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入我怀》三两鱼

40、第39章

　　涿州通判府邸，喧闹的夜，在一群西域胡姬艳丽的歌舞中开场了。

　　坐在中间主位的魏之闲正提着酒，目不转睛地瞧着舞姬曼妙的身姿。旁边陪坐的魏夫人，三十多岁的年纪，脸上带着精明的笑，那笑意不达眼底。

　　坐在下首左边的王元则偕一个妓子出席，他此时摊开坐着，目光肆意略过舞姬跳跃的间隔缝隙，直直朝着对面看过去。

　　十六带着帷帽，隔着幕帘，能感觉到一股视线在紧盯着自己，她霎时顿住了呼吸，连动也不敢动一下，两手僵硬地攥着衣服的裙摆。

　　冰凉攥成一团的小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盖住，而后被轻轻拍了拍，十六转身看向身旁的青晫，虽然看不清他的样子，可十六觉得他此刻定然是安抚她，示意她不要怕。

　　十六放缓了僵硬的身板，呼吸也随之放松了。

　　一段胡旋舞结束，魏之闲提酒说道：“两位大人不辞辛劳来到这个边陲之地，真是百姓之福，我替涿州的子民敬两位一杯。”

　　王元接过话，“哪里哪里，我们为官自然尽心而待。以后在涿州干事少不得劳烦魏通判，需得和魏大人同心同力才行。”王元眼睛一转，看向对面，“许大人，您说是不是？”

　　青晫微微一笑，也提起酒杯，“感谢魏大人设宴以待。昨日下官从码头上岸，恰巧碰到了王大人的船也到了码头。我们既是乘一条江水逶迤而来，自然是共饮一江水 ，心系一处。”

　　“哈哈哈，许大人真不愧是今年擢选出来的探花。论口才本官自愧不如。这是此地的酒饮叫‘梦里花’，和上京的果子酒大有不同，凌冽爽口，青晫兄不妨一尝。”

　　青晫端起酒杯，就要一饮而尽。十六知道这酒，入口辛辣，后劲足，一般人喝不了多少，正要提醒青晫少喝点。

　　“许夫人是不是也可以喝一杯？”王元看向十六，蓦然出声提议到。

　　十六一愣，而后意识到王元是对自己起了疑，已喝酒的由头试探自己。她咬着牙，伸出自己纤瘦的手指探向酒杯，还没碰就被青晫拦了下来。

　　青晫脸色微变，牵起嘴角，略带歉意地说道：“内子刚来此地，颇有些水土不服，所以不能任性嗜酒，许某代饮自罚三杯。”

　　十六透过帷帽下面透出的半寸视线，看到青晫修长的手托起了酒杯，一连饮下三杯，浓烈的酒似乎是刺激到了味蕾，他眉毛微皱，却强硬咽了下去，嘴边溢出的酒沿着唇边滴下来。

　　他不在意的擦了嘴角的酒渍，叹声说到：“真是好酒。”十六看着青晫隐忍的样子，在桌下的手又攥紧了。

　　酒席中间的乐曲一首一首的放着，舞姬也变换了几轮。魏之闲酒量豪爽，一直在劝酒，“当然，后面的河堤防务还少不了要辛苦许大人，这杯酒，我先干了。”

　　就这样你来我往，一通下来，青晫已经喝了大半壶的‘梦里花’。身子也有小幅的微动，酒过三巡，在座的人趁着醉意上头，行为举止大胆起来，王元已经拢着几个胡姬狎戏逗趣。

　　眼波魅色、身材婀娜的舞姬动着韵律，漏出半截带着蜜色的纤细腰肢在勾人的左右扭动。一个颇为大胆的舞姬，突然俯身在青晫的案前，扭动着身子双指挟了一杯酒，凑在青晫身旁，“奴为采蕊 ，还请大人怜爱。”

　　魏之闲乐呵呵在旁怂恿道：“这个舞女是个可心人，许大人不妨收下，你刚来此地，府内定是缺人。”

　　十六安静坐在席位，看得分明。那舞姬是得了魏夫人暗中的手势才凑到青晫身边。此等来历不明的女子，万万不可以领回去。十六的手拽了拽青晫的衣袖，提醒他。

　　伸出的手冷不防被青晫抓住，按在他的怀里。青晫眼瞧着舞姬，转而看向十六，“娘子，你看这魏大人的一番好意，我们要不……”。

　　虽然言语上带着恳求问询之意，可他黑色的眼珠泛着明亮，却定定的看向她。

　　十六看懂了青晫的意思，她佯装生气，扭了扭身。拖长了声音，“夫君，家母说过夫君是清白门户，内宅进人之事全应她老人家说了算，她……，这若是领回去，怕是要责罚于我……”跟着说完，十六言语间还带了几分呜咽。

