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入我怀》三两鱼

51、第50章

　　涿州西边山上的寺庙里，从山下高门贵府里逃难过来的家眷下人们都聚在廊下，互相簇在一团，面带着逃生之后的放松，长长舒了口气。

　　而斋房里平日趾高气昂的官员，正像热锅里的蚂蚁，心下惶惶 。

　　通判魏之闲手里攥着新到的水情呈报，踱着步子，焦心的叹道：“这该如何是好？山下说是已经溃坝了，下游百姓还不知道情况如何。还有那个新来的河道巡检使，说是他在河道上筑堤，正好遇上决堤，现在下落不明。”

　　坐在一旁的王元，眼神幽暗，低沉了片刻，缓缓说道：“不急，水患一事 ，重要的是通达上面和安抚下面。你现在最好写封折子上奏 ，且要写明你已在处理救灾事宜了。”

　　魏之闲听了之后，反身走了过来，急急说道：“可是，这次怕是灾情严重，恐官家怪罪下来，我要受责啊。 ”

　　“放心，我也会修书一封，让蔡大人在官家替你圆成几句，毕竟这水患事关天灾，倒也不能全怪罪于你。不是还有那生死未卜的巡检使吗？不行把他丢出去挡一挡。”

　　王元眼珠子转了转，又说道：“本来今年还要上缴漕粮，这水患一来倒也不用了。还可以向上面再申请一批赈灾款，何乐为不为。”

　　魏之闲听了王元的话，似是心里有了底气，连忙说道：“那就有劳大人了，若是真得了赈灾款，定少不了大人的。”

　　王元摆摆拜手，“不急不急，魏大人，下面这出戏该你上台表演了，面子上的事情还是要做一做。”

　　***

　　十六睁开眼睛时，入目，绚丽的霞，不吝啬的铺满了整个天空，红粉的透着幽蓝，光影的变动竟如此好看，是梦里的色彩。

　　她起身，发现自己是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几个树枝撑起来的骨架，上面盖着船帆上的油布，稀疏的露出大片的空隙。

　　她伸出双臂，仰天一吸，带着泥土的气味扑入口鼻。

　　而后走出帐篷，缓缓的平视前方，瞬间心头一悸。

　　触目都是残害之状。大水褪去，几寸后的淤泥覆盖住原有的物体 ，偶有露出一点边角，勉强才认得出东西的原貌。破损的屋脊，稻田，还有被水冲上岸的船坞，有的已经被解体，想必刚才的帐篷就是从这上面拆卸下来的。

　　霞彩漫天，绚丽的余辉 ，掠过每个人的衣角，浮上昏黄揉粉的色彩。可是原先富丽美好的田林瓦舍，街道商铺，都不复存在。

　　一时间，十六竟分不清她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她猛地拍了拍头，企图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

　　自己被人拉着向前跑，一直跑，而后巨浪袭来，像力重千斤的巨石狠狠砸在自己的背上，匍匐倾倒的瞬间，死亡将要降临，惊恐万分时，一个怀抱猛然抱住了自己，而后便是漂浮的……

　　十六浑身颤抖着，从劫后余生的恍惚中清醒了出来，是青晫一直在保护自己，可现在他在哪里？

　　恐怖的念头浮了上来，“青晫——青晫”，十六一路寻着，一路呼喊着。

　　随手抓住一个乡民，恳切的问询道，“你有没有看到许青晫？ ”似是要寻到一个确定的说法，可也惧怕听到明确的信息。

　　接连几人都朝她摇了摇头。

　　恐惧在发散，她心下越慌，抖着的身子已经迈不出去一步，她弓着腰站在原地，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喊道：“青晫，许青晫，你在哪里？”

　　颤抖的声线在空中传递，带着哀切和祈愿，冥冥之中，有人感应到了，略微转身。

　　嘈杂的人群中，十六和青晫四目相对。

　　时空静止，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风，吹着她向前。青晫的眼中，十六犹如一根羽毛轻盈地落在他的身前。下一刻，他周身被这个姑娘狠狠抱住，攥着自己衣衫的指尖，因用力泛着白，他感受到了她的紧张和害怕，随着她的呼吸，在自己身前一起一伏。

　　他抬起手，轻轻的放在十六的发顶，一下一下的抚摸着，“我没事，大家都很好。”

　　温柔的触感在头顶盘旋，柔柔的声线熨帖着十六的心，她压抑的情绪这一刻溃败，抱住青晫，嚎啕大哭。

　　不知哭了多久，脑子都带着缺氧的眩晕感，十六听得身边突兀的响起一声，“妹妹，现在怎么变得爱哭了？”

　　许是这声音太过熟悉，惊得她从青晫怀里转身看过去，是三姐姐！就在一旁含笑看着她。

　　姚水月瞧见十六脸上挂着两行热泪，犹如一只受惊的小鹿，睁大了湿漉漉的眸子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她浅浅笑着：“怎么，这才多久，就不认识我了？”

　　十六感应过来，旋即脸上绽开了笑，而后意识到自己还在青晫怀中，颇为羞涩赶紧退了出来，她吭哧的说道：“是有点……有点太高兴了，变傻了。”

