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试探 ...
-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十年过去，从七岁到十七岁，芸娘超越师父，练就了一身绝世技艺。
成长为少女的她，观察心只比以往更加锐利，看得出台下专注欣赏者只在少例。有的人本色眯眯地看着她，见她脍得和男儿一样好，便转而将她视作强有力的存在，眼中只余敬佩。有的人不认为一个婢子，或干脆就是女人，能如男儿般展现出片鱼的魅力，却会在看见那透光鱼片时，先攥起手心，再点点头。还有的人看似清高，既不好色也不看不起人，却会在嚼下鱼片后，对她投以不敢置信的目光，好似她冲破了什么禁忌、已然走入了崇高者的地界。
汝阳王倒是喜欢这份学习脍鱼的坚毅，以及教客人摸上手笑着回避时眼里的锐意。他刚坐上剑南节度使（注：剑南覆盖今四川云南大部，府坐锦官）的位置，有许多事不能亲自出面，十分需要一份替自己行事的助力。从此芸娘不再是能被随意打发的美婢。
几年后太妃与儿子确认了此事，便在漫长、低低的对话声中离开了人世，面上总有笑意。
李芸心想，自己在大陈片了十年的鱼，幸得一手立身手艺，大抵因为都是冻过的鱼，心才没有彻底随刀冷去。
-
又是一年，汝阳王迎来了府里第一个孙辈，系由长房正妻诞育，而非哪个美姬婢妾。帝王闻说堂弟家喜事，称其家风美善，欣喜不已，竟派出亲子宁王到百日宴上贺喜。
芸娘做了这些年察事（注：线人），久知主人与国君间的亲密。很快，她就从汝阳王处接到了任务，最后一句是：“必要到位。”
芸娘领命，将纸封收入袖中，便扮作头晕恶心，在通往客人厢房的走廊休息下了。不一会儿就有一个高大男子走入眼帘，他穿着武人的黑色，神色平和，眼里没有这个年纪人藏不住的焦虑或幼稚。
一个念头从脑中闪过，教她觉得自己真的晕了。这不是神差鬼使，而是某种衡量后的决定：她左手扶住额头，右手攥紧纸封，什么也不看便冲向了那人。两人就这么撞到了一块儿，她两指解开顶上的扣子，塞入了纸封。
之后匆匆逃离了此处，她想自己只是奉命行事，即便那模样是有几分可爱，他也不过是她此时的任务交接人。
-
芸娘一同上了船，客人们执行任务时，她会留在曲州（注：云南昭通）作照应。
今早来到甲板上晒太阳，竟发现那高个子也在。他见她走来，人就杵在原地，一点儿也动弹不得。那双眼睛不例外地向她看来，目光里却意外地没有什么下作的欲望，只有一种直白的努力，像是想要透过帽帘看到他所关切的模样。
芸娘诧异地转过身，尽力压抑心中的慌张，往船舱走去。
那头还有声音，她心一动，藏在某处，悄悄探出一只眼睛。只见那家伙——准确而言是个北衙卫士（注：禁军），正与打扮相同的一人站在一起，似在议论什么。
她双目一暗，愤愤想道：狗肠子男人，果真是装作乖巧！
此时，却听那人争辩道：“她一个好端端的人儿！”
后面有些听不清，可之后却是全听明白了：“没有自己的想法么？”
芸娘惊讶地后退了几步，心头小鹿乱撞。这狗肠子男人，还懂得为她着想么？她有这么美么，能教他表现得好像故事里的傻人一般！
她做贼似地钻入船舱，心想：她不单只是美，而且还切得一手好鱼。那家伙可真有眼光！就任他喜欢她吧！
这样的自恋冲动很快随风而逝，有了一些温度的心也再度冰冷。芸娘来到了宁王身边服侍，她是自愿的，且不带有看待高个子武官那般的心思；只因宁王看她，好似真的在看自己的某个姊妹。
夜里，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涌入心头。芸娘打起小灯，想到甲板上吹吹风、看看月亮，再歇下。
一条长长的身影正躺在那儿——她直觉是那高个子。忽然想起他白日的眼神和言语，心里不服气似的，她故意贴近了他。
这个大傻子竟一点儿不敢看她，害羞得令人不敢相信，好似真就那样老实。她忍住没笑出来，问到了他的名字，也把自己的名字说了出去。
这傻子知道她是奴婢，竟是沉默不语。她心一恼，以为这人要因为此事而瞧不起自己，便有些想离开了。
那人机灵得好似一条小小狗。开口时没怜悯她，仅是说她像大户人家的女子，让她知道他觉得她好。
之后那句话倒是不像样，竟是说什么她是个好娘子。芸娘心想：她可不是个好娘子吗？有好娘子了，这人就能不要什么公主和高族娘子了吗？
她气愤地骂他胡说，他却辩他喜欢她。他大抵不常与人斗嘴，说到激烈处时却也懂得及时停下，好似真是个好人。
她看着眼前老实的谢淼，又想起自己的那些质疑和试探，不由笑了出声。她想着，这家伙有意思得紧，便与他更贴近了些。
谢淼总要躲缩，却藏不到哪儿去。芸娘见他已向自己表了白，又不肯勇敢些，不觉笑了起来。
她想起晨间那一时的自恋，便打趣问他到底哪儿喜欢她了。谢淼年纪与她相仿，说话时却有几分出乎意料的稚气，不一会儿便暴露了全副心思：像是真真正正喜欢她这个人一般。
她再度想起晨间那一时的自恋，又问他：“你看过我片鱼么？”
这人像个巨大的意外，竟是真真正正在夸赞她、佩服她，还能明白其中的难处。
夜风里，水浪有一些声音，月光作伴一般照在他二人头上。
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个故事里走出来的人了。只是，她心里像是还有最最后的一扇门，需要他解开。她抱住了他的臂膀，不闭眼睛，只是笑着感受那温度。久久过去，她却听见了他的制止：“不行，我二人未婚，怎能如此贴近呢？”
芸娘蓦地放开了他，这扇门分明已然解开了，怎的她竟一点儿也不高兴？他怎能如此腼腆，不，这分明是小心翼翼，好似她是什么诱人堕落的罗刹女一般，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说好了喜欢，不该勇敢些吗？她已经勇敢地踏出了那一步，他怎么能这么辜负她的期盼？她推了这个大傻子一把，心里的温度急速降下，好似江水一般冰冷。她回头走了数步，像是最后一次测试般，拎起那个小灯笼，来到谢淼面前。
谢淼想看着她，却是一点、一点地挪开了视线，仿佛不该被人发现一般。她确定了，这家伙虽是初识情爱，还腼腆至极，但他一点儿也不勇敢，一点儿不值得她的试探！
她踹了他一脚，谢淼毫无防备地倒在甲板上，却幻想着日后总要教她这么一踹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试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