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入我怀》三两鱼

34、第33章

　　翌日，天刚放亮，文德殿外，在御前侍候的小太监德英急的团团转。站在廊下不时踮脚透过层层的殿门向西边望去。

　　广场北边的报时鼓已经敲了三下，上朝的官员顺着掖门陆续进了宫内。

　　西边的脚门，匆匆转过来一行内侍，领头的那位半弓着腰，年纪颇大，两眼精明的放着光，脚程极快，后面跟着几个小太监。

　　德英见到来人，舒了口气，忙跑过喊道：“干爹，您可来了。”

　　“官家呢？” 年长的内侍官拖着细长的调子问道，手里的玉坠子拢紧了衣袖里。

　　德英手指向里指了指，小声的答：“ 还睡着呢，奴才不敢叫醒，就等着您来呢。”

　　官家近来睡意颇重，一日中总要休憩三两次，近日更是早上也醒不来，拖到了上朝的时辰。下面侍候的小太监不敢随意叫醒，生怕惹怒了圣上，自己的脑袋保不住，只好请了内侍总管崔韦来叫醒。崔韦是前朝侍奉先祖爷的，当朝圣上还是太子时他就已经在旁侍候，所以对着他的话，官家还算能听得进去。

　　崔韦望了望天，舔舔嘴，低声说道：“你暂且候着，等官家醒了，你去隔壁的挟殿召来朝臣到此面圣，今日就不上朝了，只单独奏对。”

　　崔韦推开沉重的殿内，进了文德殿内，中间黄色的垂地帘隐隐漏出里面的床榻。两边高高低低树立的烛台，上面的烛已经燃尽，灯油顺着铜柱流了一地，还有各种真经典籍散落四处。

　　殿内点的熏香，层层绕绕的笼罩着殿内。

　　崔韦悄步走了上去，掀开幕帘，靠着龙床，在旁轻声喊着：“官家，官家。”

　　圣光帝点晃了头，从昏蒙中醒了过来，看见来人，他将将起身靠在了玉枕上。他一身黄色薄衫，眼下露着青色，明明是少年之人，却像被吸干了精气，隐隐透出行将就木的气息。

　　崔韦从宫女托盘上端起了水，给皇帝递了上去，解释道：“官家睡的太沉了，上朝的大臣们都来了，奴才不得已只好来叫醒官家。”

　　皇帝接过，漱了口，带着倦意，缓缓问道：“几时了？”

　　“回官家，已经卯时了，今日大理寺和刑部的大人说有要事来报。奏对的大臣们都在隔壁候着。要宣进来吗？”

　　圣光帝烦躁的用手捏了几下眉间，从床榻上起了身，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侍候的宫女近身给圣光帝穿上圆领大袖襕袍，玉装红束带，用玉犀簪发时，下手重了扯痛了头发。圣光帝面漏难色，一旁察言观色的崔韦脸色一变，指挥着外面侍候的内侍官将小宫女拖了出去。

　　常服加身的圣光帝抖了抖身子，走向偏殿时对着崔韦说道：“拿几盆炭火进来，初秋的天何时这样冷了。”

　　偏殿内，大理寺卿宋巩、刑部员外郎高侨还有户部侍郎蔡录已在旁候着。

　　宋巩：“圣上，上京近期出现了低于官定价格的金银纸，扰乱行市，大理寺查明，是有一伙不法之人，串通了涿州官造厂的工匠，他们私自盗取金银纸，再顺着商船送来上京私下售卖，现在已经捉拿归案。”

　　圣光帝看向宋巩，微微带笑，“这种小事，你们自行查办，不用来报。”

　　“可是……”宋巩面漏难色，“主要这个此案还涉及一方不好结案，这中间有一部分流向了……礼部侍郎张公麟家里，下面的人已经招供就是张府索要，凶肆铺的老板才送了来路不明的金银纸过去。”

　　圣光帝脸上的笑容一顿，他仰身后靠着龙椅，沉思片刻说道：“那可有意思了。”又抬手指了指蔡录，“蔡卿，你们户部下辖的官造厂要管理好，不能总出了乱子。”

　　被提点到的蔡录忙出来回话：“是，是。近来臣确是忙于户部整顿，开支计算忙昏了头，没有顾及其他，只是……这涿州的市舶司马上要开市了 ，臣一时之间还不知道举荐谁去赴任。”

　　圣光帝手指摩挲着，市舶司的位置关乎重大，每天来往海外贸易，抽解纳税可是万两黄金，需要找个清廉刚正之人，“是啊，还有谁合适这个位子？”

　　蔡录私下给高侨递着眼神，高侨跨步出来：“官家，臣有一事要报，天枝州私卖禁药一事，上次的陈案递交给圣上后，御批的批注已经执行下去了。风渠镇的主簿王元，他是这次审案的执行官。他带领手下衙役搜山处理，捣毁了种植临，头目姚绶平已按律法处置，追回的赃款现在在大理寺封存，是否交由户部纳入库银？”