　　青晫看着重逢的两姐妹，他抿嘴一笑，缓缓走到一边，给她们留出独处的时间。

　　十六两步小跑扑过来抱着姚水月，摸着她的脸，心疼的说道：“三姐姐，我瞧你真是不同了。”

　　“是吧，”姚水月言谈中多了几分豪迈，“我跟着师父去了很多地方，晒黑了，皮肤也粗糙了许多。”

　　十六摇摇头，之前三姐姐在闺阁里是瘦弱的身子，泛着不健康的白，现在虽然变黑了些，但眉眼间升起俊朗的侠女之气，脸颊上也透着红晕，她笑着说道：“我觉得很好，我喜欢现在的你。”

　　姚水月因着十六的话，心里升起丝丝感动，她那日自从跟着师傅巡游，之后就乘船去了别国，在那里体验了不同以往的生活。后来随船返回，看到贴了爹爹的告示想寻十六却没得到消息，又听说这里有了灾情，赶紧跑到这边赈灾，正巧两人相逢。

　　姚水月瞧着十六竟然比之前瘦弱了许多，饱满的脸颊现在变成尖尖的下颌，看着就让人心疼。

　　这时尘缘道长走了过来，看着她这两个徒弟腻歪的抱在一起，她说道：“你们姊妹等会再叙旧，现在还有事情要做。”

　　两姐妹答应着跑了过去，不远处有一个临时搭起的粥篷。几口铁锅架起来，里面是煮沸的米粥，飘着香气，沿着排了长长的领粥的灾民。

　　就见姚水月手里拿着勺子利索的从铁锅里舀起一碗粥，十六接过再递给前来领取吃食的乡民。两人合作，看着旁边的尘缘道长欣慰的点了点头。

　　施完了粥，还要熬制汤药，因为洪灾过后，最是容易有疟疾滋生，为了灾民，尘缘师太有带了许多草药过来。她浅笑说道：“行了，这下你们俩姐妹边熬药边聊，我去问诊了，你们注意熬药的火候。”

　　两姊妹又忙开了，像是以前在家里的药铺内，姚水月这边在分拣着药材 ，包装好一定的分量。十六将药材丢进特制的瓦罐里 ，在火上架着 。

　　姚水月回头，看着十六打着蒲扇，缓缓开口：“爹……的事，你想聊聊吗？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我……”

　　摇蒲扇的手停了，瘦弱的脊背伏在膝上，十六鼓起勇气，缓缓说了来龙去脉。

　　听完后，姚水月良久无言，此刻她才明白，十六经历了什么才让她这么短的时间就褪去了稚嫩，成了一个看着心思沉稳的大人。她想了想，说道：“既然如此，按着苏小蝶的习惯，她是会把东西藏起来的，我们要不把她抓起来问个清楚？”

　　十六摇摇头，这样风险太大，现在他跟着王元，如果冒然出手还有可能连累青晫。她擦干眼泪，想起了洪灾前，苏小蝶去的那个绸缎铺，也是之前爹爹取药材的那个胭脂铺。她拉上姚水月，急急忙忙就奔去了。

　　等俩人赶到时，铺子已被洪水冲的垮塌，十六迈过损坏的木架，向记忆中的后院走去，在一片淤泥里翻找起来。不久后，桂舞跟着黑脸羊也赶了过来，说是青晫让他过来帮忙。

　　几个人翻找着，半刻钟后，吾喜饭对着一块石板哼哧哼哧的叫了起来，大家围过来，找到了通往暗道的大门。

　　几个人合力抬起密封的大门，十六向里望了望，率先跳了下去。

　　十六蹚着水，沿着向里走去，不知道是桂舞从哪里找来的火把，交给了十六。向里走越发阴暗，十六提借着火勉强向前，在一处石壁前停了下来。

　　当初自己和爹爹过来时，分明是触动了上面的机关。十六在石壁上摸索，终于找到一点突起，一按，又一条暗门被打开。

　　“这是哪里？”三姐在旁发问。

　　“当初爹爹带我来过这里，不久前看到苏小蝶也过来这里，这其中肯定有蹊跷。”

　　进入了密室里，角落里的架子上许久未动，都积着一层灰烬。还有一排看着都是新放进来的盒子，有一个十六认了出来是苏小蝶捧着的那个，打开里面果然是满满的银子。

　　十六心中思索，这里原本应该就是属于爹爹的铺子，也是他暗藏财物的地方，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被苏小蝶占了去，或许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十六环顾了一圈，被一个漆黑的玄铁盒子吸住了眼，她走过去捧住，那盒子周身都用玄铁打造，上面只有一个小孔，十六晃了晃，里面有东西。

　　桂舞拿过来砸了砸，却分毫没坏。

　　姚水月拿过来看了看，说道：“这像是什么奇巧机关，我在外邦的一个小国见过，需得把一个严丝合缝的东西放进去，它才会打开，只是从外面却看不到里面是什么形状。”

　　特定的形状？十六眼前闪过，她将挂在脖颈间的坠子拿出来，将玉玦放在孔里，然后一转。

　　“咔哒”，盒子开了。里面是一本账簿，一份信。

　　十六看着，像是感知到什么，突然心跳的莫名的快。她拿起了信，入目是爹爹的字迹，写着“吾女十六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