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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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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晫和十六从河堤处离开后在沿岸边找了一家小食店,俩人凑在一起,点了当地特色的红油片汤,热乎乎地吃上了一碗。
吃完饭,霞光漫天,青晫提议沿着河边走一走,长约几十余里的水岸线,远处打渔的渔船归来,点着灯火,在江面上影影倬倬。渔人的影子在水面晃动着,看不分明。
旁边还有摆渡的客船,过江归来的旅人,在船靠岸后急迫的脚步向家的方向走去。远处房舍亮起的点点烛火,总有一盏为他们而留。
不远处,近岸边的瓦舍里,有的已经升起袅袅炊烟,还有些家里的男人未归,女人们随意做在房前的木凳上在织补鱼网,晒鱼货。
青晫看着这样静谧祥和的图景,心下安宁。往日在天上做青晫元君时,脑中想的是参悟之道,嘴边说着以苍生为己任,却无半分尘土心。现在,脚踩在土地上,踏实真切的感觉,这就是月合君提起的烟火气。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归,他却有些贪念,想贪图片刻人间欢愉。
青晫看向旁白的十六,瞧她异常安静,不禁轻声问道:“是不是想家了?”
十六面对青晫,现在她可以肆意的袒露自己的情绪。她不避讳的点点头,低语说道:“还是想回去看看,也想爹爹,不知道有没有人给收敛后事。”
青晫在旁安抚道:“我已经让桂舞去风渠镇探一探,明日还有一场祭祀活动,需要我参席观礼,等结束后我们就回风渠镇一趟。”
十六听了,心中酸涩,能回去看看,也是好的。
俩人散步向前走了一段,正巧遇见一个农妇正在灯下挑着花朵,手里灵活串起一个个花骨朵,在进行翻折,变成一个个花环。
十六好奇的瞧着,少女的心思浮动,对着这种灵巧玩意很是喜爱。她凑了过去,提声问道:“大娘,你这是在做什么,这花环可是售卖的,我想买几个回家当个装饰?”
对面的大娘抬起头,常年面对着江风吹拂,皮肤晒的黝黑,有几道皱纹,却朴实温和的笑了起来,“娘子是外州人吧,不知道我们这里的习俗。这花环是用来祭河神的,所以每家每户都会做一些。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小娘子若不嫌弃,我给你几个就是。”
说罢,那大娘从旁边堆的高高的花环丛中,挑几个扎得格外饱满,花骨朵还青翠欲滴的,径直递给了十六。
十六连忙从腰下系着的荷包里掏出几枚铜币,就要给了过去。
妇人连连摆手推拒,“不用不用,这花朵,我们这里满山遍野的都是,哪里用得钱买。”
十六无法,颇为不好意思的回头看了看青晫,青晫却径直拉着她往回走了。
回去的路上,十六一手拿着花环,嘴里还嘟囔着:“也不能白要别人的东西啊,虽然说是她没有收钱,但是……要不我们偷偷回去留钱给他们。”
青晫敲了敲十六的头,笑吟吟说道:“我早就放在那里了,不然还能让你直接收下。”
“什么时候放的?”十六不信,青晫一直在自己身边,她怎么不知道。
青晫扬起嘴角,“不告诉你。”说完大步走向前去。被落在后面的十六在原地踏步,而后噘着嘴小跑跟了上去。
农妇抬眼看看天,时辰差不多了,自家男人估计要从河堤边做工回来了。她起身整理好剩余的花枝,将扎好的花环叠放好,算了算只数,这花环做的不少,想来明日祭祀应该够用了。
家里的小女娃正在院前顽皮,不一会蹦跳的跑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东西,叽喳喳的说道:“娘,是一个哥哥给的。”
农妇伸手接了过来,赫然是一锭银子。农妇震惊,突然想到了那对气质不凡的男女,连拽着小娃娃急急忙忙追向河边。
朝东边望过去,那对璧人已走出很远,遥遥地只有两人小小的背影,在无线温柔的霞光里,渐渐融成一点,而后消失不见。
农妇停下追逐的步子,抱起小娃娃,笑着说道:“遇到心软的贵人了,明日一早娘带你到市坊上买衣服去,总归要穿一身新衣服,喜气洋洋迎河神。”
***
第二日,小院的灯亮的颇早,此时天空西侧沉幕还在繁星缀缀,月亮尚且高挂着。
青晫一席官袍,青色的圆领袍。上面绣着织密图案 ,腰间帮着玉革绶带,脚蹬黑皂靴。漆黑的墨发被一丝不苟的梳进笼纱幞头里,透出光洁的额头,气质神韵。
十六也一席白色裙袍,头戴帷帽,从水榭匆匆出来和青晫汇合,俩人由桂舞架着马车送来江边。
江风吹拂,岸边等着来行祭祀礼的看客,挤满了河岸边,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翘首以盼。有的率先抢占高处,有些少儿被大人背在肩膀上,看着热闹。还有些孩童,手里提着竹筐,竹篮里面摆满了时蔬果子,小腿跳动着,正跃跃欲试地靠近水边。
江面上捕鱼的船只桅杆上挂着红布,并列靠着岸边,簇拥地停了长长一排 。
昨日见到的花环,摆满了祭祀台,花环层层叠叠,江风吹过,馥郁的花香遮盖掉了江面的腥甜。
人们鼓吹象牙制成的号角,响声轰轰烈烈,震天动地,震慑着四海之士。因着响动,水面上过往的上船皆停了下来,船上的人也凑到船舷看看热闹。喧哗声 ,吆喝声,凑成一处。
此刻,水天之际,朝日才从东边冒了头,透出红灿灿的边,像树枝上成熟的果子,迫不及待地就要冲出来。
这是十六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祭祀活动,不免心上也跟着好奇和激动。在旭日的暖阳下,绽开灿烂的笑。人群中的小女娃,仰着头,正巧看到帷帽下的姿容,女娃歪着脑袋,越过层层的人流 ,凑到十六身边。
十六感觉到有人在拽着自己的裙摆,低头才发现是个小女娃,穿着鲜艳的小袄。她蹲下身来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小家伙,莫不是和自家大人走散了?”