　　“王元？”圣光帝思索了一番，“我记得他是圣光二年的三甲进士，好像还是蔡卿的同乡？”

　　蔡京点点头，“正是，正是，他三年任期已满，今日来京述职。现在正在殿外候着。”

　　“噢？那召他进殿。”

　　圣光帝手肘着下巴，目光在殿内的几人间一一略过，片刻他盯着跪地的王元，缓缓说道：“天枝州此地，民风富饶，这几年的进贡的货品也是连年递增，想必是王主簿治下有方。这样，朕派你去涿州掌管市舶司 ，也算是人尽其用。”

　　王元大喜过望，忙磕头，“谢陛下圣恩，谢陛下圣恩。”

　　圣光帝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

　　“臣还有一事请奏，” 大理寺卿宋巩开了口，“进士一甲，许青晫，自上次殿试后暂待大理寺卿，近日在追查金银纸一案上立了功劳，臣特申请他任大理寺丞一职，望殿下恩准。”

　　圣光帝手指揉着眉头，“哦，朕想起来了，是之前说你们大理寺职位已满，朕强硬送过去的那一位是吧。行，等会吏部的人来了，朕让他们审核，没问题就正式在大理寺入职。”

　　众人叩恩退出了文德殿。

　　***

　　文德殿的甬道旁，礼部侍郎张公麟和吏部侍郎蒋慈在此等候 。看着从殿内里面走出来四人，前后搭话说笑，脸上露着得意的笑容。最后面跟着的一位青袍官员，颇为谄媚向前面的三位不时拘礼拜谢。

　　张公麟看了过去，颇为不屑地说道：“后面那个，那不是天枝州下面做县主簿的王元吗？他怎么到上京还面见圣上了。”

　　吏部尚书蒋慈挪动着胖胖的身子 ，眯了眯瞟了过去，他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只一眼他就想起了这个人，“王元和蔡京是同乡，圣光二年蔡京走的路子给他派到了风渠镇的主簿一职，算算看，现在他三年任期已到，应该是回京述职。放心吧，张大人，不管他做什么官，后面调动也要过我吏部同意。”

　　张公麟哼了一声，“看样子，他们倒是臭味相投，狼狈为奸到一块了。”

　　文德典内，跑过来的小太监德英，前来传话，“两位大人，官家有请。”张公麟和蒋慈相互看了一眼，齐步迈进了文德殿。

　　皇帝越发觉得困觉，随手喝了一口浓茶，厌弃地吐了出来，崔韦忙在旁指挥内侍端进来一盏新茶，放在了御案上。

　　蒋慈：“启禀陛下，曲江水灾连年霍乱，前朝已经耗银百万修建，现在五年过去，依旧发生溃坝之事，当前户部和工部主持重修堤坝之事，臣奏请派驻一位巡检使，严加管理。”

　　“知道了，蒋慈，我问你，你们吏部可有举荐之人？ ”

　　“臣想推举……新科状元，沈青晫，此人可堪重任。”

　　“这名字，真是熟悉，”圣光帝眼睛微眨，沉声说道：“既然你如此举荐他，就准他任曲江沿岸堤坝督造的巡检使 ，马上赴任。”

　　圣光帝端起茶盏，看着下面还未发声的另一人，淡淡的开口，“张公麟，修建朝天塔的事情，由你礼部负责筹划，可有疑议？”

　　“陛下，” 张公麟心有微词，径直开口回道：“朝天塔按祖制来说属于祭祀之礼，其建造规格和仪制自古有训，陛下若强制修建通天之高，这是坏了祖训，违背天意啊，求陛下三思啊。”

　　“你是想气死朕吗？”茶杯摔了出去，滚烫的茶水溅在了黄绸纱上，淅沥沥淋湿了一大片，隐约朦胧的透出里面的通鼎器物，散发着幽暗的金属光泽。茶盖在地上滚了一圈，而后安静的躺在了绣面的地毯上。

　　下面的两位都噤了声。

　　“古训？礼法？张公麟，你私下购买渠道不明的金银纸，用以祭祀家父，可是寻了礼制？可是越矩？大理寺查明后参你的折子都递到朕这了。朕告诉你，这通天塔，你要是不修，你就随冯京章一起回乡养老去。”

　　张公麟大为震动，想要出口辩驳，圣光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气愤地摇摆着身子，不住地咳嗽，面色旋即变白，侧着身子滑下来。

　　众人瞬时惊慌，一旁候着的崔韦扶着圣光帝，口中大喊， “快，快宣神官大人。”

　　殿前侍奉的内侍官德英，赶紧朝着内宫的西北角快速奔去。

　　不久，一个青黑色绣着金丝蛇莽的衣袍，略过众人，脚下的皂文靴迈着沉稳的步子，在众人的簇拥下 ，一脚踏进了文德殿。

　　而后，厚重的殿门统统关了起来。天刚乍亮的光影，也都被阻挡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