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入我怀》三两鱼

7、第6章

　　回到了风渠镇，姚老爷把许公子安置在跑马街自家临街的药铺里，并打发小厮将天湖蓝魁送到王府内。

　　安顿好后，十六和姚老爷回了家，一脚踏进内宅，院子里安静如许，马夫在门口通传“老爷回来了”，许久也未曾见到有人出来。

　　平日里每当姚老爷辉宅子，苏小蝶早就会迎出来，然后攀着自己老爹的身子，说几句体己话，顺便再提提怀志今儿又识了几个字，又会背几首诗。

　　今日怎如此安宁？

　　十六转过翠竹石屏，偌大的内堂下，偏厅的门口站立一小厮。

　　看见姚老爷和小姐，小厮立马伏跪在地。

　　“家里人呢，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是出了事？”姚老爷秉着气，先开口问话。

　　小厮跪在地上，抖着声回到“老爷，是三小姐，三小姐跳河了”。

　　什么？不过就出去一天光景，怎么就会这样？前日一起回家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吗？

　　“三姐姐人呢？现在在哪？”十六拽着小厮的衣襟，焦急地询问着。

　　“在梨棠院。”小厮抖着声回复到。

　　得了消息的十六，也顾不得腿脚不太利落的老爹，飞奔着向后堂跑去。

　　梨棠院是三姐平日里住的院子，在姚宅最偏僻的西北角，往日里人丁稀少。无人打扰也使得院子里的梨棠树开的浓烈茂密，每到放春，枝头上一团团白色的花骨朵都簇拥着。

　　十六快速的赶到了小院内，枝头上茂密的花朵散落了一地，地上堆叠的雪白花瓣上面印着杂乱交织的脚步痕迹。

　　“十六小姐，请进——”三姐姐的内侍丫鬟，看到十六过来，红着眼噎着声引十六进门。

　　尺寸大的屋子里，一眼望到头。西边的白墙上挂两幅素墨山水字画，下面一个漆色妆台，孤零零摆着几个妆奁。旁边就是一张绣床。

　　透过丹青色帷帐，十六看到了躺着的三姐姐。

　　前日还俏丽鲜活的脸，此刻，只有胸膛在微弱的起伏，脸色比院子内的梨花还要更惨白一分。

　　“大夫来过了吗?”

　　“回十六小姐，大夫来过了，给三小姐清了肺里淤水，也送了药，只是还没有退烧。”

　　十六看着回话的丫鬟，这个是从小跟着三姐姐的，对三姐姐最是衷心。

　　“小桃，你过来，我问问你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院子里的人说三姐姐投湖了，怎么回事？”

　　小桃眼圈憋着红，想到之前看到小姐被人抬回来的样子，只留一口气，虚浮着。这么多年，自己和三小姐都偏居在小院里，不争不抢，却落得今天的下场。十六小姐和自己小姐素来要好，今日的冤屈只能求助十六小姐了。

　　小桃双腿一弯，“砰”地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哭嚎着： “十六小姐 ，求你为三小姐做主啊。”

　　“你先别慌，前后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仔细说来，若有冤屈，我自会为三姐姐讨回来。”

　　小桃抹了抹眼泪，啜泣说道“那日，小姐和老爷出门后 ，苏小娘就过来探望三小姐。我在门口侍奉，听见苏小娘说因为三小姐拒嫁的事，给家里惹了祸，十六小姐和老爷就是因为这个事情才出门的，还说三日后官府就会来抓人。”

　　“那三姐姐有何异常？”

　　“苏小娘走后，三小姐只是哭，晚上本来是我值夜 ，我竟然睡蒙了头，不知道三小姐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后来听说是厨房里的嬷嬷半夜出来，看到有人跳进了湖里，赶紧叫人来救，救上来才发现是三小姐。”

　　小桃跪趴在地上 “求小姐责罚，是奴婢看顾不周，是奴婢的错”。

　　听了一番，十六心中已然明了，又是那个苏小蝶，定是她胡乱说了什么，惹得三姐姐心怀抑郁，只好舍身一死，今天必须要让她付出代价，不然这日后还不定怎么折腾自己和三姐姐。

　　“好了，不关你的事，你且照顾好三姐姐，我改日来看她。”

