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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个不寻常的女孩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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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早已不记得何时离开耶娘了,所有的记忆都跟从汝阳王一家身上长出来似的。
能忆起的最早事情,大抵是五岁时候,她懵懵懂懂走进一道门,有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正倚着榻听书,一瞄见她,便说要招到手下。这位便是汝阳王的母亲了,后来快过世以前,曾把她搂进怀里说:“当年小娃儿个头不大,却伶俐极了,甚是教人怜爱。”
太妃疼她,宅子里的婢子们也喜欢她。太妃院里不用说,其他院里的阿姊们也愿意在夜里把她借走,听她说些少小孩童才会说的机灵话,和太妃一样,令她离开那个地方许久后,也会偶尔不禁露出笑容。
小小的她时常发现许多长者们没能觉察的事物,其中有一件是她不敢告诉阿姊们的,生怕说了,又要在晚上悄悄掉上一些眼泪。
她发现,偶尔,宅里会有婢子消失。
那会儿的她不敢说给人听见,却也不希望再有人不见了,于是打定主意,观察她们消失的缘由。
记忆又流动回那次私宴,几个阿姊恭谨地为贵客奉上美酒嘉馔,贵客的目光忽然投向其中一人,怎么也脱不开。芸娘站在太妃身后,紧张地眨了眨眼睛,吞下口水,悄悄向前走近了些,想看看那人是不是要带走她的阿姊了!
宴毕,贵客趁着酒意拉住了乐娘的袖子,然后作礼致歉,说是醉酒的过错。看着这一幕,芸娘的心好似升到了九霄云外,两眼瞬时冷冷清清。此时汝阳王开了口:“侄儿,你才新婚,可莫冷落了家中娇妻呀。”
芸娘忽然从喉头涌起一阵恶心,跪倒在了地上。太妃转过身来,温声问候几句,就让人把她带走了。
直至次日天光大亮,芸娘才迟迟醒来。她看也不看茶床上的点心,便匆忙来到某处——果真有一张榻已空去。她失落地回到卧室,躺在榻上,回忆着那位阿姊亲切的面容、温柔如水的声音,还有说不完的体贴,又想起那才新婚的客人,不觉流下眼泪。
婢子们见她迟迟未起,便寻了个时候来探望,见她泪流不停,心头一热,也跟着哭了起来。
“那人愿意带走乐娘,便是能带走的么?我以为随着大王一家出生入死就是我们的全部了,怎还会被人带走?”孩子的话音夹杂着哭腔,她大喊道:“那人不是娶妻了么?他怎么敢?故事里不是说了?男人女人在一起便成了夫妻。乐娘还能成为他人的妻吗?”
“你懂什么?!”一人忽然吼道,再抑制不住又一股眼泪,转身离去。
婢子们听见大门突然合上的声响,她是乐娘要好的朋友,自然也是见不得乐娘的遭遇。可都是婢子,她们能怎么决定自己的去处?
一人却是安慰道:“那客人喜新厌旧,用不了几年,也是要将乐娘送给他人的。或许,她福德丰厚,未来还会被转送给为了她而不娶妻的人呢!”
几人跟着点了头。芸娘一点儿也不信她们的说法,大声哭了起来:“不信!不信!你们也要离开我了!上回你们才说‘狗男人都喜欢娇柔这口’,乐娘这样有脾性的怎也被送走了?要我说,这群狗肠子男人都是喜欢长得美的。你们几个都那么好看,不也要教人送走么?呜啊……”
婢子们突然听她说自个儿好看,也不知该流泪还是欣喜,可到底心里酸楚还是一阵阵的,便又抱作一团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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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妃子到外头游玩,借了几个太妃身边的人。众人悉数还来,平安无病,只是面上多了几分黯淡。
太妃知晓她们不敢吐诉苦衷,便强令着一人说出。听罢竟是拍案而起,数步踏出门槛,无一人敢阻拦。
之后宅里就乱了起来。先是太妃来势汹汹,推开妃子所在之处的房门,冷笑一声。再是妃子好似受了什么苛待、针扎似的站起了身子,有些尖酸地问起了来意。
太妃笑了一声,逼近几步,道:“那日二郎已经制止,乐娘还是教你送走了,这回你还想送走谁?我身边的婢子,也是由我来调配,用得着你做媒……你倒是媒人么?”