那小家伙咻咻的红了脸,吭哧半天也没说出来。没多久一个妇人凑过来抱起了女娃,这才解了围,十六看过去,竟然是昨日那个赠与自己花环的妇人。
那妇人见到青晫,也认出来这是昨日给自己银钱的贵人,连连称谢,说的十六颇为不好意思,脸颊微红。
正说着,负责祭祀事宜的宗族老者急匆匆凑到青晫身边,忙说道:“巡检使大人,不好了。”
青晫让老者慢慢道来,才晓得,这祭祀河神需有一人来敲锣领神,惯常来说是河渠令来担任此职。只巧,如今的河渠令苏昌迟迟未到,差人去请,得了回话说河渠令大人昨天吃了酒,正醉着,要等他酒醒才能过来。可是要是误了时辰,对河神是大大的不敬。那长者也是没办法了,特来寻求青晫这位巡检使的帮忙。
青晫已知来由,片刻后回了老者,“许某可以一代。”那老者笑开了颜,连忙带着青晫向那祭祀台走去。
周围的罗角声震着天,越发的响彻,四周的人们和着号角声,低沉吟诵起来,其声如浪,浪达滔天。慢慢地,水面上层层浓雾散去,天边霞光乍现,第一缕阳光透了出来。
主持仪式的老者站在祭祀台上,向河的方位燃香叩拜,旁边一圈的礼官嘴里在念经祈福,还有外面一圈正跳着舞,老者走过一圈后,将祭祀台上的五谷、酥油和花果都洒向水面,嘴里说着保佑的话。
完成这一步骤,十六远远瞧见,站在祭祀台正中央的青晫手里拿着一个罗,连敲三下,旁边的鼓队也跟着,嘴上喊着:“吉时到,通出海,沐恩泽。”
片刻安静后,水面上波动起来,原来停泊在水面上的一排小船都势如破竹般踏水而去,争着抢着要第一个离岸。
站在岸边的人们都争相捧着竹篓里五谷,奋力地砸向出海的渔船。
十六眨眨眼,没弄清楚状况。那妇人看出十六的疑惑,凑过来解释道:“姑娘,冲出去的渔船,都争做第一个是为了博个好彩头。第一个能捕到最多的鱼,明年的收成也就有望了。这岸边的人手持五谷,砸得越响,扔得越激烈,才能保佑渔船平安归来,顺利靠岸。”
腿边一个篮子递了过来 ,小孩腼腆的朝着十六笑了。十六手里抓起一捧,也跟着河岸边的人一起挥洒出去,掀开了遮面的帷帽,双手拢在嘴前,大声喊道:“要风调雨顺……”
结束了祭祀礼,还有大堆的人不愿离去,在岸边祈福喊道:“保佑自己平安,全家喜乐,能多多捕鱼,少一些水患。”
还有人低语诉说着,“希望在冰冻前将粮运往上京,不然赶不上京城里的粮食价格大涨,要亏空了。”
这片土地上的人,世代以渔业为生,对江河有着纯粹的爱,冲击出来一下又一下的呼鸣声,重重地打在了青晫的心上。
这样的愿景,自己在天上时听了不少,旧时只觉得凡人痴心重,妄念太深。 如今看来,他们追求的哪里是神仙的恩赐,不过是要带着希望活下去的动力。
终究是他们这些上神,活的太过倨傲自大,自以为拥有仙力,便高居人一等。
他对十六隐瞒了身份,是不是也是一种傲慢?
飘落在水面的花瓣顺着一股江风,洋洋洒洒地空气里的翻涌着。站在祭祀台上的青晫,下意识地寻找十六的身影。
目光相迎,她也正看向自己,脸上笑靥如花,灿烂千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