　　听了十六的话，青晫屏住心中的笑意。借着的话回了魏之闲，言语中透出可惜，“承蒙大人厚爱，可是确实家里管得严些，不敢随意领人进门。”

　　气氛一时间僵硬在此处。舞姬晃动着身子，摇摇欲坠。在宴会前魏夫人就特意交代过要让她好好表现，会将她赐给一位许大人，眼下被拒，去路不明，她一时之间只好望向魏夫人。

　　魏夫人暗中叹道，可惜了采蕊，她培养的了好一阵，本以为就算不能做个妾室，做个家奴送进许青晫宅里也成，没想到许夫人一句‘清白门第’竟将后路都怼了回去。

　　她眼下脸上的怒色，挥着手让舞姬退下，换了笑说道：“许夫人和许大人是新婚燕尔，恩爱如宾。那我们后面得了清闲，相互走动走动，一起赏景话闲。”

　　其余人跟着附和，一通酒宴过后，已是深夜，这场鸿门宴才散了场。

　　出了通判府邸，已是月上梢头，桂舞牵着马车在等了。

　　青晫步伐不稳，桂舞看到赶紧过来扶人。他将青晫搀到车边，扶着他踩着马凳上去。

　　青晫却转头向身后的十六招招手。十六不明所以，走了过来，青晫迷离的眼神，固执的说道：“我要夫人扶我上去。”

　　青晫热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脸颊上。十六看着孩子气般的青晫，嘴角漏笑，无法，只得让青晫大半的身子靠着自己给搀扶上了马车。

　　从旁人看来，就是一对恩爱的眷侣。

　　做上了马车，青晫强撑着的精神才散了去，十六脱下帷帽坐在一旁，问道：“你还好吗？”

　　青晫半眯着眼，一手捏着眉间，“这酒的后劲是有些足，幸好你没喝，不然又出什么醉酒之言 ，我可是招架不住。”

　　起先十六还没反应过来，后面突然意识到，青晫这是在揶揄自己上次趁着吃酒后向他表白心意。

　　十六被说的羞红了脸，头转了过去。只听到后面的人发出的轻笑声。

　　青晫的酒劲上来了，晕染了眼角，他看着偷藏了半边脸的十六，呼了一口气。

　　前后晃动的马车，车檐缀的油灯，在这密闭的空间，光线摇动着。

　　十六今日赴宴穿的是早上新买的西洋布，在光下闪动着细碎的光芒 ，整个人拘谨的坐着，手指扣着上面的花纹。

　　青晫半靠在车壁里，似是醉了，整日穿着的严实的领口，微微敞开着。两条修长的腿也伸长的摊在车板，占据了马车里大半的空间。

　　忽然，马车一顿，急来的转弯使十六失衡，撞向前方。十六闭了眼，料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她被青晫的双臂捞住，此刻困于他胸前。

　　十六忘了言语，只觉得自己身下的胸膛滚烫，热意透过外衫向自己袭来。

　　青晫抬起一根指头凑在十六鼻下，哑声低沉的说道：“十六，你是吓傻了吗？怎么没有呼吸了？”青晫半睁着眼，眼角因为醉酒染着红，露出摄人的魅。

　　十六的心一下砰砰跳动起来，意识到青晫这是醉了，平时他肯定不会这么对自己。她手撑着一侧车板想要起身。

　　青晫牢牢抱住十六，看着怀中的小姑娘，私有千言万语要说，迷糊不清间开口吐了出来。

　　“你父亲的事总会水落石出，不要不开心。”

　　“嗯，我知道。”

　　“明日我要去河堤巡视，你就扮做小厮和我一起。”

　　“嗯。”

　　“还有桂舞说你总在水阁呆着，记得要多晒太阳。”

　　“嗯。”

　　十六没想过醉酒的青晫会是这样，高冷少言的外表下是一颗暖人的心，他絮絮叨叨的说着规劝自己的话，但她不觉得烦闷无聊，却感到一丝被人惦念的温情。

　　青晫说着，十六就答着，而后，青晫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十六从他怀中仰头看过去，他双眼闭着，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起伏，竟是睡着了。

　　次日，日头正好 ，恰是秋季 ，朗日当空 ，微冷的风吹得人心智明朗，神清气爽。

　　十六从自己的水榭出来，穿过游廊，走到后面的楼阁，正巧青晫一身青色锦袍从内侍走了出来。

　　桂舞见到十六，赶紧咳了一声。他可记得回道院门前，他掀开车帘，自家仙君半挂在夫人身上，两个人难舍难分的样子，后来还是夫人半哄着，才将仙君搀扶着进了大门。

　　青晫恰时回头，像是无事发生一般，还如常问道十六做晚睡的如何。

　　十六看了看他的脸色，难到是真的忘记了，那自己也不好再提起，就跟着一起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