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入我怀》三两鱼

67、第66章

　　同一时间，水池边的低吟渐渐消失。坐在水中，似是沉睡的的神官猛然一口鲜血喷出，他弯下腰忍不住的低咳。

　　乌图见状赶紧跳下水池，涉水跑到神官身边，搀扶着神官摇摇欲坠的身子，担忧的问道：“主上，您怎么了？”

　　神官睁开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底划过一丝阴鸷，他伸手抹掉嘴角的血，擦拭的血迹蹭出一道笔直的痕迹，月光下的他犹如从地狱爬上来的厉鬼。

　　手掌怦然拍向水面，发出激烈的回响，他愤恨的吼道：“可恶，竟然脱离了我的掌控。 ”

　　是他小看了十六，没想到她竟然能招架住自己的意识侵略，不仅如此，还被她的意识受到了侵蚀，万幸自己及时断了联系。

　　乌图在旁一直观察主上的动向，他将十六丢到朝天殿外后，主上就一直坐在水中操控着十六，没想到竟然会出现这种情况。他殷切的问道：“需不需要属下将那个丫头杀了。”

　　“无事。”那个丫头对自己够狠，切断的瞬间他仿佛也感受到了刺破心脏的剧烈疼痛。不用他动手，她也活不久了。只可恨没能杀掉许青晫。

　　他从水池里起身。赤着身体，从岸边拿起黑袍套在身上，瞬间又恢复了无上尊荣的神官模样，他低声道：“不用，你去把崔韦找来。”

　　崔韦正在自己的院子内数着自己的私产，现在朝局动荡，看样子陛下也不知能活多久了，他这个位子还能不能保得住。今天张公麟托人送来了一盒子金银，这是抛出了橄榄枝，他正思索着要不投靠……

　　正想着将盒子送进柜子里，转身，猛然看见乌图那张半人半鬼的脸，崔韦吓得魂都没了。乌图将剑刃对向崔韦，冷冷的说道：“跟我走，去见神官。”

　　进了朝天殿，沿着长长的走道，来到一处石壁前，轰隆隆石壁打开，崔韦轻声迈着步子走了过来，寒气扑面而来，他一路上都惶惶不安，猜想着神官召来自己是所谓何事。抬头一眼就看到水池中间飘浮着的人影，惊得崔韦汗毛竖起，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是那个内侍太过眼熟，崔韦忍着害怕多看了几眼。

　　神官幽幽的声音响起，“崔大人来了，这里面是崔大人的干儿子德英，惹我生了气，就把他丢在水里清醒清醒。”

　　崔韦陡然看向神官，震惊的睁大了双眼。神官阴恻恻的问道：“怎么，崔大人心疼了，要不然你替他到水里呆一会？”

　　冷汗顺着崔韦的脸流了下来，他意识到要是触犯了神官，下一刻死的就是他，他抖着说道：“既然……既然冒犯了神官大人，受罚也是应该的。”

　　“呵呵——”神官声音又响起，“也对，你干儿子犯了错，少不了你要去弥补，找你来，是有一事要你去做。”

　　乌图上前递给崔韦一瓶药，神官漫不经心的说道：“这瓶药，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今晚给陛下喝下去。”

　　“这？”崔韦接过药瓶，小腿不自觉的颤栗着。陛下要是死了，可是弑君的大罪，如果被查出来，自己也难逃一死。

　　“放心，不是毒药，陛下死不了。”神官打量着崔韦，知道像他这种小人最在乎什么，他接着引诱道：“还有一事，今天晚上向百官家中送去消息，就说明日陛下早朝，务必都来上朝，不得缺席。事成了，你这个内侍总管的位置还能继续坐着，否则……”

　　崔韦看向一旁凶狠的乌图，抖了抖身子，躬腰点了点头。

　　待众人走后，石室内变得静悄悄，皎洁的月透过一点缝隙照在水池上。

　　从石壁里进来一个人，一个宫婢费力将水中泡得发白的德英拽了出来，低声说道：“别怪我，我也是听从神官的指示，但真没想到会害死你。我会找个好地方给你埋了，每年去给你烧纸。”

　　月光照在德英身上，他面色一片安详，无悲无喜。

　　***
　　第二日早，接到了消息的朝中各员都聚到了朝华殿。包括青晫，他昨晚一夜没睡苦苦守在十六床前，幸好今早十六退烧了，尘缘道长说十六的命是保住了，让他不要忧心。

　　他朝着殿内看了看，没发现赵良的身影，那日赵良自行去调查乌图的事，现如今还没有回来。

　　青晫正想着要不要派人去寻，随着崔韦一声长调，“陛下架到——”

　　百官叩拜，圣光帝被人抬着送到的宝殿龙椅上，一扇黄衫屏风隔绝了众人的视线。

　　刚入定，张公麟急不可耐的走了出来，提声问道：“陛下，身体可是大安了，臣忧心深切，茶饭不思。”

