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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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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到了江边,放浪的江水冲击着石岸,惊起阵阵浪涛。这里旧时曾贯穿着多条溪流和大河,从前朝开始为了便利漕运,一直开凿运河,挖通沟渠,将水系的西段和东段顺利打通,现在才得以从边境之地泛舟到上京内陆。
上游水段统称叫做沧江 ,上游的水迹高险,江水难控,在涿州有一个险峻的回湾,江水在这里奔扬,极易漫涨,这里一年四季,发了几次大水,最是难控。
江水过了回湾,称为下游,叫做曲江,分为两段,一段是奔腾出海,另一端汇合着其他支流流向上京。
此时远处的河工赤膊,口中喊着号子,用绳索牵着巨石,拖拽到运河边,投入水中,溅起丈高波澜。岸边肆意生长的垂杨柳,簌簌地掉落叶子,发出哗啦啦的响动。天边南飞的候鸟排成一行,略过天空。
青晫带着十六登上岸边的瞭望台,俩人并排而立,目及远处。十六眼睛转了转,“不知我昨天配合的怎么样?没给你惹麻烦吧。”
青晫看着认真的十六,微微一笑,说道:“没有,你做的非常棒。” 昨日那场宴席表面上是涿州通判给自己的接风洗尘宴,实际是想拉拢自己和他们一方。在这里最好不要撕破脸,于他而言,优先是能够查明建造贪污之事。只是现在看来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真正在水底下搅局的人至今还没有出现。
十六手把着护栏,转身看向青晫:“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青晫从思绪里被拉出来,眨眨还有些迷蒙的眼,定睛瞧着眼前的姑娘,温和浅声说道:“你说。”
十六沉了声,一字一句的说道:“你帮了我多次,让我不要只身涉险,让我要开心。但对于你,我好像从不了解,除了你的名字之外,我对你一无所知。我以为那天我在船上说的很明白,我们是袍泽之谊。所以你既帮我,我也想帮助你,但是你若不给我交底的话,恐怕我也不好再连累你。”
青晫看着十六凝重的样子,心里瞬间明了她的话还有更多的含义,缓缓问道:“你是有什么疑问吗?”
十六沉言问道:“所以你真的是没什么企图?或者你是个好官吗?”
青晫笑了,知道十六这是对他存有误会,他反问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以孝事君则为忠臣,以敬事民则为良臣。你要从哪方面来定义我?”
十六摇摇头,“我不懂那么多,但我知道官为轻,民为重,利为轻,义为重。”
青晫接过话来,“所以,站在不同位置来看就会有不一样的解读。我问你,如果姚老爷真是咎由自取,会影响他作为你父亲的评赞吗?”
十六似是被这句话打击到了,她想了片刻。爹爹对她是极好的,成长多年一直厚待自己,自己偶有玩劣,却甚少发怒,最多佯装生气罚跪几个时辰。十六肩头耸了耸 ,低下了头,闷声说道:“无论别人怎么评价他,他始终是我爹爹,这也是我来查案的理由。”
青晫淡淡说道:“那就是了。万变追其根由,我们都不过是遵其本心。我曾以为自己是以‘身’入戏,‘心’可以做壁上观,却不成想万般皆过,‘身心’皆成戏中人。我对你,心有戚戚,护你,敬你,都遵本心。所以,十六,我是个好人,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青晫在心底还留了一句话:搅你入戏中,非我所愿,我从始至终,不过是希望你过的好一些罢了。
十六抿着嘴,点了点头,“是我多虑了。 ”
青晫瞧着低落的十六,手触上她的发,轻抚几下,“我知道你一路受了很多蒙骗,心下考虑多些也是应当的,况且我对你确实是袒露太少,往后你若对我有疑,竟可以直接来问我,我不会骗你。”
十六点点头,“那……你能讲讲我们现在的处境吗?你说的多些,我也就知道该怎么帮你。”
青晫露出欣慰的笑,缓缓说道:“昨天酒宴上你也看到了,王元和魏之闲是一丘之貉,他们联手,不知道会在这里掀起什么浪。连年水灾,连年祸患,这水是治了又治,投入大把的银子,可这钱最后都落了哪?魏之闲在这里任职多年,权势盘根错节,他们少不得勾连吞匿建造款。现在是要弄清楚河造处究竟哪些人和他们搅在一起,才好做下一步的打算。”
“所以你昨天才在面上逢迎他们,没有和他们撕破脸。 ” 十六肯定的说道,“那你今天过来是不是要探探这河渠令的虚实?”
