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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田舍汉 ...

  •   这个春天,为替秘书省求得珍籍,宁王拜访了一位权贵子弟。

      美轮美奂的中堂内,织锦帐幕缓缓打开,一个美婢从中走出——那是张熟悉的脸,看上去依旧年轻,却多了些疲惫。宁王微微睁大双目,视线未敢移动,已然明白了那封信件的意思。他端坐着,直到婢子端来鱼脍,才有意无意多打量了几眼。

      宅主人看着两人,眼里的光晃了又晃。时机合适时,他开口道:“大王今日亲身至此,若只是为了取书,就有些不值当了。”

      宁王笑道:“此女是吾之相识,既然有缘再见,能领在身边也是好的。”

      芸娘就这么离开了。幼时,她没籍成为官署的奴婢,而后又被赐给了汝阳王一家,成了私人奴婢。不想,今日还成了宫里的奴婢——但还出得来,够她高兴的了。

      甫归殿院,宁王便唤来自个儿的贴身侍女,教两人认识了。

      宁王看芸娘的眼神依旧像是哪个姊妹。他说:“吾已知晓叔父所托。娘子只是名义上的侍女,用不得伺候吾,平素在宫中学些技艺,或在道观听听经课即可。若有什么不解的,只管问这位打听便是。”

      这位亲王还是老样子,仅做些该做的便离去。

      -

      小暑到了,年轻郎君们敞开衣领,围坐在灯下吃酒。谢淼自己不怎喝,这样才能保持清醒。

      那日收到回信,他没有半点儿愤怒、不堪和心痛,反而只有清醒无比的觉悟。已经年纪不小了,即便犯下大错,也不该因此伤害自个儿身心,蹉跎了要事。

      剑南那边儿不想透露芸娘去了哪儿,他只能亲自找人。她是那般性子,绝不可能愿意与不喜爱的人离开。那人有资格拜访剑南节度府,又能强带走芸娘,定是出自哪家权贵。

      那以后,谢淼就常如今日一般与同龄郎君往来,放出喜食鱼脍的消息。他知道,那般的权贵,绝不会让那样的高超技艺隐没于后宅。

      陈兄觉得他傻,问怎不直接打听芸娘的名字?他说自己不能坏了她的名声,她可能要嫁他人,或再不嫁了。陈兄拍着他的肩,反反复复告诉他为时不晚。

      月底,谢淼拜访了一位权贵子弟。

      两人当年是同窗,只不过谢淼没走文途。他开门见山道:“人呢?”

      那人笑道:“谢兄许久未见,怎上来就向某讨人?某近来尤喜《羽林郎》这首古诗,幼时品不出滋味,如今却是越品越有。谢兄不妨一道品品。”

      谢淼重复道:“人呢?!”

      那人一下抱起胸,刁难道:“‘多谢金吾子,私爱徒区区’!酒家胡爱那金吾子么?”

      谢淼稍露冷笑,只告诉他:“诗里不是说了?‘女子爱前夫’。”

      “变了不少啊行远!”那人挑起了眉,然后叹了口气,遗憾道:“她人不在了!”

      很快他又笑道:“宁王把她要走了。”

      谢淼也不多看他,作了一礼便离去。

      -

      暮色已降,宫门欲锁。漫天鼓声中,宫人们互相作过礼,便打起灯笼,离开道观。

      芸娘快步行走着,路上的人渐渐就少去,背后却是多了一道脚步声。那步子沉重而有序,定然出自武人,却总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此人应是为她而来,却没有一点儿急促的意思——她倒好奇是哪个人物,竟敢这般跟随自己!

      就要到宁王的殿院了,两人已路过许多仗舍、卫士,芸娘停下步子,回头望去。只见街上的皙皙灯明下,是一个肌色发深,以鲜花般面颊簇拥出一串贝齿的年轻武官。他眼里有些湿润,嘴角却挂着笑。

      这人竟改了性子么?芸娘回过神来,马上掏出放了许久的蒸饼,狠狠投去。谢淼接过蒸饼,便抓紧手中包裹,随她大步迈向朋友居所。

      那日以后,谢淼见过宁王三回,回回都能得到一声“不该”。直到最近一次,他壮起胆子,试着顶撞上一句:宫规也不会不讲人性,三月三也放宫人会面亲友——曾恋爱谁人的他也听过几人;贵人才在马影窜动间接过他的球,说道:“近来多外出学习,暮关才回来。”

      有这消息,他才趁要入宫宿卫做了准备,借着休息时间与同僚所知他与贵人交情,来到回这殿院的路上等候——他不会说太多话,也不会跟着进入殿堂楼阁,便无大碍。

      芸娘走在路上,还是听得见那距离,但听不大到其他卫士的脚步。她突然止步,那人亦然,她道:“这位卫士,你我认识么?”

      谢淼把声音压得很低,外人听不见:“我有过错!”

      芸娘道:“既不相识,卫士能错什么?”说罢就要离去。

      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只传来一句:“你选择了我,我却退缩了。”

      芸娘停下脚步,然后听见:“我不该食言。”

      或许谢淼可以用长篇大论描述自己的罪过,可在这难得相见的时刻,他选择说出她唯一想听见的话:那就是他看明白了那年她的勇敢和他的懦弱。

      芸娘忽然来了火,也不顾附近还有什么人了:“狗肠子!田舍汉!”然后跑了起来。

      谢淼明明惹她生了气,却注视着那渐远的身影,露出了两排白得不行的牙。

      -

      谢淼说通宁王以前,曾发生过这么一件事。

      踏入久违的殿宇,穿过罗纱帐幕,谢淼作礼道:“承蒙君恩。”

      “听说,近来卫士的性子是变了不少?”中年男子闭眼拨弄一样乐器,发出明亮动听的声响,神色好似沉醉其中,“是看上哪家女儿了吧?”

      谢淼直言道:“那女郎也不是他人,原是汝阳王的婢子,如今在宁王身边服侍。”

      “九郎的人么?”帝王拨出一串深入人心的调子,睁开了眼,笑道:“卫士且放心!吾家九郎可不是会玩弄女子的人。倘若有那意思,定会纳为……”

      谢淼忙抬起头,喊道:“圣上!”

      圣人乐呵道:“那孩子敢作敢当,定不会辜负了她。”

      谢淼明白了,圣人这是从汝阳王处得了消息,正在揶揄自己——芸娘入宫果非偶然。他只道:“宁王不悦意她。”

      不知怎的,圣人拿着拨子的手忽然垂下,久久才说道:“两年了,卫士还不懂得讨赏么?”

      谢淼低下头颅,继续叉着手的姿势,道:“属下只盼她能做个真正良人。”

      隐隐约约间,他似乎听见圣人说了一声“田舍汉”。很快琵琶声就响了起来,圣人笑道:“此事吾许了。下次考核过后,卫士便晋升吧。”

      谢淼一下得了两个恩典,当即叩拜起来,道:“大恩不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田舍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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