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入我怀》三两鱼

36、第35章

　　旋即，门推开的声音，大哥走了出去。

　　床上的十六缓缓睁开了眼，眼睛虽已哭红，却露着十分的清明。她隐隐预感到大哥的不对劲，所以那杯水她含在口中根本没喝。

　　十六强撑着身子下了床，推开门，前面的铺子隐隐绰绰亮着烛火，有细碎的声响，像是翻找的声音。而后木门发出“哐啷”一声，十六晓得这是大哥出了门，她赶忙悄悄跟了上去。

　　夜色正当，浓雾裹着天，月色不明，一路上，偶有路过水岸边店家的风灯，十六得以看清大哥手提着灯笼，背着一个竹筐。

　　姚帆出了马一巷，沿着内成河一路往东，出了东城门外。城外越走越荒凉，冷风吹拂地面，带着摩擦的诡异响动。十六在上京没去过太多地方，现在所处之地她极为陌生。而前面那个迈着步子急走的大哥也让她觉得异常陌生。终究是内心探求真相的，十六压下心里的不安，步伐踉跄着，不远不近的跟着姚帆。

　　再往前走一段路，贫瘠的地面上散乱着几个小土堆，再后，小土堆越发密集了起来。十六不甚被地上坚硬的石头绊了一跤，摔倒在地。

　　姚帆脚步一停，回身看向后面，空空如也。没发现异常，他又转回了身。

　　躲在不远土堆后的十六，身体僵硬着不敢动，膝盖许是刚才摔破了，发出钻心的疼痛。她屏着气，生怕被大哥发现。

　　姚帆步子停了，他将背上的竹篓放下，手里提的灯笼也放在地面上。光影熠熠，连带后面的几处地方都有了光亮。

　　十六靠着土堆，接着丝丝弱弱的光，才看到刚才绊倒她的是一块残缺的墓碑。她倒抽一口凉气。

　　十六想起来，自己之前偶然听到铃铛儿提起过，城外有一片乱葬岗，之前铃铛不听话时，总被她阿爸吓唬要把她丢到那里去。在这里埋葬的人，都是无主之墓，要么无亲无故，要么是宫里犯了事的奴婢处死后丢在这里。

　　不久后，身后响起燃烧的‘噼啪’之声。十六壮着胆子，偷偷漏出脑袋看了过去。

　　大哥正蹲在一个墓前，烧着祭祀的钱垛。

　　燃烧带着热气映红了十六的脸，却在下一瞬惊得十六面色灰白，血色尽失。

　　火光映亮了墓碑上的文字，赫然上写着，‘慈母冯姝之墓’。

　　十六骇然，惊恐地睁大了眼，这里为什么会有娘亲的墓？当年娘亲死后就埋在风渠镇后面的山上了，自己每年都回去祭拜打扫。

　　姚帆跪在墓前，看着一把钱跺将要烧烬，他又一些添了进去。而后从竹筐里拿出一壶酒，到了一杯放在墓前。

　　他起身走到了墓碑正前方，双腿跪在墓前，连着叩了三个响头。每一声，都重重地砸在了十六的心上。

　　姚帆微微叹了口气，徐徐说道：“母亲，姚绶平已死，他死得其所，死的应该。孩儿心里的愁怨也了结了。现如今十六在我身边，等过一阵，她就不会伤心了，我会照顾好她，等她大些给她寻个好人家嫁了，不会像你一样……”姚帆说不出来了，哽咽着，抬手擦了脸上的泪，而后将祭奠在墓碑前的酒一洒而尽。

　　“母亲，这是你最喜欢的桂花酒，小时候每到秋分时节，你就会收集掉落的桂花来做酒，等第二年开盖来品尝，你记得吗？”

　　字字入耳，十六躲在后面，心如刀割。所以大哥骗了她，他根本就没有救父亲的打算，他就是要看着父亲去死，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下雨了，十六仰着头，冷雨刺骨，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凉透了，意识已经抽离，只有身体还在机械的动着。她只想逃，逃到一个安静的地方。

　　一声声炸雷响起，亮如白昼的闪电里，十六的身影，在风雨中蹒跚。

　　***

　　从酒楼回来的青晫返回了马一巷的小院，他明日即将启程离京，想来要和十六打个招呼，顺便叮嘱她要尽早离京。

　　青晫到了小院前，隔壁的凶肆铺门上落了锁。往日会挂在灯笼，今日也灭了。这几日雨下的没完，稀稀落落，苗圃里种的虞美人散了一地。

　　天上滚着乌云，雷越发的轰鸣。

　　青晫微微眨眼，垂了手，略带失落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青晫在上京这一月有余，家里堆积了不少东西，一些不用的都暂留给大理寺的张坤，他明日过来收房时交给他保管，还有一些是自己带走的。

　　吾稀饭在院里被雷声吓怕了，哼哧哼起钻进了房间里，蹲在角落里不肯挪步。青晫无法，点起炭火取暖，现在它正睡的安稳，肆意的打着呼噜。

　　雨下的越大，仿佛是要把这夏季的余热都散个精光。青晫正在整理手稿，还剩最后一批，明天一并交给张坤。

　　忽而，从窗外传来一声声——‘嘟嘟’，像是雨砸在窗棂上，仔细听听，又好像是野猫在小心翼翼挠着院门，似有似无的小声敲打着。

　　青晫撑了伞出去。雨下的大了，在伞面砸出啪啦的声音，青晫轻轻推开了小院的院门。

　　仿佛旧日重现，刚住进那日她兴冲冲过来敲门，神色熠熠，如今依然他站在门内，她站外门外。

　　却又不一样，此前明媚飞扬的十六，现在衣衫淋着湿透，止不住地颤抖着。她仰着头，脸色惨白，眼睛散着血丝，神情绝望，只觉得下一秒就会晕过去。

　　她开了口，纤细瘦小的手指，攥上了青晫的袖口，声若游丝，颤抖着问道：“我爹……，天之洲私卖禁药一案，是不是归你们大理寺管。”