妃子自知理亏,也没敢回答,渐渐低下头颅。太妃也不愿多看她,说完便离去。
芸娘跟在太妃身后,实然没想明白,妃子怎会愿意将美婢送给有妻室的男人?她虽不太清楚,却是记下了今日太妃的模样,暗自憧憬道:“若我不是婢子,而是一个良人(注:良籍),也要如太妃那般硬气。”
数日以后,四郎君得知了乐娘被母亲送人的事情,哭闹不已。妃子压抑了数日的情感终于爆发,流着泪向太妃求助来了。
太妃本就恨其不争气,此时听见这后悔声,不由气狠狠道:“二郎已觉那人不合适,你还偏生要将乐娘送去……强撑这面子有何用?你儿子想她,你也想她,宅里就没谁高兴得起来!晚了,我也要不回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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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太妃像是读到了什么可笑片段,朝一旁的芸娘招招手,将之拉到了榻上。她指着芸娘认不齐的文字,嘲笑道:“小娃儿也看看,这都什么故事?平(注:平康坊)……京师的可怜女子,收留了流落街头的富家郎君,用自己的卖……赚来的钱供养他。不想骗一开始就别骗,何故后来养好了他,又让他另娶高门去?”
太妃快速卷起书轴,吩咐道:“芸娘,过来捏捏肩。”
“好!”芸娘在坐榻上走了小半圈,跪到太妃身后,探了探哪些肌肉僵硬,这才捏了起来。
太妃默默接受着这待遇,教她按到酸痛处,才舒服地唤上一声。一旁几个婢子见她受宠爱,也不妒忌,只觉这小娃怪是可爱,夜里也要哄她来给自己捏一捏。
许久过去,太妃打了个哈欠,应是要午休了。几个婢子退下,只留下芸娘与其中一人在旁照料。芸娘为太妃盖上被子,却被太妃一手拉住。
“我们芸娘长得可真美。”太妃分明是在称赞她,眼中却有道不明的担忧。
芸娘惊讶地眨了眨眼睛,行礼后绕到了小厅。她倚在另一位婢子身上,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太妃不是第一次说她美了,为何她会不喜欢这夸赞呢?她想起乐娘离去后自己说过的话,心想:好看的小儿,长大后也是好看的么?这样的话,她不也要被送给别人么?
她求证似地摇了摇阿姊的袖子,问道:“真娘,小娃儿长得美,以后也是美的么?你说,我会被送人吗?”
阿姊停下拿着绣针的手,目光凝滞不动,好一会儿才注视过来。她摸上芸娘的脸蛋,安慰道:“太妃若是还在,便是要被送走,也是会送到良人家中。”
芸娘默声垂下手,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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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客人有些熟悉,芸娘不自觉地望向真娘,只见一抹笑从她的嘴角升起。
当年的少年文人,是即将要上任的蜀地小官。他今日拜访汝阳王的宅邸,只是为了圆满当年的誓言,求娶那个互通情意的婢子。
太妃难得没有像看傻子般对待他,而是格外严肃地质问道:“你可知道,婢子便是放免为良人,也只能为妾,而无法为妻?(注:《唐律疏议》认为婢妾之流得通买卖,无可齐匹夫妇)”
“愚鲁早已知晓此事,此生只会娶真娘一个内室。”那小官作了个礼,还嫌不够地补充了句:“去年才说通了家中父母,所幸兄弟姊妹也能理解。”
“‘此生’可不是什么小词。”太妃说罢,又抿了口茗汤,“真娘怎么看?”
“婢子本无什么可说,只是郎君能践行当年的誓约,日后大抵也不会失信于我。”真娘虽有些羞涩,言语却像认可了此人。
“今日虽就能写好放书,真娘却是还要与朋友们告别的。张明府明日再来吧!”太妃放下茶碗。
那小官与真娘一同拜向太妃,末了不约而同对上目光,眼里笑意连绵。
一旁的芸娘好似看了什么好故事似的,不由拍起手来。拍完手了再回头一望,太妃身边已经没有多少人了,而她也七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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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妃的发丝还是黑的,声音也尚且有气力,就已开始放出身边的婢子。或支给田产,或将之许给好人家,一点儿不委屈。
芸娘也知道,能庇护自己的人终会老去,她必须学会保护自己。她要的很简单,只是不被任意发卖、送人,能在宅里有立足之地罢了——她没有成为奴婢以前家的记忆,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身为奴婢的她最善察言观色,心里渐渐就有了答案。
那日宴上,几位士族郎君争相脍鱼,片出的鱼那是又歪又难看,也不知要如何下嘴,惹得人们哄堂大笑。一位平民小吏请愿一试,刀刃稳稳划过鱼肉,切出的鱼片薄若花瓣。一旁的婢子心一灵,忽地竖起盘子,向众人展示了一圈。只见数枚鱼片紧贴圆盘,宛若月中飘花。
众人先是一愣,紧接着大声叫好,竟无一人嫉妒他的才干。平民能因此获得士族的青睐,甚至不为人嫉妒,那婢子呢?
