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36章 ...
-
一场秋雨过后天变得寒凉,之前还盛绿的柳叶萧瑟地掉了大半,还剩下一些发黄的叶片,颤巍巍地挂在枝头。上京的人也都脱下了汗衫,换上了厚些的中衣。
十六坐在船上,靠着船弦窗,呆望着外面的景色,心思飘动。自己刚入京时还是盛夏,河边的杨柳依依,胜景如云,如今离去已经一番衰败景象,不由心生悲叹。
昨晚俩人从大理寺署衙出来,回了马一巷,大哥没在家,许是他回家时发现自己不在出去寻了。十六回到了铺子内收拾了自己的行李,留了一封信给大哥,只交代自己要回老家,其余的便没说了。
事到如今,好好的一个家,终归是散了。大哥或许有他的难言之隐,但自己也有执拗,父亲一案必须查明事情的真相。昨夜青晫提议与她假意成婚一事,许是自己脑子坏了,或是发了懵,竟然就答应了。但今日想来也是最好的选择。后面的路……,欸,就要靠自己了,有些想念三姐 ,她在外面和师父还好吗?
青晫站在岸边,将行李搬运到船上,还有搬运给吾稀饭准备的干净草料。
一个青衫的壮年男子骑着马,从沿街远处匆匆赶来,他勒住马绳,翻身下马。冲着青晫喊道:“你这个人哪,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你今日就要离京,害我急急忙忙从宫里溜出来见你,要不是脚程再快点,怕不是赶不上了。”
来人正是青晫在广兰应考时结交的好友——赵良,俩人自从皇榜昭告,客栈离别之后就没再见了。赵良一直闭关在宫内撰写史册。今日也是听得自己的同僚在那谈论,说是有个殿选进士被提拔为河道巡检使,仔细听了他们的对话,才知道此人就是青晫。
颇高的声量引起了路人的注目,赵良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你此去一路甚远,我听说涿州这个季节正是黄沙漫天,你仔细着点。”
青晫听了他的关切之话,也回话说道:“你在京也颇为注意,朝上势力错综复杂,需明哲保身,别卷进去。”
赵良凑到青晫身边,压着声音说道:“放心,我都明白,你交代我的事情,我都记住了。你且安心赴任,在那边顾好自己。”,说完,拍了拍青晫的肩膀。
赵良看着眼前的好友,分明是不一样了。之前和他聊几句,有十句都不得一句回应,这会子离别之际还会特意嘱托自己一番。莫不是同僚说的风言风语是真的?不由得打趣道:“你夫人真来上京寻你了?弟妹在哪呢?我去拜访拜访。”
青晫转过头,看见船窗后隐约露出的倩影,回道:“她身子有碍,暂时不方便见人。”
赵良也不介意,爽朗的笑笑,“那我就等你回京再聚,到时把酒言欢,你我一醉方休。”
“嗯。”青晫报拳以回。
赵良拍了拍脑袋,又想来了什么,转身从马上拿下两个精致的盒子,堆着递给了青晫,“这是我在汇元楼里买的点心,你路上吃。”
船老大收起了踏板,风帆也都直挂起来,扯着嗓子高喊一声 ,“起船了——”,岸边的伙计将套在琐石上的牵引绳子一抛。船身晃悠着离了岸,在水面上荡漾起来。
青晫抱着吃盒进了船舱,推开了的舱门。十六斜靠在船舱壁,神色恹恹。
当初在风渠镇刚见到的时候,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模样。这次来京重逢,竟是柳条抽了芽,这两日更是消瘦的厉害,脸上也不复之前的神采。
“还好吗?这是一位旧友给的甜点,若是觉得苦就吃点。” 青晫将点心放在了木桌上,两手扶膝,拘谨的坐在了小几上。想起了刚才赵良的打趣,从今日开始,对外十六都是自己的夫人,虽然之事权宜之计,可隐隐觉得不一样了,在这不大的空间里,青晫竟然觉得局促起来。
十六想要回应几句,可只呼出了热气,自己从昨日就开始烧,身上一会热一会冷的打颤。昨天,一剂苦药下去觉得胃绞痛吐了出来,这会又开始咳了,连眼角都带出了泪意。
见十六开始咳了,青晫赶忙起身,扶着十六到床边躺下,“大夫开的退烧药还有三剂,你休息吧 ,我去给你熬。”而后掖了掖十六的被角,轻声迈步走了出去。
十六还想感谢几句,奈何身体真是强弩之末,撑不住了,索性不想了,跟着病拉扯着就睡了过去。
后面的几天,十六又开始发热糊涂。偶尔睡醒时,能听见青晫推开门进来,走动的声音,清脆的,带着沉稳的步伐声,低声叫醒自己,喂自己喝药。
两人的住所仅一个木板相隔,夜里,有时也能听见他在房间里洗漱声,铜盆相撞声。十六听得不真切,但觉得心安,恍恍惚惚又睡了过去。
几日后,十六终于大好了,从床上爬起,觉得身上酸痛的厉害,起了床也不晓得自己这是昏睡了几日。她打开窗散散气,此时正是夕阳西下,水面风光正好。
十六换洗一番,整理干净,从船舱走到了甲板上。夕阳沉寂,落在无边的江河上,显出波光粼粼,像是一副最美的画。
青晫一席白衫,站在船边,身子映衬成橘色,闪着温润的绒边。转身见到十六,眼里一抹亮色,牵起了嘴角,“你醒了,身子可还好?”
