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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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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埋伏在广济仓里的青晫一行人,正暗中观察着。
几辆大宗的漕船刚刚停泊好,站在岸边的脚夫忙簇拥着上船,从船上抬出一袋袋的粟米送到粮仓内。卸完一层的粟米,上面还有二层堆着运来的柑橘,是等漕运的粮食卸完之后,船只就可以进入内城售卖柑橘,换取的银钱用来贴补船运费用。
其中有两个压船的漕夫引起了青晫的注意。他们警觉地四处望了望,从二层叠压的柑橘堆里拽出四个袋子,交给了岸边一个壮硕的脚夫,其中一个袋子正巧被柑橘的斜长的枝茎戳出个洞来,隐隐能看出里面的东西。
青晫示意稽查的差役来看。
领头的差役眼睛冒着光,压着声音说道:“好呀,没想到真是这里。“话毕,就要起身抓人。
青晫赶紧拽住制止,低声说道:“他们既然有人接货,说明上京一定是有固定的大贩货商,再经由下面流动的小商贩出售。现在贸然出手,会引起风吹草动,隐在幕后的大鱼就……”
领头的差役想了想,片刻后对其他的手下说道:“就按青晫兄说的办,盯紧他们,务必要一网打尽。”
留下几个机敏的差役蹲守,其他人准备回大理寺官署呈报进展。没走多久,青晫抬眼看见一个熟悉得身影从码头一侧,朝着漕船走过来。
十六紧迈着步子,心里焦急,生怕错过约定好的时辰,这个广济仓实在太大了,转了一圈才打听到‘老彪’在哪里。都怪大哥,就只说让自己带着货契找一个叫‘老彪’的人,也没告诉地点啊。
十六快走近看见码头上有一群脚夫,刚要开口询问哪位是“老彪”,突然有人从后背偷袭锁住了身子,十六整个人被甩进了侧边的小巷里。十六挣扎起来,伸腿后扬就要向那人□□攻去。
“十六,是我。”
十六愣住了,这声音真是不能再熟悉了。上京何时这么小了,一天中竟然遇到两次,这是什么缘分?呸呸,这是什么狗屎运,十六挣了挣身子,“放开我。”
青晫放开了对十六的钳制,还没等十六开口,先声问道:“你过来做什么?”
面对青晫的严肃逼问,十六顿时觉得像是师父站在面前,询问自己功课做的怎么样,顿时气势都矮了一等,低声答道:“我帮我大哥来码头提货。”
“可是金银纸?”
十六微怔的眼睛证实了青晫的猜想,他盯着十六,面色更冷一分,“你来取的金银纸是从官造厂里私自流通出来的,大理寺正在追查这批货物的流向。你可知其中利害?”
十六听了一脸震惊,而后急着解释道:“是我大哥让我来的,他不会害我的,这中间或许有什么误会?”
青晫双手把住她的双臂,安抚她冷静下来,“听我说,你现在马上回家,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要和你大哥说起,明白吗?”
十六盯着青晫,片刻后,点了点头,神色凝重的回去了。
青晫看着十六消失在小路上尽头,转身快步回到了同伴身旁。
张坤盯着回来的青晫,在旁调侃道:“青晫,你去解个手怎么这么长时间?莫不是有些精气溢泄的毛病,我认识个厉害的郎中,专治此症。”
青晫停了脚步,看了看张坤,一脸凝重地说道:“你不用担心我,我瞧你发根寥寥,倒是燥火淤积的症状,要不你去看看?”
“真是,”张坤吃了瘪,笑着摇了摇头,“说不过你……”
***
过午,青晫从官署回了小院,在自己的行李中翻翻找找,找到了一个红色的纸鸟,靠近灯烛烧烬了。
不一会,一身褂子土地公现身了,不似之前在风渠镇满身的膏药味,现在四周隐隐飘着墨香,他拜了拜,“仙君找我有何事吩咐?”
“今日你是不是在护国寺前摆摊代写? ”
土地公浑身一冷,赶紧解释道:“回大人,小仙是奉了月合君的命令来上京协助你,想着现在无事,找个营生而已。 ”
土地公窥着青晫元君的神色,瞧他一脸冷然,心里打鼓:莫不是因为十六小姐的事?
土地公尴尬的摸了摸胡子,吞吐地说道:“十六小姐找我来写诉状,小仙收了三十文,要不小仙把这钱退回去?”
“诉状?”青晫眉毛一蹙,“是为何事?你细细说来。”
土地公事无巨细的重头描述了一遍:“小仙正在晒太阳,然后十六姑娘来了,她说……,刚写了两行字,官差来了,小仙就跑了。”
土地公讲的口干舌燥,一边觑着青晫元君的脸色,瞧他面漏迟疑,缓缓的说道:“上仙,小仙真是能说的都说了,要是没有别的事小仙先告退?”