青晫点点头,示意十六猜对了。
十六解开了心结,露出少女的娇憨,她笑着:“那你早说啊,早知道我就扮相凶一点,给你撑撑场子。”
青晫打量了十六的着装,今日出门前她换上桂舞的衣服,扮成护卫的样子,手中持剑,有着少年的英姿,虽有一身侠气,可离江湖气还差得远。青晫也没拆穿十六,只笑着说:“行了,那多谢十六少侠护卫,我们一起去会一会这河渠令。”
两人沿着河坝继续向前,因着昨日青晫已经来过一次,一路上已经有人认出了青晫,在旁问候着,“巡检大人好,河渠令大人日来巡堤了,就在前面不远。”
青晫点头,示意前方带路。
河道总长十余里,每间隔一里都有十余人的工匠,正拿着榔头对着整块的巨石进行切割,不远处已有正裁整好的石料码放堆砌着,河岸边的河工们正在把石头堆垒,加之一袋袋砂石融入固定。
不远处的建造处,蒲草扎起的草棚内,一个男子身着交领衫袍,袖口缝着一圈淡白貂毛,略显华贵。他躺在藤椅上悠闲的晃悠着。草棚的横梁上挂着一个鸟笼,里面圈着一只鹦鹉,正上窜下跳着。
“公子,我听说新来的巡检使,昨日就已经来岸边巡视了,咱还没见到,要不要提前去拜见拜见?” 旁边的小厮替主子打着蒲扇,口中建议道。
华贵的男人手指叩腿,嘴里正唱着小曲。听到小厮这番话,登时睁开了眼,只嗤笑了一声,“我管他哪里来的,不过是个芝麻小官,还擎等着我上门?”
小厮附和道,“是是,大人您才是正儿八经的造坊头,管着河务大小之事,何妨怕一个小小的巡检使,是小的多嘴了。”
小厮觑着主子脸色不快,马上给自己掌嘴,发出啪啪的响声。
“掌嘴,掌嘴。”一旁竹笼里的金翅紫尾鹦鹉说着人话。
纨绔男子从桌子上持起酒壶,对嘴一饮,口中畅怀道:“之前朝廷派了多少位过来,不过是走个过场。新来的我不信他能掀起什么浪来? ”又想起来一事,指挥着小厮,“去账上取三百两黄金,用盒子装上,我近日要用。”
小厮面漏难色,“这?大人,石料场前月答应您的回银还没到,这钱您的私库恐怕不够啊。”
那人登时从躺椅上跳了起来,“什么?陈启平那个老匹夫竟然敢食言,这石料买卖的生意他是不想做了。无妨,你在治河经费上多添两笔,先把这钱凑出来。等小爷我巴到了贵人,哪还需要在这风吹日晒,辛苦到头就赚些牙缝钱。”
那小厮连忙点头,说:“是是是,大人说的对,是小的有头无脑。”
说话间,桂舞和青晫俩人来到了草棚前,带路的河工们进去禀告有人求见河渠令。
纨绔男子一把掀起竹帘走了出来,呵斥道:“谁呀,敢惹老子清梦。”
青晫正色道:“你就是河渠令苏昌?”
苏昌眼睛打量了一番,面前出声这位身着锦袍,姿容俊俏,旁边一位少年护卫,眉目寒星,瞧着不像是一般人。苏昌是人堆了混起来的,对付这样的正人君子,还是谨慎为上。不禁放缓了语气,“你是哪位爷?”
青晫正色道:“我是新任的河道巡检使,沈青晫。”
“哟,”苏昌眼睛转的飞快。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可别烧到他这里来,需的小心对付,他打着哈哈,“真是贵人来了,小的正是管这一方水务之事,往后还需大人多担待,您别叫我苏昌,叫我苏百户就行。”
青晫微微点头,苏昌仍就笑着脸,“现在正值加固河堤,下官带您去看一看?”
众人沿着河堤走着。青晫突然出声问道:“这里已经填了多少石方了?”
苏昌偷瞟了旁边的小厮,没得到回应,只硬着头皮说道:“小的记性一贯不好,大人若有疑虑可以看看工程账簿,进出多少都记得请楚。”
众人走过石料打磨处,一个老河工脚下一滑,冲着人群撞过来。
苏昌旁边的小厮一脚踢在瘦弱的老者身上,嘴里骂道:“一身贱皮子,还要在这里充个人形,冲撞了贵人是你能担待的起的。”
那老者颤颤微微,连忙跪地求饶。
十六瞬间长剑出鞘,冷出的长刀堪堪抵住小厮的脖子 ,十六怒道,“胆敢在我们大人面前伤人。”
青晫撩袍半蹲,将老人扶起,告诉他不用放在心上,自可离去。而后眼神示意十六,十六将剑收回入鞘,哼了一声,冷冷抱剑站在青晫身后。
苏昌眼一看这阵势,有了盘算 ,这大人也是不好相与的。苏昌只得赔了笑脸,“是小人管教治下不严,还请大人恕罪。”
青晫撩起裙袍,委身坐在了旁边的突出的一块石头上 。
十六站在青晫身后瞧他。这个人,连做姿都那么好看,挺直着背,也越发有上位者的气势。也是就青晫大气,不理他们,何来看不出那小厮在指桑骂槐,糟践青晫。要是没被拦着,自己非得上去给他个教训。
青晫瞧了眼苏昌,敛下眼,沉声说道:“走了一圈了,你既是这里的河渠令,那你和我说一说,当前筑堤河工总数是多少?当前还有多少工期要赶?”
苏昌哼了半天,也没说话,半晌后只得给自己找补,“下官也是上任不久,对此还不太了解。要不,您给些时日,融下官整理一番再上报给您。”
青晫沉吟片刻,也没在为难,只起身说道:“行,那就劳烦苏大人了。”
苏昌幽幽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