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入我怀》三两鱼

28、第27章

　　说是今晚帮忙，十六晚上才知道是铺子里接了一笔生意，一富贵人家的老爷薨了，要上门送些白事物件。

　　大哥找了燕六子过来，吩咐他带几个伙计来帮忙。

　　确实是一笔大生意，十六坐在凳子看着他们往外抬东西，就连自己在店里这几日用的纳凉工具——想着也没人买的起，一贯用来展示的雕花桃木棺材也一并被抬了出去。

　　这么一行人，大哥在前拿着桃枝和法器，十六背着香烛和元宝纸钱，后面燕六子几人抬着棺椁，带着白幡和孝衣，趁着夜色就出发了。

　　十六这才是第一回来到上京的西边，和东边河坊里面低矮绵密的房子不同，这里的都是宽阔的马街，路旁种的也都是风雅的槐树，和自己在马一巷看到的柳树真真是区别巨大，这边更有一番景致，偶尔经过几个高墙大院，就连门口的石狮子都威风高大，生动如许。

　　大哥在前面招呼着，“等会到了张府，各位都小心麻利点，这单做完了，会给大家多结工钱。”

　　十六小心的跟在后头，沿着深红的城墙走了一炷香。到了一处门楼前。高大的石砌院墙上，开出一个朱漆角门，门前的灯柱上挂着“张”字白灯笼，在晚风吹拂中摇摇晃晃。

　　早已有府里的下人在门口等着，见十六他们过来，下人急忙问道：“可是姚掌柜？我们管家让我在这等着你，说是老爷下葬的风水有些问题，还请您连夜去看看。”

　　大哥承了话后，便走到十六身边，和她交代道：“我要去张老太爷的墓地里看一眼，会晚些回去。你等会随他们把东西放下就回家。”

　　十六乖巧的点了点头，随后跟着另一名小厮进了府。十六像是入了大观园，虽然低着头，可眼睛时不时的左瞟右看，真是不一样，自己的那个小园子那里赶得上这里，就连随意摆景的观赏石也是正宗的太湖石。十六一路跟着瞧着，七拐八拐的就到了目的地。

　　隔着一排翠竹，十六只能看出个里面有个亭子模样的建筑，想必那就是临时搭建的祭奠堂。绵绵细微的哭声丝丝的传来，再之后淅淅索索的声音，竟然一片安静了。

　　“就放着吧。”带路的小厮指挥着。

　　十六觉得有点凉，忙将身上带着的东西整理出来，放下。

　　这时，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女婢，急着向旁边那人说道，“管家，这小姐和夫人都哀痛不已，晕了过去。现在没有人苦灵了，可如何是好？”

　　古人讲究 ，哭声越大表示越发悲痛，讲究是要哭个一天一夜，最好是声音传到外面街巷里，才能表示对亡者的悲思。

　　果然是官眷，身子骨都不太爽利，哭了几下就都不行了。

　　燕六子在旁听到这话，眼睛提溜着转了一圈，走上去搭话道：“管家老爷，之前贵府开设义粥棚的时候，我们都是接受过救济的，如今张大老爷仙去，我们也都是悲从中来，既然府里的姨姨嬷嬷们都身娇体弱，我们这些受恩惠之人，也希望能在灵前哭一哭，以表哀思。”

　　管家打量打量，似是同意了他们的说辞，跟着指挥道：“行，就你们吧，声音大些，哭好了有赏钱拿。”

　　“好嘞。”说完，燕六子拿出随身带来的孝服，指挥着其他几个人套上身。又拿了一件递给十六，“妹子，辛苦你了，不用太使力气，你就嚎两声，自有钱拿。”

　　十六就这样没有异议地套在身上，只是那白布颇大，把十六的身子都罩住了，将将露出两只眼睛来。

　　入了祭奠堂，才看到满天的白幡已然盖的琳琳满满 ，供桌上面放着牌位，写着名号和生卒年，上面‘慈父’两字似是戳到了十六的心窝上。

　　十六想到自己爹爹要是有一天也是如此，不免悲从中来。真是结结实实一声悲泣，从嗓子里嚎了出来。

　　离着灵堂不远的西角楼的阁楼里，被邀请入府的青晫坐在桌前，正要接住张公麟递过来的茶盏。

　　冷不丁这声厉哭，震得手上一抖，差点把杯盏摔了出去。青晫稳住了心神，将茶盏接了过来。

　　张公麟看向外边，走过去关了窗户，回身说道:“昨日家父仙去，想必是女眷哀痛过伤，悲戚难忍，所以才有这么大的响动，许公子莫怪。”

