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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鲜衣怒马少年郎 朱乾拿着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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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乾拿着灵牌出了祠堂后,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去哪里,竟无意间来到了兀山村后的凉亭里。
灵牌实在诡异,出了兀山祠堂后就不再异动。朱乾看着这灵牌,陷入了沉思。
两人自幼相识,朱孟庭父母早亡,后来养在朱乾家,兀山村的长老也就是朱乾的爹,十分可怜孟庭,对他十分疼爱。知道孟庭喜欢舞刀弄枪,对兵法感兴趣,就特意寻老师教他。朱乾和朱孟庭的关系也非常要好,就如同亲兄弟一般。
朱乾回忆起小时候,两人经常去兀山林中采野果、抓兔子、跳入深水潭洗澡......因为两人的顽皮,没少挨长老的揍,每次朱乾都会维护孟庭。
“朱乾,你怎么每次都帮我扛揍?我自小习武,这些棍棒功夫,于我而言都是家常便饭。”
“我知你习武经常受伤,身上总是没块好皮,你的罪在你师傅那儿受着就行了,我爹的打,就由我替你扛吧!”
朱乾不爱习武,求学也不如孟庭,倒是精通商贾之道,做起生意来有模有样,长老连同整个兀山祠堂的资产都打理得井然有序。
“我自幼习武,一心为国,马革裹尸也无所畏惧!朱乾,你相信我能成为大将军吗?”
“我倒是希望你平安就好,别缺胳膊少腿的,平白让爹担心。不过,你一定会成为大将军的。”
“朱乾,等我当了大将军,有了府邸和封地,一定全都交给你来打理。”
“好呀!我定给你管理得井然有序,让孟庭你做个最有钱的大将军!”
两个少年郎,姿态逍遥,斜靠在凉亭的石柱上,谈笑自若。
而如今,少年郎哀感中年,怅然若失。只有石桌上一块灵牌,恍如隔世。
朱乾依然清楚的记得,那年的朱孟庭十五岁,他背上了朱乾卖豆腐攒钱才买下的包袱,站在兀山的渡口,对着朱乾挥手告别,他要去驰骋疆场,于家为国。
朱孟庭没有让大家失望,回回传来的都是朱孟庭的捷报和他步步高升的喜讯。可再等到朱孟庭回兀山时,一切都变了。
那日,朱乾得知朱孟庭要回兀山的消息时,十分高兴。处处张灯结彩,逢人总是要说上一句:“我的好兄弟,朱孟庭朱大将军就要回来,回兀山了!”可朱乾和长老在兀山村口从早上等傍晚,也不见朱孟庭的身影。
朱乾有些着急,在村口来来回回地踱步。
“爹,会不会路上出了什么事啊?按理来说,今日晌午就要到了。”
“孟庭武艺高强,能出什么事?许是路上耽搁了,再等等。”
月已上柳梢,朱乾发现,远处有一人打马前行,只是那人影打马不稳,东倒西歪,倏忽摔下了马背,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腰身被柳桩拦住,否则就要摔进泥田里。
“爹,有人!会不会是孟庭?”
长老和朱乾慌忙跑向那人。还没走近些瞧,就闻到了刺鼻的酒味。
“爹,这人得喝了多少酒啊?”
“乾儿,来!给爹搭把手,把人先扶起来再说。”
两人将醉酒人扶了起来,那醉酒人倒是先开口:“敢问二位,兀山到了吗?”
朱乾反应过来,这声音——
朱乾强行将醉酒人的脸掰了过来,醉酒人眼神迷离,双颊绯红,也许是刚刚摔下来是碰到了脸,额头渗血处还掺夹着泥土。
“爹,是孟庭啊!是孟庭。”
“什么?”长老看了看醉酒人的脸后,喊到:“快快快!快回家。”
朱孟庭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家。还是儿时熟悉的模样,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方桌,一个衣柜。东边角落是一排自己儿时木制的刀枪,还有自己看过的书。
朱孟庭下了床,走向东边角落,拿起一把木刀,仔细地端详着。
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的正是朱乾。
他端着一碗醒酒汤,见孟庭已经醒来,十分开心。
“孟庭,你醒了!我还以为你要像小时候那样,睡到日上三竿呢!”朱乾将醒酒汤放在桌上,“来,这是爹给你煮的醒酒汤,把它喝了。”
朱孟庭没有回应朱乾的话,甚至一个转身都没有。
朱乾毫不在意,继续说道:“不是说昨天晌午能到吗?怎么那么晚才到?怎么喝了那么多酒?你说你,要喝酒和我说啊,我们两个可以一醉方休。”
朱孟庭回过神来,放下木刀,坐到了朱乾身边。
“阿乾,兀山可有偏僻些的宅子?”
“孟庭你要宅子做什么?你若是小住几日,你看兀山村后的茶坞怎么样,偏僻又安静。”
“不是小住,我辞官了。”
朱乾“腾”地一声站了起来,连带着坐的凳子也被掀翻了。
“辞官?你现在可是大将军,都是你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怎么就辞了?”
朱乾说完,发觉自己有些失态:“对不起,我有些激动,只是觉得做到大将军的位置来之不易,何况你现在连不惑之年都未到,是不是太早了些?”