　　青晫知道她为何而来，就算她不来找自己，自己也要过去找她。

　　青晫点头，“是”。

　　她无声地开了口，仿佛有万般话都堵在心头。眼里的泪混着大雨，滂沱的落了下来。

　　“你先进来再说。” 青晫将伞给十六撑了过去，半边身子撑着她，将她拖进了屋内。

　　屋内炭火燃着，热气烘腾，比外面暖上几分。青晫将十六安坐在炭火旁。隔着书架后面，是青晫的内寝。他反身走了进去。

　　不多久他出来，手里拿着两件叠好的衣衫，递给十六，“这是干净的，你换上免得着凉。”

　　十六靠在椅上，呆呆看着青晫递过来的衣服，她没接。忽而，她伸手拽着青晫的双臂，祈求道：“我能不能求求你 ，带我去见见父亲的案簿。”

　　青晫望着十六，她虽然身子缓了过来不再发抖，可脸上呈现出不正常的红晕。青晫半蹲下来，和十六平视，轻声说道：“你现在状态不好，先回家休息，明日一早我带你去。好不好？”

　　“不，我今晚就要看。”十六攥紧了青晫的衣衫，整个人靠近了青晫一分，急促的呼吸散着热气，扑在青晫的脖颈肌肤上。

　　青晫能感觉到，十六眼睛散发着执拗的光泽，若今晚她得不到一个答案，撑着她的那口气也就散了。青晫沉吟了片刻，“好，你换好了衣裳，我就带你去。”

　　得到了保障的十六，不哭不闹，从座椅上起了身，乖乖的去到内室，换了衣裳。

　　青晫的衣裳在十六身上，颇有些大，他帮着十六挽了衣袖。临出门前青晫又找出一件披风盖在十六身上。

　　***

　　俩人到了大理寺官署，雨停了，夜里更凉，一阵风吹过，寒的刺骨。

　　大理寺内的巡逻听到了动静，提了烛灯赶过来，忙大声喊道：“是谁夜闯大理寺？”

　　青晫向前一步，将十六隐匿在声后，提声说道：“是我。” 十六秉着气，不敢发出一声。

　　巡逻的小吏提起灯笼。半照的烛光显出青晫的脸，看清了人，小吏忙换上笑脸，“是青晫大人啊，这么晚还来办公，那小的别处巡逻去了。” 转身下了台阶，嘴里嘟囔抱怨着，“这秋雨真是下个没完。”打个哆嗦就往后面的校场走去了。

　　青晫在公衙内点了一盏油灯，带着十六进了署衙的内殿库房。

　　那日和张绅整理过后，自己对这里的陈案摆放熟门熟路，最新一批完结的案簿都在左手边进门的搁架上。

　　青晫的目光一一略过，在一处停了下来。他拿起一个封藏的袋子，递到了十六的眼前。

　　十六哆嗦着手接过来，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果决的翻开了案簿，入眼一张宣白的纸，上面密密写着字，十六阅过全篇，最尾处 ，签着爹爹的名字，上面还画着爹爹的手印，印的分明。

　　青晫提醒她，“这是姚老爷的呈词，他本人亲述并且画押过。”又伸手递过一本册子，“这个是来往贩卖的账簿，作为证物。”

　　十六接了过来，借着青晫手里点的油灯，她打开翻阅，翻了几页，忽然急切的说道：“不对，这根本不是我爹的账簿，我家的账簿上都有特定的标志，这一定是假的。 ”

　　青晫把住十六，示意她别激动，“这个账簿是经过查证的，刑部的人对过账，每笔都清清楚楚。”

　　十六挣了出来，猛烈地摇了摇头，“不对，我当初走的那天，王主簿堵住了家门，爹爹为了救我，把我打晕后送出了家，他一定被人冤枉了。”

　　十六像是着了魔 ，口中高声喊道：“我要去告御状，我爹爹肯定是被冤枉的，是被冤枉的 。”

　　青晫怕声音引来巡夜的小吏，他伸手盖住了十六的嘴，拽住了她，将她半禁锢在自己的怀里，低声哄道：“你听我说，这个案子是由三司来审，圣上亲自批示过，就算是告了御状也没有用。”

　　十六的身子顺着往下滑，口中喃喃道：“真没办法了吗？”

　　“还有办法。我要去涿州赴任河道巡检使一职，涿州和天枝州相邻，你可以和我一同前去。我可以帮你暗中追查此案，但是有一个条件……”

　　十六眼里的光亮了起来。

　　青晫缓慢的说道：“你父亲一案，虽已结案，但你作为他的子女，仍有被牵连的可能，若不想被人盯上了，此番过去需要一个新的身份，现在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假意与我成婚，对外宣称是我的夫人。”

　　“咳咳——” 凉风灌入了肺，十六止不住的咳，小小的身躯抖着，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青晫抬起手想要帮她，十六微微后退一步从青晫怀中挣出，青晫的手又放下了。

　　咳过了一阵，十六微微平复了下，她拢了拢身上的衣衫，抬眼看向青晫，静静的说道：“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