十六慢步走过来,声色还带着病后的低哑,回道:“已经好了,对亏了你的照顾才能好的这么快,还没说声谢谢。”
青晫抿笑,只说她不用太客气。
十六望着远处的景色,水天相见,望不到边。之前大哥带自己去上京,走的陆路,没见过这样的风景,低声问道:“我们是到哪了?”
“到云泥湖了。”
“哦,我听过这里,是有名的鱼米之乡,往年这个时候农户们都忙着秋收打粮了。也不知道今年的收成如何……”十六低下头,顺着话陷入了往事的沉思。
青晫看着十六恹恹不乐的样子,低沉片刻,转了话问道:“十六,你可知这云泥湖名字的出处?”
这话提起了十六的好奇,她抬起脑袋看向青晫。青晫咳了一声,带着讲故事的语调,学起了讲书先生,慢慢道来:“一日天上帝君早朝,讨论说要派一位仙家下届福泽凡人。掌管姻缘的月合君说灶神金刚怒目,青面獠牙,下凡准会吓坏孩童;灶神不服,转过来指责说月合君长得粉面朱唇,会坏了神官的威严。俩人恶语相向,争论不休。后来灶神拿出他的法器和月合君对打了起来,月合君召出他的凤凰坐骑,他们就从天上打到了地下。”
“那谁赢了?”
青晫微微一笑,“当然是灶神赢了,现在月合君的坐骑,那只凤凰的屁股上毛被烧秃了一块。”
十六笑着眯了眯眼,“哈哈,听起来那个月合君嘴上聒噪,偏偏技不如人。那和这个湖有什么关系?”
“他们打斗炼化的真火坠入凡间,烧了大片土地。他们俩个只懂放火,哪里能灭火。后来只好求了掌管水系的思源水君出面,在这里化泽润土,生出一片雨水,浇灭了这场大火。后来帝君知道了,就罚他们俩在这里种了两百年的稻谷。灶神擅长滋润生灵,他种的谷穗又大又饱满 ,而月合君种出来的就抽瘪缺穗。正巧灶神种的五谷就在此处,人们觉得这是富饶之地,所以取名云泥湖。”
“真没想到,往常只晓得三经五义的你,还能看这种野书演绎,讲的还这么传神,真是厉害。”
得了夸奖的青晫略眨眨眼,而后略带囧意不自然地回道:“确实是以前的话本上看来的。”
“噗嗤”,十六看着青晫的样子一乐。她面朝着湖,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是看我难过,编故事哄我开心。你放心,我不是小孩子了……没那么脆弱。”
十六站直了身子,敛下笑意,缓缓说道:“那晚既然我答应了你……假意成亲,以后我们算在一条船上了。你说要去涿州赴任,还能帮我查明父亲一案,背后是什么原因,能告诉我吗? ”
十六目光灼灼,转向青晫,带着透人心魄的力量。
青晫看着眼前这个姑娘,不过是几个月过去,她成长的如此迅速,也瞒不得她什么了。青晫思索片刻,吐出实情,“我名义上是巡检使,负责在旁监督河堤建造,实际上是要调查几年前河坝溃堤是否存在贪污。正巧涿州和天之洲相连,所以我——”
十六打断了青晫的话,“我记得那是五年前,曲江上游发了大水,连带我们那里也淹了大片的农田。所以你觉得爹爹的事情也于此关联,才带我一起过去?”
青晫不知道为什么十六会将两件事情联系到一起。自己选择带她一起走,是随着本心,脱离了命簿的指引,擅自插手了别人的事情。若十六看成是因为查清楚‘曲江河堤建造’一案,也好,青晫没有解释,顺着话讲道:“这背后的势力恐怕没那没简单。”
“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若真查明我父亲一案,是他……是他罪有应得,我也不再姑息,会去衙门自请。”
“我不是这个意思,”青晫微微带着焦急,“我是说此去凶险,会有很多人盯着,万事要小心谨慎,不要把自己丢到危险的境地。”
“我明白,”十六点点头,“你救我多次,以前是十六不懂事,太过任性,不计后果。之前像你表白,是我冲昏了头,以后不会了,我会把你当做我哥哥,敬重你。往后会做到与子同敌,与子偕作。”
十六说完,抬手抱拳,微微拘礼。
青晫被十六突然的举动惊慌了神,他想起了月下的偷偷一吻,若有可能……,脑中交织片刻,还是压下心中的拨动,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束,青晫也以礼回应十六。
隐在船桅上的月合君,看到这一幕,无语凝噎。双手盖住的脸,心中连连叹道:这个傻子,都把别人的陈年糗事丢出来了哄姑娘,竟然把人硬生生哄成了兄妹。深叹了一口气后,消失在风中。
夕阳贴近水天一线,缓慢着向下沉去。船身晃了晃。刚才十六是故意打断青晫的,她说的那番话,她心知肚明,如果父亲有罪,自己的身份如何能配得上他。他去涿州探查贪污一案,是为了百姓和朝廷,自己能做的,也就如那八个字,和他同仇敌忾,帮他一起。至于其他,连着对他的喜欢,就如这夕阳,沉入湖底吧。
两个口是心非的人,就在夕阳的余晖里,完成了对拜礼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