　　十六转身，怒气冲冲的向外走去，要去替三姐姐讨个说法。刚冲到院子内，就看到门廊下站着的脸色铁青的姚老爹。

　　“爹爹，”十六怕这次事情又像之前那样不了了之，急着喊着：“你是不是都听到了？你今日要是还护着那个苏小蝶，那别逼我和大哥一样，带着三姐姐离家，再也不回来了。”

　　面色沉郁的姚老爷，听到了十六的话，脸色更是难看：“你放心，我都知道了，是我太骄纵着她了，才能让她一而再再而三为非作歹。今日我会好好惩戒她。”

　　姚家祠堂内，密实的零花窗格将大半的光亮都挡在门外，只有几束光透进屋内，照在正面的牌位上。

　　供龛上列着姚家的祖宗，十六清晰的记得，娘亲的牌位被放在最后一排，右侧还留了位置，姚老爹和自己说过，那是给他自己留的。

　　今天又站在这里，十六屏气没有发声，等着姚老爹处置。

　　檀香悠悠散着烟气，屋子内一片肃然，只偶尔传来几声抽噎。

　　姚老爹坐在主位上，手里的迦南檀香串珠拨动的飞快。苏小娘跪在下位，一边抽噎着，时不时抬头看看姚老爹的神色。

　　姚老爹将迦南檀香手串猛地投掷在地上，手指指着苏小蝶，怒斥道：“姚家本来就子嗣单薄，上次一事已饶你一命，不料你还不曾悔改 。”

　　听到这话，苏小蝶匍匐在地，头低低的磕在地上，给自己找理由，“老爷，不怪我呀，我只是去看看三姑娘，顺便闲话了几句。”

　　“不怪你？要不是你在水月面前胡说八道，她怎么能去跳了湖，我们姚家可养不起你这样的刁冲悍妇，传出去说我教管无方，竟然让后娘杀了姚家血脉。”

　　“我知道错了，我下次不敢了，况且我也是无心之过，我真的不知道三姑娘会跳河。”苏小娘看到姚老爷是真心发了火，哆嗦着不停地为自己辩解。

　　姚老爹一把抓住苏小蝶的下巴，探下身仔细问道：“我且问你，你怎知这三日之事，是从哪里得知的？”

　　苏小娘抬头看了眼，自知躲不过，只嗫嚅地回答“王大人走后，我就觉得不对劲，后来看到老爷书房里放了东西，然后——然后我就趁你不在，翻到一个黑漆匣子里，去偷偷看了下，看到上面有官府的印章 ”。

　　姚老爹听了这话更为震怒，一脚踢翻了苏小娘，“你竟然敢私进我的书房，好大的胆啊，真是留不得你了，来人，把这刁妇给我发卖出去。”

　　听到这话，苏小蝶跪姿挪动着到了姚老爷身边 ，紧紧抱住姚老爹的大腿，求饶着，“老爷，求你看在怀志的份上 ，他还那么小，不能没有娘啊。”

　　旁边的十六看着娘亲的牌位，怔怔的出了神。眼前的这场闹剧，如果娘亲在世会怎么处理？她一向大度温婉，会推己及人。娘前临死前告诉自己，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十六眼前又闪过怀志的脸 ，他还那么小，懂得失去母亲的滋味吗？知道得病了喊着“娘亲”哭哑了嗓子也不会出现的痛楚吗？能接受以后有一个陌生的妇人接替了自己娘亲的位置吗？他现在还是只会在她身后喊声“十六姐姐“的跟屁虫。

　　十六不忍，之前冲天的火气也在想到怀志时泄了大半，站了出来安抚道：“爹，你且息怒 ，按她的性子，怕是放出去也再惹事端。倒不如留在家中限制她出门，我们家也不差一个人的吃食。”

　　姚老爹看着十六，沉声片刻，对众人说道：“就按十六的意思办吧”。

　　苏小蝶脸上的妆面早已晕湿了混成青白一片，听到了姚老爷的话没有反应，愣愣地瘫坐在地上。

　　十六冷冷的打量着如丧入家犬的苏小娘，真没想到，短短两日就轮到自己来给她求情。只希望她往后有诚信悔改之意，别再搬弄是非，也算是为怀志积德了。

　　姚老爷挥着手让两个婆子把苏小蝶拽出了门，自己颓然的坐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老了下去，低沉着声音对十六嘱咐道： “从今日起，怀志的起居上学由你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