芸娘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将中年侍卫招到门外,小声问道:“杨叔,若有人瞧不起你们卫士,还有事没事想着要欺负你们,你们会如何自保?”
杨侍卫亦佯装谨慎,随意环顾了四周,这才与她凑到一块儿,小声回复道:“你是被什么人欺负了?杨叔教你几招,保准你比寻常男儿厉害!”
“我像能被欺负的吗?”芸娘用手在嘴旁拱起一个三角,神秘道:“叔,我若是学会脍鱼,你觉得人们还会小瞧我吗?”
侍卫一挑眉,弯下腰秘密道:“吓到了!吓到了!士族郎君着迷的厉害玩意儿,你这小娃儿要学呢!芸娘要是学了,保准儿没人敢欺负。”
芸娘哈哈大笑几声,谢也忘了说,便朝远处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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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认认真真地望着太妃,说自己确实想要学习脍鱼。太妃虽是不解,却未再过问,只当她是想学些什么有趣的,便吩咐后厨悉心教导。
她见芸娘笑得眼里都是光彩,忽地想到什么,便又嘱咐了汝阳王:“芸娘若能脍好鱼,便是日后长大成人了,也莫要让她荒废了技艺。”之后安然地靠着胡床,笑眯眯地幻想:自己少女时候,若也能如男儿一般快意操刀,向父兄们展示极佳的刀工,那还会被当做一个成妇礼、明妇顺的女孩儿,聘给已过世的良人么?
芸娘得了太妃的许可,便在后厨中开始练习。她每日早早入睡,凌晨起来练习刀工,日间悉心服侍太妃,不曾误事。
她先是片了半年萝卜,最后一次举起萝卜片时,已能透出皎洁的月光。师父却是一点儿也不满意,更是严厉喝道:“莫要骄傲!鱼肉细嫩,手必须更稳!若要让那帮郎君看得起你,再早起半个时辰!”
芸娘看着那萝卜片,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听着师父的喝声,好像听见了一个自由早晨的钟声。
她捉刀的手是多么的稳,好似能把整个人生紧紧捉在手中,再也不会任人鱼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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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习脍鱼的日子终于来到。
处理好的鱼身安静地躺在砧板上,洁白的躯||体看起来比萝卜晶莹。芸娘摸上鱼身,指尖轻轻按在弹嫩的鱼肉上,正要下刀,忽然闭上了眼睛。
师父斥责道:“怕什么?!你这样闭着眼睛,若是切到了手,能找太妃哭去么?!”
芸娘睁开惶惶的双眼,想要重新下刀,双眼看着鱼肉,小腹却是不住缩起。
还记得年头随太妃去到佛寺,座上比丘说过:死后的一段时间里,魂灵仍能感受到肉身的疼痛,此时旁人应多念佛号,方可令之及早往生。而这尾鱼不久前才丧生于师父手下,便是师父也不忘念句“阿弥陀佛”。
师父念的佛够了吗?鱼的魂魄离开了吗?待太妃走了,她念的佛号能将她送入极乐吗?芸娘练着练着,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师父却难得没有斥责她:“是师父杀的,不是你做的。好好练。”
芸娘抹去眼泪,强忍着不适将这条鱼制成了脍。她举起其中一片,虽薄,却远比不上那天看到的,而今日还有好几条鱼等着她来练习——这些生命的过往在她脑中闪过,它们分明是板上的鱼肉,她却看出了无数个婢子的模样。
她想,自己不会只在今天失去笑容。
太妃察觉到她的变化,指尖轻轻捻动着什么,道:“听闻北地有些蛮夷将鱼肉腌过,存于冰内多日,再制成鱼脍,不比直接吃了容易生虫。”
汝阳王是个孝子,立即命人试验起来。从此芸娘不再片那即杀即用了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