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贵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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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们接来包裹，听是谢卫士相送——“好答谢大王照拂”，或挑眉或神光流动，与大王知会了得来，便笑吟吟寻芸娘去了。这姑娘可不会主动说起自个儿的因缘，还是她们知晓她识得自家大王、又交往过一个郎君，从对话中嗅出点儿蛛丝马迹，才给盘问出来了。
合上门，大伙儿们屏住呼吸，看着芸娘从中拆出一套食盒。芸娘见没找着那蒸饼，不由皱起眉头，心想：“是还没馊，却是放了一日。那家伙可别吃了！”
接着就要掀开盖子，可才动作，手便停下了。
此时食物的气味已经散开。一人深吸口气，醉道：“快开吧！男人是会辜负人，美食可不会！”
又一人应和：“是啊！他只是负了你，又不会在吃食里下毒。”
“哎哟！”两人突然叫道，不知是被哪个宫人教训了。
芸娘不再犹豫，赶紧把两层食盒里的食物分了。浸过鸡汤的瓜蔬鲜美可口，拌了椒油的冷淘丝丝发麻，裹着橙酱的排骨酸甜酥软……蜀味入口，冷了许久的心，似也能回暖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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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取回空盒的时候，谢淼都未曾收到拒绝的信号，便又复赠数回。
看守院门的内侍们渐渐就猜到他看上了哪个宫人，但只问宫人们要了几口每回都要检查、却不曾品尝过的食物，便继续装作不知道了。过些年大王就要及冠，大伙儿也能随着出宫，说不准还要成就一件好事。
这日其中一人得了宁王嘱咐：若卫士来取空盒，需引至某处去。宦官见地方偏僻，从楼阁上窥看不得，正觉适合幽会，不想竟在树下看到了李芸娘子。可她不是快入道了？这莫不是要与卫士诀别？
可惜宦官只能守在远处，听不见两人交谈。
“多谢，”芸娘似怕浪费了什么时机，言语有些简洁，“日后莫送了！”
谢淼怔了怔，笑道：“也是。大王说你将入道了，待你做了女冠，我便不该打扰了。”
可这娘子见他，却不是为了要他留下念想：“不，我不悦意你了！”
可他不会动摇，如那日只愿花空亦要试折——何况还未空：“不，你还悦意我，否则也不会见我！”
谢淼扫了眼远处，见无动静，忽然牵起面前人的手，说：“再信我一次，好么？我知你入宫是为何事了，日后若能出宫，便来寻我吧！”
“可我不那般好了，谢淼。”芸娘笑道。她说：“我本以为只要你情我愿，故事便能迎来皆大欢喜；只要自己相信，婢子也能活得与真正良人无有分别，可这情态实然不合……我已许久不曾做梦，或相信自己还可‘尽未来际’了。”
谢淼不由错愕，压低声量道：“故事的变转不合心意，但结尾可以！世间是有偏见，但你与他人没有分别！”
他其实也不知芸娘曾稳稳地喝下了一杯茶，也仍有畅游不入梦中的痛楚，却也想道：她是那样聪慧，怎会认不清、走不出一种自心构造的陷阱？
那，究竟是什么，才让她屈于一念，不再深入于未来？他想，大抵是他本该坚信，却也没能坚信她能跨越许多，来到他身边将他拥抱。
谢淼身体一颤，目中也湿热起来。他说：“我从大王那儿听说了，哪怕做过婢子，只要入得道，就可从律法与寻常良人无异。我不是‘田舍汉’么？是个‘北衙卫士’、‘士族郎君’，却不知此事。可我又该是‘田舍汉’么？你便是不入道，也是个真真正正的良善人不是？！”
然后攥紧那双手，道：“我曾好奇问过大王，这‘人’到底该是什么意思？他说辞书里，‘人’是因其站起来的样子，才被解释为天地间品性最为可贵的生命（注：《说文》）。自我认识你以来，就没见你真正屈服过什么，你就恢复作本来样子，想爱我就爱我好吗？”泪水终于淌下。
李芸注视着他，忽然觉得心里的鱼刀可以只是鱼刀，她可以只是她，爱谁都可以爱。
那块横立于她心中，巨大、冰冷、令她不知如何前行的大石，渐渐破碎作无数砂砾，如胡麻籽般交叠、铺设成一条平稳的长路。
她想给他一个拥抱，却不敢浪费了贵人的好意，只道：“等我！”