朱孟庭眼神有些黯淡,垂眉道:“阿乾,我累了,不想再杀人了。”言语间充满了无奈和无尽的悔意。
朱乾从没见过这样的朱孟庭,他认识的朱孟庭是热烈的,是怀有满腔抱负的少年郎,此刻的朱孟庭是脆弱的,是沧桑的。他对自己说,他累了,不想再杀人了。
朱乾没由来的揪心,是一次次无情的杀戮将这个热血的少年也一并杀死在了疆场吗?朱乾没有问出口,他深知能做到“大将军”之位,荣耀的背后,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好,我将茶坞收拾出来,你就住那儿。”
朱孟庭住进了茶坞,没有任何多余的行李,只有一副画像,朱孟庭日日不离手。
朱乾一开始,也会天天到茶坞来找朱孟庭。可要不就是被拒之门外,敲门无人回应,就是朱孟庭喝得烂醉如泥,根本无法说话。时间久了,朱乾也就不怎么去了。
可有一天,“大将军朱孟庭有断袖之癖”的传言遍布了整个兀山村,更有甚者说朱孟庭并非辞官而归,而是为了一个男子在朝堂之上,与群臣为敌,最后忿忿离场,回了兀山。
朱乾听闻消息,立马赶来了茶坞,茶坞大门紧闭,敲了几声都无人回应。
“孟庭,朱孟庭,出来,我有话问你!”
朱乾对着门口喊了许久,里面的人才有点动静。朱孟庭踉踉跄跄,走不稳当,拿着酒坛的手也不停地抖动,跌跌撞撞地终于开了门。
“是阿乾啊,好久没来了。”
朱孟庭说这几句话,好像都废了不少力气,软绵绵的,有气无力。
朱乾心中有气,又有疑问。
“外人都在传你.....你有.....断....袖之癖,是真的吗?”
“癖吗?阿乾,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尊他,敬他,在你们眼里,为何这是癖好?”
朱孟庭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朱乾这才看清他似乎比刚回来的时候,清瘦了许多,身子弱的就像是一张薄纸。朱乾一眼就扫到了桌上的画像,画像中的男子眉目如画,额头的碎发飘扬,削薄的唇,一身白衣儒雅,显得一尘不染。
“是他吗?”
朱孟庭的手还来不及去抢夺那画,朱乾先一步收起画轴。
“你这样日日借酒消愁,可偏偏不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什么都瞒着我们。当初的凌云志你也忘记了吗?”
“我何时忘记过!阿乾,你可见过流血浮丘、白骨露野的样子?。”朱孟庭说话时,眼中充血,狠厉地望向朱乾,“我见过。三万人啊,三万人啊!全都死在了武乾。我从死人坑里爬了出来,他们却告诉我,我们赢了,他们在皇城内大摆酒宴,庆祝武乾一战大捷。阿乾,你告诉我,三万人全死了他们在庆祝什么?”
朱孟庭抬手,擦了擦眼睛,又开了一坛酒,三两口下了肚。
“如果不是他们,骗我外出处死了宴清,以宴清的谋略,伤亡根本不会如此惨重!所以阿乾,你告诉我,他们在庆祝什么?”
朱孟庭剧烈的咳嗽着,竟咳出一摊乌黑的血。朱乾吓了一跳,连忙要去找大夫。朱孟庭伸手抓住朱乾,摇头示意他不要去。
“阿乾,我自知自己时日不多了。待我死了,将这幅画与我合葬好吗?”
朱乾生气,甩开朱孟庭的手。
“妄想。你不会死,也不允许死。我爹还未受你敬的茶,你还要给他养老尽忠,你绝不能死。你若是此时撒手人寰,我定不会让你进兀山祠堂!”
这几日,朱乾日日过来照看,找了许多大夫给朱孟庭瞧病,可大夫们都说已经无力回天。
“朱将军日夜酗酒,早已经伤了心肺。更何况,朱将军心中郁结,药也不喝,老夫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大夫,你再帮忙看看吧!”
“实在是无能为力啊,朱公子还是尽早为朱将军准备后事吧。”
朱乾送大夫出茶坞后,气冲冲地跑回房间,抓住朱孟庭的衣领。
“朱孟庭,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好好喝药。”
朱孟庭只是干笑了一声,道:“阿乾,你看你都能揪动我的衣领了。”
朱孟庭已经病得十分憔悴,一张的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说句话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是呀,他马上就要死了,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就要死了。朱乾鼻子一酸,痛哭起来。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为你打理府邸,让你做最有钱的将军!”
“对.....不住,阿乾。”
几日后,朱乾再次来到茶坞时,发现朱孟庭就倒在茶案前,怀里还抱着那幅画,他那样安静,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我说过,你若是撒手人寰,我不会让你进兀山祠堂的。”
......
和许许多多的葬礼一样,朱孟庭无论在世是多么风光无限,死后仍然要埋进黄土。朱乾再次打开那幅画,再看了看画中人。
“这一世,世人偏见多,下一世你们好好在一起吧!”
随后将画卷起,放在朱孟庭怀里,盖上棺盖,就结束了一位少年将军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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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孟庭啊朱孟庭,我家养你十余载,就是为了让你变成一块灵牌来守护兀山村吗?”
朱乾眼眶通红,泫然欲泣。他猛地抓起石桌上的灵牌,抬手举高,欲要砸下去,却默然收手,用手抚摸着灵牌上“朱孟庭”三个字。
“你不是当了大将军了吗,我是气你可为什么偏偏不爱惜自己的羽毛,一心求死。断袖又如何,该死的从来不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