　　等了片刻，圣光帝咳了两声，才低沉着说道：“已经好多了，这几日让众卿担心了。”

　　张公麟朝两侧看了几眼，而后说道：“陛下龙体安康就好。可臣有一事，日思夜寐，长存于心，今日斗胆开口。自古以来，安定才能兴邦，陛下是九五之尊，也是山河永固的基石，但奈何陛下身体羸弱，常有疾患，每次辍朝少则两日，多则半月，引得民心惶惶，且连日罢朝，六部的批案都难以及时批复，民生不安呐。所以臣斗胆谏言，请陛下禅位于魏王，以表天下为公，大道之行。”

　　其他朝臣也都跟着附和，齐齐跪拜，“恳请陛下禅位于魏王，以表天下为公，大道之行。”

　　声音如浪，跪姿如剑 ，朝着圣光帝排山之势袭去，逼迫着他不得不同意。

　　人群中只有青晫独身站着，显得格外扎眼，今日上朝前，他同时接到了冯京章的消息。他转身向殿外看去，远风之中，有一白发灰衫之人手，持着圣旨从广场走来，风骨烈烈。

　　老人跨过殿门，在百官惊愕的眼神中走向圣光帝，行跪拜之礼，声壮如钟，恳切的说道：“陛下，老臣来迟了。”

　　张公麟没想到，他起身愕然问道：“老师……您怎么来了？”

　　冯京章起身，转而怒斥道：“闭嘴，你不配叫我老师，圣贤书都让你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竟然敢撺掇朝臣，妄议储君大事。我手上拿着是皇上的圣旨，陛下身体有疾，接下来由我暂代国事。哪个要敢让陛下禅位，先踏过老夫的身子再说。”

　　张公麟被冯京章之言打得猝手不及，之前跟在后面附和的翰林学士，莫不都是冯阁老的学生，他们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抉择，面面相觑。

　　“都别争了，”圣光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平整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尖锐，“张公麟，朕活的好好的，不会死，收起你的心思，你今日公然在朝堂之上挟持百官欺压朕，此心该诛。还有冯京章，你手里拿的是哪门子的圣旨，朕可从来没有给你写过，连同和你一起假传圣旨之人，都罪责难逃。”

　　冯京章一颤，不可置信的转身看向青晫。众人都被这戏谑的一幕震到了，朝臣都闭口不言，四下寂静。

　　青晫抬眼看向殿前，黄纱之后站着的圣光帝，好像漏掉了什么。

　　此时的小院内，姚水月因为照顾了一整晚，太过劳累，头垂在床角睡着了。谁也没有注意到，十六在床上，口中说道：“神官，杀人……”

　　桂舞站在院子里，口中喃喃着术语，一股青绿的灵力在他周身涌动。周围的树木无风自动，烈烈的哗哗作响。接着越来越多的花瓣、枝叶飞到小院，向桂舞袭来，随着灵力一起在他周身游动。

　　院子里酣眠的吾喜饭被吵醒了，它注意到了院中的情形，跑过来企图冲破屏障，可是层层的植物将桂舞严实的包裹住。

　　自破神魂的桂舞，悬浮于半空，脱离了地面，恍惚中，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桂舞本体是在天地间随风飘摇的蒲公草，不知哪天，一阵清风就托着它一路扶摇上了九重天 ，在这仙界感觉到温暖舒适 ，自己就飘呀飘呀，后来落在皎辉殿的海石狭缝间。

　　整日听着青晫元君在打坐参道，时间长了，草木竟也开了窍，渐渐能吸收殿内的雄浑的灵力，长出了玲珑心，竟真得修化成人。

　　刚成了人形的桂舞，还不善走路，碰巧遇上从外回来的青卓元君，吓的只会颤颤的匍匐在地，祈求仙君饶他一命。

　　青晫元君只淡淡说了一句：“那就留在殿内做仙使吧”。从此，这皎辉殿多了一位小仆役。说是仆役，其实青卓元君的起居都是自己打理，一般不需要桂舞来做。只是偶尔有其他仙君前来拜访，一般都是要桂舞去前殿打发走，或是每月培养几株丹若花枝。剩下的，青晫元君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后来，又来了一只黑脸羊，这一仙一草一山羊就共居在这皎辉殿内。

　　再后来是君上要到凡间历劫，月合君找到了他，他才明白这一场历劫不仅是君上的，也是他的，他本就是一株灵草，从天地吸收灵气，也应该回归天地之间。成风、化雪，落雨，消解一切伤痛，祛除一切迷障。

　　渐渐，桂舞周身形成的旋涡越来越小，而后汇成一股清风，这风带着草木的清香，钻进了小屋内，温柔的拂过十六的面。

　　飘摇着出了小院，落在在乱葬岗上德英的苍白的脸上，然后随着春日的微风，飞进了红墙琉璃瓦的朝华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