“等等,还有一事,我问你,你用的金银纸是哪里来的?”
“这…… 小仙不敢欺瞒,这是从一个地方私买来的,只要三文一张,小仙觉得便宜就贪心买了点。”
土地公走后,青晫从怀中拿出那张从十六手里夺下的金银纸,上面写着:女姜缃桑代父姚绶平启言,因约不公,特欲……
青晫看着上面的字,目光熠熠,“所以,你的名字是姜缃桑。”
***
十六听着青晫的话,快步赶回了凶肆铺里,关紧了店门,她心里惶惶,背靠着店中的桃木棺材缓缓坐在了地上。脑中不断回想着方才青晫的所说之言。是大哥骗自己吗?要不还是出门去寻大哥,当面问个清楚。
十六心下正在衡量考虑,突然门外一阵响动,惊得她从地上跳起,她警觉地走到门前,微微开启门扉,冷不防从门缝里挤进来一个小脑袋。
瞧见是铃铛,十六乱跳的心平复了下来。
“十六姐姐,” 铃铛笑嘻嘻的,手里还攥着满满的牙糖往嘴里塞个不停,囫囵着说道:“隔壁哥哥说未时三刻,在河堤边等你。”
十六心里微怔,这个时候他找自己干嘛,难不成真是自己哥哥牵连进了此事?角落里的报时滴漏滴答滴答走个不停,十六的心绪也跟着漂浮不定。
到了时辰,十六准备去赴约,初秋的上京,太阳还是炙热的耀眼,十六撑着一把竹伞出了门。
河堤上,柳树茵茵,茂盛的过了头,过往的商船搅动着一波绿池。岸边不时有几支野鸭、鹆鸟在呼朋引伴。偶有风吹起,惊动了莲上的蜻蜓,振振翅飞走了。
十六到了,远远看见他站在河堤上,风抚上高挺的身姿,吹浮着他的衣衫,掠起一角,仿佛下一瞬他也要展开自己的翅膀,飞走了。
十六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缓缓先开了口:“你让铃铛来找我?”
青晫转过身,视线里一柄竹伞,上面画着采莲图。十六的身影大半都藏在伞下,纤细的手指持着伞柄,素白的裙尾隐隐漏出桃粉的绣鞋。
青晫轻声说道,“早上时间紧急,也不知有没有弄伤你?”
十六撑高了伞,露出苍白的面色,微微摇头,“我没事,你找我来是不是案子有进展了?和我哥没关系吧。”
“金银纸的案件目前还在查,尚且没有定论。”
十六攥紧了伞柄,沉言道:“我哥哥就是做些死人生意,万不敢触碰律法。”
十六向前一步,腰间系起的坠子也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叮当的声响,“我们真的不知道这纸的来源,你不相信他,还不信我吗?大不了你把我绑到大理寺审问审问不就行了。”
青晫听到她软糯的带着赌气的话,不自觉放缓了声音,“我信你,金银纸的事情大理寺自会查清楚,我找你来是想问你,你到上京到底所谓何事?需不需要我帮忙?”
听到这话,十六底下头,目光凝在自己的鞋尖上,嘴唇颤抖着张了又合。
\"滴答滴答——\",一片乌云过来,淅沥沥的下起了雨。细雨顺着伞沿边滴落在水面上,在河面上打出点点旋涡。刚才还自得逍遥的野鸭子都纷纷躲到荷叶下躲雨了。
十六心里也像雨落荷塘般泛起了涟漪,鼓动的心微微发烫,想一股脑告诉他,听听他的建议。却下一瞬想起了张府那晚的月下窥探,如今俩人已是云泥之隔,若因父亲之事牵连于他……“我——” 十六咬了嘴唇,最终还是低下头再无响动。
青晫静静等着十六开口,看着她攥住伞柄的指尖因为用力而透出青白,而后,整个人抖着向后退了一步,青晫明白,这是她无声的拒绝。
雨越下越大,青晫的声音透过雨帘,层层朦胧的传了过来,“你若不想说便不说,往后若需要帮助可来找我。”
十六下意识向下倾斜了伞边,水溶于水中,不见分别,弄不清从十六眼中滑落的是雨还是泪。
十六低沉的声音从伞里传来,“多谢许公子好意,我来上京是因为家事,我自己会处理。”说完就欲离去。
“你听我说,”青晫猛地抓住伞柄撑高了伞,一步踏过来,小小的伞下,顷刻撑满了两人。他盯着十六微微发红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这话,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提醒你,你那个哥哥定然有事瞒着你,包括你父亲的事。”
说完,青晫转身从伞中走了出去。
十六的心中犹如平地惊雷,缓缓转身,瞧见溅起的泥点脏湿了青晫的衫袍,而后身影消失在滂沱的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