　　青晫放下杯子，“逝者已去，还请张大人节哀。”

　　张公麟叹着嗓子，“欸，家父一生荣辱，没想到竟是被一群禽兽不如的家伙气得急火攻心，撒手人寰。”

　　“小生将才得知此消息 ，准备不急，不若等会小生去灵堂瞻仰悼念一番。”

　　张公麟摆了摆手，“不用了，是我要求的一切从简，不要铺张。本来都是要宫中来人治理丧事，可家父这一生都清白为官，大肆祭奠也不是他的遗志。”

　　张公麟看着青晫，“算了，不提此事。我此次找你前来，笃定你是个心怀志向，有家国之愿的，是也不是？”

　　青晫今天早上收到了张公麟的信件时已知其意，自己拿出金册看了一眼，上面也写着要配合张公麟，所以到了此刻，青晫坦然的说道：“我确实看不过朝堂之上，蝇营狗苟之辈横生。所以，张大人有话可以直接说明，与小生不必遮掩。”

　　张公麟笑了，“我确实些事要交代与你，你仔细听一听。”

　　两人细细的说到，罩子内的灯火噼里啪啦地燃着 。烛油滴落 ，滑了一片的痕迹。

　　夜深了，内堂的风吹得树影稀里哗啦的，原先还有气势的痛哭，现在一个个都泄了力，连干嚎也嚎不出来了。

　　十六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绷着酸胀的腿，想着什么时候是个头，真没想到哭丧这么累，这赏钱是真不好拿。

　　十六回头看去，张府的下人也不知哪里去了，廊下挂着几站孤灯，偶有几只蛾虫被吸引向着光冲过去，忽而被灼伤。

　　原先奔着自告奋勇的燕六子，已经抱着柱子睡得正香，其他几个也是没了力气，瘫软着斜坐，吊着嗓子，丝游般断断续续地哭出几声。

　　十六踉跄的站了起来，眼睛又酸又痛，摸了摸自己发热的眼角。明天怕是不能见人了，要是让铃铛看到，她准保要笑一笑。

　　十六向外走去，穿过搭好的天棚，右转里面是院内的一池山水，四面廊桥连接着。十六想上去吹吹风，好让自己清醒一番。

　　“大人，这边请。”张府里的下人引着灯在前，一个挺拔的身影在后。

　　十六听到前方有响动，忙退到旁边的假山石后。半虚着躲在从中，等那人走进了，十六抬眼看了一下。

　　这一眼，蓦的心惊。

　　来人身穿湖绿的外衫，上面还绣着翠竹，头发绑着蹼头，扎扎实实的框在脑后，显出他俊逸的脸颊，神秀的眉眼，在朦胧的夜色下更显深邃。

　　是青晫，真没想到是这样遇见，他竟然深夜出现在这里，莫不是真就按着戏本子里演的，成了富贵人间的乘龙快婿。终不是在自己家的药铺子里倒弄药材时，只一根竹钗就将秀逸的头发绑上去的闲适模样。

　　十六不敢再看第二眼，本就瘦小的身量拱了下去，越发看不见了，只是手指紧紧攥住了旁边的石头，硌得手心生疼。

　　算了，已和自己无关，徒留那些伤悲干嘛。

　　青晫向前走着，冷不防脚下踩到了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白色的布料，顺着白布看到了假山石后藏着的一个人影。

　　提灯的下人先反应了过来，这应该是刚才来哭灵的那伙人乱走到这里，吼着嗓子，“还不快走，免得冲撞了贵人。”

　　十六踉跄地从石头后走了出来，刚才哭的脱力，费了劲，才翁着鼻子说出个“是。”

　　转而向来路跑去。略大的衣服，十六一边提着一边跌跌撞撞地跑着。

　　青晫盯着白布下面漏出的一双半敛的眼睛，含着泪滴，总觉得似曾相识，就连那奔跑的背影也看着十分熟悉。紧盯着那人消失在小路的尽头才转过目光。

　　算了，青晫揉揉额头，估计是今日喝酒，有点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