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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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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晓岚去宗人府领了一百板子出来,一张俊颜映在月光下极其苍白。在门口坐立难安的小栗子连忙奔上去搀扶,眼泪鼻涕顿时涌出来:“少爷,你怎么能受这样的罪啊!你做什么要袒护那个贪官?”“嘘…”纪晓岚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侍卫,温柔地揉了揉书童的头顶。“走吧,都别问了。我们回家。”
而在他们走远之后,黑暗中走出一个琉璃般的少年。他将手里沉甸甸的银两递到了宗人府的管事手上,巧笑道:“谢谢公公手下留情。”
阅微草堂
简朴的院落屋舍被月光描绘出银色的古老的轮廓,在它怀里,万物都沉浸在深度的睡眠中…突地一阵强风吹地院中兰草唰唰作响,一双野狼般的眼睛出现在黑暗里,一跃跳下屋顶,准确地向纪晓岚厢房奔去。
推开半掩的房门,里面充斥着淡淡的烟草味,窗前塌上之人趴着身子,呼吸匀称。那黑衣人双目一睁,一道森寒的剑光直击塌上之人。千钧一发之际,“乒!”一声脆响,一只陶瓶应声碎裂。房间里突然出现一个白色身影挡在纪晓岚身前。“什么人?!”纪晓岚被惊醒,顿时领悟了屋里的情形。
“地府守门人,今日专程来接纪大人的!”那黑衣人嘴里嗤笑,一甩剑花,旋即又是一剑。纪晓岚一把推开面前的白衣人,一手顺势抄起枕头挡住一剑。那枕芯里的茶叶末顿时扬起一阵粉末,激地白衣人一阵咳嗽:“咳咳咳,你丫的用这么破的枕头作甚?!”“和珅?!你在这里干什么?”纪晓岚一时错愕,那黑衣人抓住时机一剑刺过去。眼开着这一剑就到胸口,纪晓岚想强行闪避却是疼地一头冷汗。正双目晕眩,却被人一把扶起就往侧门冲去。
纪晓岚重伤在身,几乎是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和珅也没想过自己有这般力气,他只是不断告诫自己,一定要跑。回廊里一片漆黑,一不小心踩漏了台阶都不敢停留,抓紧那人还是得继续跑。“救命啊!杀人啦!”和珅一边嘶叫,在安静的夜空里划出一道尖锐的音。纪晓岚发誓,他从没听过这样杀猪般的嚎叫。
身后的追杀渐渐近了,和珅几乎能感到那剑就顶在脊背上。汗水湿了一脸,扎的眼睛有些酸疼,而双脚却没有停止逃亡。身后的一片漆黑中,紧紧尾随着飞快地奔跑声,那剑摩擦在走廊的墙壁上,击出一条金红的火花。“哇!”少年一声惊叫,一不小心被草藤绊倒,两人重重摔到地上。有什么液体湿了纪晓岚的衣裳,无暇去问,又被一把提起就往前飞奔。他在慌乱中侧颜去看,却是那少年在夜色中痛苦的模样。他来带他逃亡,豁出性命一般。
“哪里跑!”那黑衣人猛地一冲刺就快追上他们。就在这时,纪府的大门突然开了,顿时院子里灯火通明,一众御林军蜂拥而入将黑衣人团团围住。小栗子冲在最前面,脸上眼泪鼻涕,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那黑衣人怎知刺杀会败露,一剑捅入自己腹中,倒地身亡。纪晓岚无暇去顾这混乱的场面,转头去看少年,却正好遇上他看过来的眼光。他衣衫破碎,头发凌乱,那双琉璃猫眼里,满是宽慰和泪水。而此时,纪晓岚才发现身上湿漉漉的是一路磕磕碰碰,和珅流的血。
等御林军清理了现场,天际已露出了鱼肚白。包扎好了手肘和膝盖的伤口,和珅从里屋里出来。梳洗过后又是一个香香软软的翩翩少年,全然不见当时的狼狈。只是换了一身纪晓岚的中衣,袖子和裤脚长出了一大截。
