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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空折枝 ...

  •   谢淼想向芸娘道歉。起初,他常在她身旁踱步,但总开不了口。此后,经人提醒,他才知这样像求偶的雄鸟,只好作罢。他于是转而在船每次靠岸的时光里,为她精心挑选礼物,不堪价格贵贱,只送觉她喜欢。

      芸娘本就不易相信男子,见他突然这般花里胡哨起来,一下打消了许多兴趣,每每碰面都想掉头。

      谢淼也察觉到了这些举动于她的不妥,终于老老实实来到她面前,直言道:“我不是不愿贴近你。”

      芸娘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径直就要离去,却听见身后道:“我是想等到成婚后再……不,我想娶你!”

      脚步突然就停下了,芸娘的心明明跳得很急促,可每一下都让她觉得很漫长。她本该面红起来,可回过首时,眼里却忍不住透出了看傻子的眼神。

      谢淼只在乎她缘何是这种反应,并未有其他太多想法。可看着那眼睛,他却读出了悲凉,还有突如其来的冷意。

      他不明对方为何要用这种眼神看人,却不愿对方再继续如此。忽地,心中燃起一阵明亮与坚定,教他不再腼腆。他上前几步,本有些僵硬的手指很快握上对方上臂,然后果敢而珍惜地抱紧了对方。

      在京师生活多年的他,用她习惯的蜀地口音说:“信我。”

      芸娘不愿意看人当傻子,尤其当眼前是谢淼,于是与他抱在了一起。

      -

      下了船,谢淼等人就往姚州(注:今云南楚雄)去了,芸娘则留在当地,寄宿在一位名士家中。

      名士只当她是寻常仆妇使唤,就令她打水濯衣、生火做饭,直到有回试着脍鱼时听见了她的提示,才知道她还有这手艺。

      这天,童仆提着一尾不知死去多久的鱼,来了厨房。他道:“阿郎说了,要脍作两盘,一盘送与客房的朋友。”

      芸娘解开稻草,久违地摸上鲜躯。她把刀刃抵在鱼鳃上,却迟迟没有划下,目光也渐渐涣散。

      童仆趴在一旁打量,忽然开口道:“干干净净了,菩萨接走了。”

      “你看得见?”芸娘讶异地看了过去。

      童仆惊讶地指向自己的眼睛,说:“看得见什么?只看见一个傻婢子,把自己当成了鱼儿!”然后留下几声笑,蹦跳着离开了。

      芸娘愣了会儿,才把刀放下,寻了个地方坐了。她心道:“难道不是么?不愿任人鱼肉,便拿起刀料理自己。谢淼说那番话时,也在想做过婢子的人做不得妻。可……不该是想喜欢就喜欢吗?”

      这个想法似乎很教她受用,心里盘转了会儿,竟唤起了她眼底里的笑。她就这么坐了许久,直到童仆来催唤了,才重新捉起刀柄,脍出最薄的鱼。

      -

      谢淼的母亲是姚州一位夷人首领的妹妹。

      他在姚州遇见了许多年未曾见过的舅舅,舅舅问他打算何时娶妻?他说自己刚有喜欢的人了、家在益州,同时指向北极星,然后用双手比出芸娘的身形。

      舅舅笑着又给他灌了许多酒。

      查案的日子很累,比在京师宿卫还累。在京师,有几个权贵出身的同僚,常找借口将夜班转给他,以往他害怕影响父亲,只能同意。这次结案后应该就能升职,正常轮转了。

      根据已找到的线索,谢淼怀疑当地官署勾结了外邦人,便以壮丁身份冒险潜入盐屯,只为找到确切的证据。

      在这儿的日子很累,他全靠看夜里星星消磨疲倦。望向那夜星,他仿佛成了天文爱好者。他好奇,在这儿看到的漫天夜星,是否就是曲州能看到的那片天?

