈年的缝隙里也不可能不夹杂着污泥。
但如今为了容芷的名声着想，我只能换了一个理由，同样用愤恨的语气道：“冬青嬷嬷死了，有太监要把嬷嬷丢去乱葬岗，大姐姐舍不得，就起了争执，被狠打了一巴掌，气急晕倒了。姑姑你不要说出去，对外就说大姐姐因为乳母过世伤心病了，在我们这里修养，最近也切勿让外人见到她。”
茯苓姑姑含着眼泪点了点头，她心疼地轻轻碰了一下容芷的脸颊：“那我去给大公主找些药，女孩子爱美，千万不要留疤了才好。”
茯苓姑姑转身出去了，我则去打了一盆水，开始细细地给容芷擦手擦脸。
湿帕子一碰到容芷的脸，她就被猛然惊醒，睁大了眼睛，微喘着气看向床帐顶，似乎惊魂未定。
我连忙低声唤她：“大姐姐？”
容芷应声转头看向我，眼里全是惊惧。
“没事了，大姐姐，你在我宫里，他绝对找不着你的。”见她这样，我鼻尖又忍不住一酸，连忙握住她的手：“我在这里，你别怕。”
见到是我，容芷胸口的气才顺了一些。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泪水盈满了眼眶，把头偏向一边，死死地捏着毯子，无声地哭了出来。
我见不得她们哭，容芷一流泪，我的泪水也再也憋不住了，上前搂住她，也哭了起来。
最后也不知怎么，演变成我俩抱头痛哭，等到哭累了，容芷终于平静了一些，红着眼眶有些虚弱地问我：“嬷嬷她……”
“已经被带出宫了，等你休养好了，我一定带你出宫去祭拜她。”我擦着眼泪，抽噎着道。
容芷缓缓地点了点头，双目无神地看着床顶的空气，低声道：“那个人……”
说到这里，她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却咬牙继续道：“前两年就偶尔来看我了，也就一两次，是父皇那边在朱高义手底下办事的公公，说是奉父皇的意思，过来问问我的身体状况……我开始以为是父皇想起我了……”
容芷的眼里又蓄满了眼泪：“他慢慢开始有意无意贴近我说话，到了去年，更是明目张胆地就会碰到我。我觉得很不舒服，觉得他不是得了父皇的授意来的，便开始疏远他……”
“可他却开始像疯子一样地羞辱我，说我是……罪人生的烂货……然后对我动手动脚。”容芷抬手捂住脸：“好几次，如果不是冬青嬷嬷还在，他怕被喊出去只好停手，恐怕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痛心疾首地问道：“你这样熬着，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我该怎么说！……你要我怎么说啊。”容芷的声音由激烈猛然跌落，变成一句压抑在喉咙里的长叹。
看着容芷腮边的泪水，我猛然清醒，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大乾。几百上千年后，都不曾完全扭转的观念，如今我又怎敢要容芷不顾别人的眼光，说出自己的遭遇？
很多时候，比事情本身更痛苦的，是忍受那些或同情或灾乐祸的视线，是忍受别人把你的痛苦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还要装成理中客一样，头头是道地分析一句：“明显双方都有错啊。”
忽然觉得悲从中来，我心底涌上了无穷的愤恨。我仓惶地起身：“我去再端盆热水来，姐姐你休息一会儿吧。”说完就拿起帕子，逃跑似地跑出了寝殿。
甫一出了门，我又仿佛失去了目标，也没了力气，瘫坐在了外面的阶梯上，愣愣地看着这四方的小院。
“公主？”一个脑袋忽然凑到了我身边，我偏头一看，居然是小米。她坐在比我更下一级的阶梯上，好奇地看着我：“您怎么一大早坐在这儿啊？”
我脑子里混乱，答得敷衍：“我喜欢坐在台阶上面。”
“为什么啊？”
我沉默了一下：“大概是还没完全走下去，就不必急着去办接下来要办的事，可以在半途发发呆。”
“原来如此，可原来嬷嬷教我们的时候，都要我们下台阶要又快又稳。我们还练了好久地上下台阶。那个时候我可累了，恨不得一屁股黏在台阶上。”小米托着脸叹了口气：“还是公主待我们好，不然我坐在这里，早就要被骂惨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孩子有些好笑：“那我现在骂骂你？”
小米忙把头摆成了拨浪鼓：“那倒不必了，我特意来陪公主解闷的……公主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我哭笑不得，看着一派天真的小米，我忽然有些羡慕，道：“如果我是你就好了。”
小米有些不解：“为什么啊？您可是公主，生来就是享福的。”
生来就是享福的吗？真可笑啊。
“不为什么，只是觉得不合适。”我抬头望向天空，低声道：“对于我来说，都太不合适了。”
“是吗？可我很希望您一直是公主呢。”小米念叨道：“这样的话，我就能一直当您的宫女了。”
说着，这孩子忽然一拍脑袋，急急地站起来跑了，边跑还边喊：“啊啊啊，我烧的热水要干了！”
我看着她慌张的背影，摇了摇头，茯苓姑姑说的没错，确实是一团孩气。
但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站起来，走下台阶，决定让小米把没有烧干的热水端过来。
忽然，我似乎听见远处传来隐隐的阵阵锣鼓声，一般皇宫里断然不会有这样的响声的。我不禁有些好奇：“这是怎么了？”
“公主殿下！”华为从门外向我跑来，他拿着个食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抬手指着外面，有些激动地对我道：
“公主，墨阳长公主回京了！”
我手里的帕子应声落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华为：“谁？”
“墨阳……”
“停停停！”我忽然想起容芷还在我房里，我怕华为的声音被她听见，连忙拉着华为跑远了一些，才问他：
“墨阳长公主从辽东回来了？”
“是啊，说是赶回来参加皇后娘娘寿辰的。若是等明年蔡驸马真的从边境退下来，以后长公主一家可能就要长留京城了。”
华为和我分享着他的小道消息：“皇上赐给长公主的公主府还没修缮好，或许长公主最近都要住在皇宫里。”
墨阳长公主，容窕。皇帝的亲姐姐，向来很受皇帝的尊敬。
但更令人震惊的是，墨阳长公主乃是胡太后亲女。可她从小与皇帝亲厚，昔日与胡家夺权的时候，她又带着领军的蔡驸马坚定不移地站在了皇帝这边，共同讨伐胡氏。所以皇帝才十分尊敬她，在夺权成功后，也重用了蔡驸马，让他镇守辽东。
如今整个大乾，恐怕也只有宁家军可以与蔡将军麾下的强军一较高下。
当初墨阳长公主硬是拖到了二十八岁才选择嫁给了蔡将军，蔡将军比公主还要大几岁，如今年纪大了想要回京，皇帝也曾应允过。
容芷的母族被屠戮殆尽，再无帮衬的可能。如果说，这世界上谁还最有拉容芷一把的可能性的话，那我只能把主意往墨阳长公主身上打了。
“华为，帮我去探听一下最近墨阳长公主最近的打算。”我思虑片刻，还是慎重地吩咐了下去：“如果长公主最近去皇后娘娘那里，务必要提前来告知我。”
“是。”
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这里是会吃人的，如果被吃到骨头才觉得痛，那时候就已经失去行走的能力了。
我回望了寝殿一眼，心里终于打定了主意，无论是我还是容芷甚至是茯苓姑姑，我们都得离开这宫墙。
这次，我们要活着，然后彻底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阴影之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