“你丫的,阅微草堂上上下下一个用人、侍卫都没有!你怎么能活到现在的?!”听到他中气十足的叫骂,纪晓岚趴在塌上,眼睛却是死死盯着他:“你知道是谁要杀我的对不对?”不错,和珅能第一时间赶到,一定是得到了消息,才会来的这样恰好。和珅缓缓坐到椅上道:“是的,我知道。并且不会再有类似事件,和珅保证。”纪晓岚浅淡一笑:“你只要保证以后做事前掂掂自己的斤两。免得怎么送了命都不知道。”“切~这句话我原封不动的还给你。谁要你替我顶罪的,我可不是会报恩的那种人。你要是想感化我行善积德,还是省省吧!”纪晓岚吸了口烟,还击道:“像你这等扶不上墙的烂泥,谁想改造你就是脑残。我不过是想亲手抓住你的小辫子,而不是像这样被人陷害掉了命。这样一来,我之前的努力就付之东流了。倒是你,说了是忘恩负义的人,这会儿在我这里做甚?你不是来报恩的,难道你还喜欢男人不成?”“你!”和珅瞪大了猫眼,不料这半残废还有这般尖酸口舌,一时语塞。
纪晓岚见他窘迫,戏谑笑意又不自觉浮上嘴角。这小子平时伶牙利嘴,害苦了不少大臣,这会儿倒是被问的无言以对了~无言以对…..纪晓岚脊背一凉,呐呐问道:“喂….你不会真的喜欢男人吧?!”“我….”和珅瞪着猫眼,竟真的答不上来。纪晓岚从未见过他这样不知所措的样子,即使在太后的寿宴上或是刚才遇刺的时候。嘴角有些抽筋,纪晓岚连忙移开视线,急急道:“我喜欢女人,你懂?我喜欢女人,即使现在没有妻室。但我一定是喜欢女人的。你懂?”“哦。”和珅应了一声,又察觉不对,“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纪晓岚见他完全不知其意,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尴尬的气氛:“那只兔子是怎么回事?你有什么头绪么?”
“本来没有,结果他自己露了马脚。只有调换了我的贺礼的人才有把握站起来问我贺礼的下落。”
“可是孙士毅一向胆小如鼠,这不像是他一贯的作风。依我看,调换贺礼的背后一定有人操纵。”
“无论如何,我现在还活着,你依然有机会亲自将我绳之以法。我唯一感到好奇的是,清廉如纪晓岚,怎么能这么快找到得体的东西替代我的贺礼?”
“哦,那个是万岁大婚的贺礼。提前派上用场了。”
“这个给你,相信不会比那个青花瓷廉价。”和珅从怀里掏出那只珍珠鼻烟壶扔到纪晓岚塌上。纪晓岚轻蔑撇了一眼道:“这赃物你收回去,我不会要的。”“这不是赃物,是万岁自愿送给我的。我也没有从孙士毅手里抢,你看不起也好,觉得卑鄙也好,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法去达到目的,去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觉得谁是对的?”和珅似是有些恼了,站起身道:“我怕我在这里呆久了会熏得纪大人的屋子妖气熏天,我回去面壁思过了。这东西你替我扔了罢。”
话说和大美人回了和府,面壁思过不到两个时辰就坐不住了。平日里早就被贪官贪官骂的铜墙铁壁了,如今却为纪大烟袋的几句话沉不住气。思来想去,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纪晓岚那句“你不会真的喜欢男人吧?!”天呐!太好笑了。弘历这么宠他,又这么帅,他整天在弘历寝宫里逛来逛去也没动过什么邪念。凭什么他看上那个全身一股仙气的大叔?但是做什么,他要放弃这个除去眼中钉的机会?做什么这么拼命的保护他?
人在无聊的时候总是喜欢胡思乱想,和珅想到开始有些头痛,套上件简单的湖蓝长衫就向外走。“和大人,太后娘娘有旨,你必须面壁思过三日。请您不要出和府。”一脚还没踏出房门,两边的侍卫已经先一步拦住他。和珅俏丽一笑,从袖袋里掏出两个荷包放到他们手上:“侍卫大哥,我在里面闷得透不过气了。不如你们行个方便,我保证不会走远。”两人看看眼下的少年,再看看手里沉甸甸的荷包。就算不看在钱财的份上,他们也没有胆子拦住和珅不放。“请和大人一定早些回府!”
和珅一路漫无目的的闲逛,竟来到一座古朴的宅院门前。望着牌匾上苍劲飘逸的“阅微草堂”四字,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进去。与此同时,弘历也同步跨进了和府….