宦官过来了，两人该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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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芸很久没脍过鱼了。
曾经，她为保护自己，如男儿一般拿起脍鱼的刀。后来，她却觉得，这只是拿起刀来料理自己，而非真正强大。
她不后悔学了这门手艺，却不希望热爱会再因一种条件变易。会从极乐观察她的太妃不希望，不肯直接告诉谢淼答案、却肯告诉她的汝阳王不希望，常在她面前笨拙、却偶尔灵敏的谢淼也不希望，其他许多人亦然。
她快要入道了。
在脍这别离前尘的最后一尾鱼前，她祈愿自己入道后，能得到一颗神净清虚、同时也真实不虚的心，没有畏惧，比任何都强大。
过去常听说，修行就在些最平常的事情里。她想，这可能就是不论何师何教，问谁都有资格获得那神圣模样。
来到京师后，简单接受生活似乎就能让她虚其心、实其性，令她能笑，能骂，能闹；可偶尔看着天上星星，心里还会有些难受之意。她也明白其中缘由，却仍等到听见谢淼的话，才跨越并想起那个敢于面对一切的自己——这很好，她十分确信，因此才希望将这信守化作本然自性，生生不息。
不过，要等听见他人言语才惊醒这事，可不意味她离不开谁的爱。这就是一个待解的心结罢了：如真心想相信什么，却仍需以条件衡量，那可就不自在了。
如果说谢淼像是从故事里走出来的人物，那么从今往后，她就是比以前还要好的女主角了。
今日，芸娘久违地拿起了刀。她不再将鱼肉当作自己，不再打算以技艺赢得人心，仅仅是为了让朋友们在分别宴上吃好。
大伙儿们传递着花儿不落的盘子，各个露出惊讶神情，不知是谁突然鼓掌，然后全场轰鸣。就好像那年，小吏赢得士族的掌声；又好像那年，谢淼以真心赞叹。
这以后，芸娘顺利地成为了宫内的女冠，并开始了为圣人效忠的察事事业。即便许久没再见到谢淼，她也会在某些时刻不觉想起他的言笑，或在某些梦里与他相拥，然后笑着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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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过去两年。这年六月的雨久得过分，便是天子也无法尽情踏出宫阁。圣人感宫人幽闭之苦，心生怜悯，下诏放归。
有人已年老，好在提前探听、定下了供养者；有人本非良籍，如今正要入道，虽迟不晚。有人刚联系上新的雇主，正准备转向新的舞台；有人打算自立女户，收几个养子女……还俗后的李芸亦在放归之列。
临出宫前，她收到了一张写着住址的纸条，见与谢宅同在一坊，不由露出笑容。但她还有十分想做的事，想晚些造访。
圣人很满意她的工作，私下赐予的财物足够她在京师买下一处小宅。接下来的时间里，她每天都要随牙人去看宅子，与可能的邻居打好关系——倘若邻居不同意，买卖是无法完成的。
一拿到房契，她就对牙人交代了合租要求，心里踏实了不少。终于，她坐上油壁车，如正经外来客人般在京师游玩起来。真不愧是京师，精巧的雕刻频频映入眼帘，她看得津津有味，心里也想学来。
这日，从某座名寺出来，芸娘没有立即登车。她莫名想展开钱囊中的纸条，顺着十字街东北方向，寻找某条巷子。巷里干净宁谧，有户人家挂着写有“谢”姓的灯笼，大门紧闭。只有小树探出墙外随风晃荡，落下金黄的叶子。
今日她不打算做客，只想看一眼就走。欲离去时，邻家的孩子探出门叫住了她，小心翼翼地请求她一起玩耍。
可这大白天的，一个健康、有礼的孩子怎会没有玩伴？她瞄了眼孩子怀中栩栩如生的木偶，又不经意瞥见院内堆放的木料，心想大抵无碍，还是答应下了。
两人在前庭玩耍时，偶尔能听见隔壁传来的声响。中年男女交谈时操的是剑南口音，少年仆役独自嘀咕的是夷话，怎么也没有谢淼的声音。她想，自己就是随意来的，那人大抵还在番上。
夕阳西下，芸娘告别离去。才出几步，忽听马蹄声来，一人呼道：“芸娘！”
隔壁童仆匆匆打开大门，牵走自家郎君的缰绳。谢淼没有进去，只是看着向自己走来的戴帷帽女子，笑着、喘着，好像忘了说话。
芸娘见他精神不错，衣衫颜色比以往品阶要高，心里也觉得高兴。正要开口，突然就和谢淼被人拽入门中。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贵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