      这里没有一个人曾与心爱的人有那么长的距离,即便从曲州骑驴到这儿只要七八天。他们没有一人了解,却都信口开河道:是的,就是的。

      此时谢淼已经很困了,那些星点和月亮似天然的催眠剂,将他和远方爱人的视线连结在一起,令他万分安心。姚州的秋夜有些冷,风儿吹去了他面上的温暖,可他得睡了——夜里还要起来侦察线索。

      -

      芸娘正在烧火,忽然就听见外头的马蹄声。放下稻草,她提起裙,匆匆向外跑去,在刚停下的人马里寻起了一个人。高大的男子自己从中走出,主动抱向了她。

      两个身子紧紧贴在一起,在冬日里感受彼此的热度,心里只有无尽的欣喜。他们不求别的,只求自己与对方都能珍惜这一刻。

      兵士们面面相觑,有几人突然高呼起来,甚至吹了哨。宁王回头望了他们一眼,没有让他们安静下来。

      过去很久,两人才分离开来,望着彼此的眼里,只有天然的喜悦。芸娘在这视线里,突然就放下了,彻底放下了那个不把自己当人看的想法——这个人的爱,是让她觉得自己平等而有力量的。她想,如果自己和这个人厮守,自己的心一定会越来越强大,再不会受挫。

      可她错了。谢淼回了本来的地方,没有将她从益州带走。

      芸娘没掉眼泪,却是想老太妃了。她从汝阳王那儿借来太妃的笔记,好好读了这位母亲般人物留下的话。

      “靠老情人的钱过活,啖狗肠男子不过尔尔。”这是在评价某位大族郎君。

      “将妻房儿女献给高官,又一食狗粪之人。”这是在说某位官员。

      芸娘恍地想起,汝阳王偶尔也会说这样的粗鲁话,大抵就是从老太妃处学来的。可老太妃怎么就没让她听见过呢?眼泪突然掉在了纸面上。她想,自己是因为怀念老太妃才哭的。

      -

      回到京师以前,谢淼其实找过汝阳王。

      “谢小友应当不知罢?婢子即便能放免为良人,也不能作妻房,只能做个妾室。”汝阳王开门见山道。

      谢淼忽然教一种恐惧充斥了全身,他闭紧双目,微声道:“她值得更好的人。”

      汝阳王见他这般,便没提本要说的话。

      谢淼就这样僵着身子,在厢房外吹了一夜冷风。他害怕自己重复某种命运。

      父亲是剑南道的衣冠,母亲则是来自姚州的夷人。夷人与汉人,山野人家与衣冠大族,虽有差距,但也不至于为两人带来那样多的困难。两人好不容易成为夫妇,虽未被逐出家门,却因失去财物支持,只能艰苦度日。

      好在后来父亲以“志烈秋霜”科(注:一种特殊考试,中了给监察御史)及第,成功取得圣人赏识,一举成为正七品下的官员。那一年,母亲才有了他。

      四岁那年,大父临时起意,要到滇地去。他虽老死在了路上,却让人将自己葬在了姚州,父亲看完信哭了很久。在姚州服丧的三年里,谢淼熟悉了夷语,也掌握了不少夷人风俗。这是他协助宁王秘密查案的前提,也是遇见芸娘的前缘。

      他本以为芸娘能做他平起平坐的妻,却不知她只能做妾。父母亲肯定不会嫌弃她,也不会逼他娶妻,可其他人呢?其他人未必会看得起一个妾室,而芸娘又愿意做这个妾吗?

      他知道芸娘不喜欢被人瞧不起,便想道:“如果我没法给她最好,还是将她留在家一样的剑南节度府吧。我不能辜负她。”想是这么想的,实际他还是辜负她了。

      回京路上,谢淼常回望南方,却从未请求调转自己的马匹。最终,他以思念、回想拥抱自己时的她度过了一年,却仍犹豫着发去一封信。

      又是一个上巳节。那位陈兄知他还记挂芸娘,便领他看了曲江杏林里的花说:“采不到花的郎君娘子,连剩下的枝条也要折走。你若是有心,就写封信到剑南节度府吧。”

      两个月过去,他收到了回信,说是芸娘早被送了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空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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