和珅敢肯定全京城没有比纪晓岚的府邸更简朴的官宅。除了院落里被照顾的郁郁葱葱的花花草草值得欣赏,整个宅子没有任何装饰。“和大人?”小栗子手里捧着一萝蔬菜,走过来道:“您不是回和府了么?”“啊,是啊。我回来还纪大人衣服的。”“那衣服呢?”“啊?”和珅空着双手,干笑了几声:“其实我是来找你帮忙的。”“我?”小栗子难以置信的指着自己的鼻子。“对!”和珅眨巴眼睛,抄起小栗子就走。
“诶?和大人,这个是什么?”厨房里,小栗子看着和珅捣鼓了半天的成果。“这个是狐狸啊。”和珅从灶头底下钻上来,一脸灰土。“这个呢?”“老虎啊。”“啊….怎么一点都不像….—_—///”“你能不能有点想象力啊!”和珅敲了小栗子一个爆栗,一把端过那盘糕点就向外走,又马上折回来怀疑地看着那小书童道:“小瓜子,你确定你们家大烟袋喜欢红枣糕?”小栗子无耐地一边收拾被和珅狂轰滥炸过的厨房,道:“我们家少爷从有牙齿开始就喜欢吃红枣糕。”和珅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蝴蝶似地飘了出去。
和珅轻轻扣了几下纪晓岚的房门,却无人来应。小心推门进去,纪晓岚侧躺在塌上,长眉入鬓,鼻若悬胆。这样安逸的睡颜,没有了平日里的冷淡孤寂,竟是别样的温和可爱。蹑手蹑脚地到他塌边的地毯上坐下。和珅发现他的肤色较常人偏白,连那浓密的睫毛都是浅浅的颜色,所以纪晓岚才会一直给人文弱书生的错觉。正出神,塌上之人睫毛微微一颤,睁眼竟见到那一鼻子灰的娃娃脸。“诶?你醒啦~”那娃娃脸眯眼一笑,久违的明媚灿烂。纪晓岚刚刚醒来,哑着声道:“梦里就有一股妖气,醒来一看果然是和大人。”少年替他调整了一下枕头,狭笑道:“怎么,我已经荣升成为你的梦中情人了么?”又想到那大烟袋是开不起玩笑之人,马上正色道:“我是专程来道歉的。你替我受了板子、贬了官。无论你出于什么动机,你救了我一命。我不是喜欢报恩的人,但是我不想欠别人人情。所以,我决定义务照顾残疾人。”“你要怎么照顾我呢?”“呐。”和珅将那盘糕点端到他面前,“从膳食开始。”
纪晓岚不言不语,只是看着他。久久,他缓缓伸出手到他唇边,然后甩袖,毫无迟疑地打翻了那个盘子。“和大人,你能派人行刺我。不见得就不会在糕点里下毒是不是?”和珅被纪晓岚突来的举动惊地推开几步,怔怔望着一地打落的红枣糕,冷笑道:“果然是纪大学士,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呢。”
纪晓岚早就料到,他从袖子里拿出刘全的随身玉佩扔到和珅身上。仰头扯出一抹讥笑:“….滚。”
和珅不再犹豫,转身就奔出门去,却撞在一堵人墙上。“和爱卿?”弘历可以料到和珅会为了谁违背太后的懿旨,却不料他会在纪府受到委屈。“臣告退。”和珅低着头,推开弘历的胸膛就往外跑。弘历看着床榻上同样脸色极差的纪晓岚和一地的糕点,顿时发现这两个人今天怪异的情绪透露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情愫,像是遮掩在云雾里的山峰,隐隐约约露出了一角。
弘历什么都没有问,走过去捡起一块红枣糕,“这么丑的糕点一定是和珅做的呢。烟袋你知道吗,朕与他君臣近十载,一直看着他从侍卫到了现在的地位。而他从来没有做过红枣糕给朕。”他若有似无的苦笑一声,缓缓走出门去:“烟袋,朕今天一早得知他豁出性命保你而受了伤。朕就马上赶到和府了,和珅这小子,什么都不怕,就是怕疼。有一年我们一起放烟花,他不小心手指炸破了皮,他整整叫苦了三天。….朕抛下朝上的大臣赶过去看他,可是他却在你这里…他在你这里,为你洗手做羹汤。可笑的是,朕得知他不在和府的时候,朕就直奔你这里来了…烟袋,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得到了连朕都无法奢望得到的珍宝。朕,谢谢你,放弃了。”
望着弘历的背影,纪晓岚缓缓从床榻上下来,将地上的糕点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到桌上。果然是很丑呢。他看着那些东纽西歪的点心,嘴角不由牵起一抹笑意。“狐狸、老虎、猴子….”会奇怪的把糕点做成动物形状的估计也只有和珅了吧。而这些丑丑的点心,从磨粉、碾红枣到和面蒸煮,全是那个整天无所事事、嬉皮笑脸的人做的。纪晓岚挑起一块放进嘴里,那股熟悉的苦甜堵在喉口变得火辣辣的灼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