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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酒家胡 ...

  •   按芸娘自己的想法,她从未因为谢淼的离去而哭过,仅有的一次眼泪,也是因怀念老太妃而流。人们却发现她像是变了一个人,准确来说,是愈加明显地展现出了身上的某种特质。

      这日,剑南节度府里来了一位京师客人。他早听说汝阳王身边有一个婢子,擅长脍鱼,姿容美好。宴上,他颇为期待地望向那素衣出场的婢子,脍鱼动作果然流畅而有韵律,面容又好似仙娥,只是神情有那么些冷淡——也够了,这样的婢子可不多。

      霎时间,客人从心底翻起了一阵占有欲望,就好像以往看见任何一件正躺在家中的收藏品时般。这个想法怎么也消不掉,哪怕这个婢子其实有那么些瑕疵。

      自始至终,客人的视线都无法挪开。

      -

      汝阳王年岁不小了,早已在历历红尘中磨炼出预言某些事物的能力。他虽不见芸娘哭哭啼啼,原封不动过着本来的生活,却也暗暗感到不安。

      这晚从宴上回来,他莫名想要紧锁眉头,便来到母亲生前常来的佛堂,看着宝相庄严的菩萨,祈求了一切安好。走出佛堂的那一刻,一股寒意从后脑勺突然冒起,砥砥砺砺地滑向脚后跟,再滚向脚尖。

      他朝中堂方向疾疾奔去,只见好似已成定局一般,一对男女站在人人都能看见的地方,丝毫不避讳人。其中的女子望了过来,目光冷静得太过,以至于让他感到畏惧。

      客人回过头来,只诧异了很短的时间,便笑着作了一礼。

      汝阳王明知故问:“郎君这是?”

      客人大笑数声,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汝阳王看向那女子,只见她点了头。他微微叹了口气,然后笑道:“芸娘也算吾的半个亲人了。她若愿意,吾也阻止不得。只是在这以前,吾得说些私话。”

      客人惊喜不已,忙道:“芸娘也有意应下,大王且说吧!”

      来到书房,汝阳王没有发起火,只是坐了下来,嘱咐道:“烧些水吧!茶叶不用磨了,直接浸浸热汤便可。”

      看到那氤氲水汽直上天顶时,本以为自己冷静无比的芸娘才渐生悔意。可如今大王都已答应了那客人,她怎好再反悔?

      茶香悠转,汝阳王闭起眼来,待全身都教那气韵暖了,方才小口地抿起茶汤。过去很久,他才说:“那田舍汉(注:乡巴佬,唐语)是以为只能纳你为妾,才放弃了。”

      芸娘稍稍挪开视线,低声道:“婢子猜到了。”

      汝阳王又饮一口,缓缓才道:“缘何答应那客人?你不也看得出来?那人不是良人。”

      “有权有势,比那田舍汉好。”说时,她却仍看着别处,“哪怕放良,婢子也做不得真正良人。若有高枝可攀……便攀罢!”

      哪怕知道这孩子是什么性子,汝阳王也忍不住攥紧了手里茶杯。过去一会儿,他才松开手,把杯子稳稳当当地放在了面前,接着望向茶盘,在看着长大的孩子面前制造一声相同稳重。

      他道:“人不会没有出路,婢子也是人!这茶的味道好得很,也为自己添一杯罢!”

      下意识地,芸娘瞄向了汝阳王那空杯,而非哪个新杯。突然她就想起方才对话,心想:只是谢淼走了,自己就伤心到觉得婢子哪怕放良了也不如真正的良人,灰心丧气到应承了不该答应的事,教真正关照自己的人忧虑了么?

      她或许懂得大王拿来新杯的用意了。

      于是,她先为自己沏了茶,微抿一口,以为入口甘醇、回味悠长,这才添好大王的一杯。

      见此,汝阳王大笑数声,道:“太妃大抵不曾与你说过吧!便是婢子,也可具备六礼,嫁作人妇。”

      芸娘不由得一愣,她知道这样的话意味着什么:哪怕曾为婢子,也能从律法上与真正的良人无异。

      律法以婢子通得买卖,流贱不端,或灾及屋室,如可放良,亦不许传家承祀、和合二仪。

      “大陈尊道!”汝阳王突然站起身子,背起双手,“只要能体洞虚无、合于大道,便是做过奴婢贱流,也能一别前尘,成就真人!李芸,你可愿作这真人?!(注:唐人可以出家为女冠刷新身份)”

      李芸倏然站起身子,叉手道:“然!”

      汝阳王大笑数声,信步书室,说道:“那客人不是真正的恶人,今日,便先答应他吧!过些日子,再由宁王接你入宫做个女道士。吾这侄儿年轻气盛,不懂藏锋,教他亲阿耶担忧了,开春就该到秘书省磨炼去了。”

      芸娘听老太妃说过,秘书省藏有天下最多的书。而正巧,那客人酷爱收藏,夜晚还夸耀了家中藏书之多。

      她又作一礼,忽然改换一个自称:“便是不在宫门锁上十年,属下也入得道,还需特意由宁王接引——此番入宫,可是有什么任务?”

      汝阳王笑着叹了口气,道:“这是最后一个了。宫里要用新的察事。”

      芸娘一愣,小心退出座位,认认真真行了一个大礼,然后离去。

      -

      宾客们等了许久,也不见婢子们端来鱼脍。

      忽地,宴乐被换作旋律轻快的《越殿乐》(注:唐乐,出《羯鼓录》)。童婢为濯过手的女子放下袖子,露出她羽衣的全貌,接着把帘子一掀:只见仙娥捧起月白色的圆盘,踩着盈盈冉冉的步子,来到众人面前,然后款款蹲下身子,方便人们从盘中采撷花瓣般的鱼脍。

      宴中一个纨绔子弟,见这仙娥似的人物来到眼前,不禁道:“娘子至今不对别个郎君作意,便是要教我知道的么?真是‘不意金吾子,娉婷过我庐’(注:出《羽林郎》)啊!”

      “裴兄,这句诗不是这般解!这娉婷而过的,说的可是那金吾子!”一人笑道。又问:“你怎记不得了?酒家胡让这金吾子调戏了,还说了‘多谢金吾子,私爱徒区区’呢!”

      人们纷纷笑了起来。那纨绔饮下一杯,无奈道:“许兄笑话我学识低劣,还调笑了她便罢,怎能觉得她爱我不起呢?”

      忽然主座上传来数声大笑,只听宅主人满心畅快:“好一个‘多谢金吾子’!”

      若非情郎食言,以那婢子的性子,怎可能随他离开!更莫说那情郎不是别人,正是他当年的好同窗谢淼!

      宾客们不解他的激动,只当是醉了。有一个女子紧绷了胸口,却只能将扮演继续。

      双鬟的仙娥、如花的鱼脍,好似天上才有的乐声中,宾客们变得如痴如醉。看着这一幕,宅主人仿佛成了天宫主人,空虚的心一点点得到满足。

      不自觉地,他把视线移动到了那仙娥身上,但很快就挪开了。这并非因为他曾被拒绝过,其实他根本还未追求过。

      她比他想的还好,就是太冷了,告诉他对修行感兴趣后更是如此。收藏过就够了。

      宴乐律动着,妙香盈动着,美姬的舞蹈很快取代了仙娥的献花礼。来到屋外,头顶天女模样的影灯一旋一旋,在芸娘身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影子。她振振羽衣袖子,小声道:“哪里是什么仙娥,还不是酒家胡!”说完笑着离去。

      此时已经开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酒家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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