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珅·浮岚》CICCI

5、伍

　　和府
　　和琳的婚事将近，婚典上上下下的事宜也近安排妥当。结了山风所剩无几的工钱，和珅与他也自此分道扬镳多日。这日和珅正躺在亭中小歇，身畔女子乖巧依附着，不言不语，唯有纤纤十指时而停留在他不自觉蹙起的眉上。身边来往家丁经过，视若无睹。
　　近处一看，那女子一双清澈猫眼，眉角弯弯，常带笑意。她与那相同眉目的少年相互依靠，，恍若天人，美不胜收。不知道有多少个日月，他们这般依靠着，或卑微、低下、或荣耀、富贵。
　　“和琳”少年垂着的双眸，那里面满是宠溺，“这亭子为你大婚所建，你当为此亭提名。”女子伏在他胸口的螓首微微抬起，含笑道，“我不懂文墨，不想毁了此处风雅。此亭建筑巧妙，堪称一绝，当配以才子提名。”“原来你已有人选？”“若论学识，你与纪晓岚不分伯仲。”少年嘴角一扯，“连你也贪恋纪大眼袋的风流才俊了是不是？圣上若是知道了，我这国舅爷还做不做了？”和琳猫眼一瞪，娇嗔道：“我哪里是这个意思。纪晓岚固然是好，再好也不过为人臣子。当今圣上才是普天的王，何家的子孙，怎会如此不知好歹？”和珅凝视着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妹妹，以及相同眉目下更胜的野心，“和琳，你记住。我不是要你去为和家争取什么，我送你进宫是为了你能得到幸福。圣上答应我会一生宠爱你，如果你也是真心喜欢圣上，就谨记闲事莫管，安守本分。”和琳被哥哥认真的样子逗到，咧嘴一笑，那眯着眼的模样像极和珅。“小女子遵命！小女子到是担心和大人，和大人您可千万为了我大清江山保重身体啊！您看您这几日都愁成苦瓜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和珅细微一顿，闲闲道：“我一心想交的朋友和我不是一路人。我想真心待他，他却百般遮掩身份。恐怕不会再有以前的日子了。”
　　“那不如说服他加入你？”
　　“如果他可以动摇，便不是我所欣赏。我们一样都是不肯为谁改变的人吧。”
　　“有何不可呢？你可以说服苹果相信它是一颗梨子。一个活人有什么呢？”
　　和珅苦笑，“我没有必要为谁做这些努力是不是？既然志不同，便不相为谋。叫刘全去请纪大人吧，相信他也不意外这么快又相见。”和琳眨巴眼睛，虽然迷糊，但还是乖巧地走了。
　　少年长舒一口气，仰望着亭顶的壁画，神色渐渐阴霾。山风为岚，妄我自命聪明绝顶，却被你玩弄于鼓掌。刘墉、刘统勋皆为你的党羽。那些老家伙削尖了脑袋来百般刁难，却不如你这招近水楼台来的伤人。可是你哪来的命，这般胆量与我为敌？！

　　“皇上驾到！”尖细的声音打破了和珅的沉思，他回过神马上甩袖叩首，却被一只白皙纤长的手稳稳扶住。不用抬头去看便知道这只绣着龙纹的袖子是谁的了。“和爱卿，朕一直和你说不必多礼都是废话么？”弘历像是在责怪，脸上却春风和煦。和珅忙道：“微臣不能有损圣上威仪。”“难道在和爱卿府中还会有闲杂人等谣言惑众么？”弘历问。和珅笑而不语，眼神却看向弘历身后之人。
　　纪晓岚与鸣鹤楼之时没有改变，依然是淡漠清雅的模样。若硬要说，那便是这一身官服使得他淡了几分书卷气，多了些许肃静庄严。他见那貌美少年笑眯着眼看他，不慌也不忙，只是也笑着回敬他。
　　弘历左右看了一眼，道：“和爱卿，这是纪晓岚纪大人。他久居新疆，近日才回京。”和珅闻言，深深一鞠躬道：“久仰久仰！”纪晓岚连忙回礼道：“过奖过奖！”这两个人头顶着头，在底下互相一记冷笑。论虚伪做作，他们俩堪称双骄了。
　　“爱卿们，别弄得和拜堂似地。”弘历轻轻拉开和珅，又道：“朕在纪大人府上商讨政事，刘全来请他题字，朕便来看热闹来了。那么，纪晓岚，还不题字？”纪晓岚点点头，抽出烟杆围着亭子走了一圈。口中念念有词，神神叨叨，不排除故弄玄虚之疑。不过多时，他回头冲和珅一笑，一跃上了亭顶。和珅大以为他不过一个风吹就倒的文人，不料纪晓岚这等功夫，暗自一惊。而弘历却是见怪不怪，呵呵笑起来。
　　纪晓岚坐在空匾上，吸了口烟，那样子毫不费力。他倒扣烟杆，在匾上撞击出沉闷声响，一下一下稳重有力。不到半柱香，那书生便翩然而下，那匾上竟生生用烟烫了“竹苞”二字。那字力道苍劲、不失大气，不为和珅所叹。奇的是用烟杆烫字，入木三分却是闻所未闻。弘历朗声一笑：“如竹苞矣，如松茂矣。纪晓岚多年不见,书法却更胜当年!”“万岁爷过奖。”纪晓岚含笑道，正好瞧见和珅眼睛里喷涌而出的怒意和受伤…也许。弘历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一手搭在和珅僵直的背上，道：“和爱卿近日为朕与和琳的婚事亲自奔波劳累，朕甚是欣慰。孙士毅今日送来一些古玩珍宝，朕任你挑选可好？”“谢万岁~”和珅被夹在弘历的臂弯里，强挂上一脸灿烂笑容答谢道。弘历笑着提着和珅来到亭子一角，低声问道：“和爱卿与纪晓岚早已相识是不是？”和珅不料，抬头却见年轻帝王扬着眉毛，早已了然的表情。心道，即便弘历知道他们隐瞒相识之事也不会怪罪。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八竿子也勾结不到一起去。这么一想也没什么顾忌了，便道：“确实相识，不过是数十日之前。”
　　弘历微微点了点头，松开搂着他的手，转身向详装看不见他们亲密举动的纪晓岚道：“烟袋，朕还有许多事要与你商讨，不如随我来御书房相议。”“臣遵旨。”
　　“臣恭送万岁。”和珅一拱手，看弘历和纪晓岚渐渐走远，沉着声问道：“刘全，你看纪晓岚的字怎么样？”一直在一旁等待伺候的刘全终于在皇帝走了之后松懈下来，走过去“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颤着声道：“少爷…..山…纪晓岚他曾经向我借阅办婚事的账本，我以为他是为了帮你处理账务上的问题…所以就给他了。奴才该死！该死！奴才死一千次也可以，但是当务之急是，如今他掌握了我们许多证据，万岁定会相信他。这如何是好？！”和珅垂着浓密如同葱郁森林的睫毛，在眼窝处盖出没有情绪的阴影，“你只管回答我，纪晓岚的字如何？”刘全极少见和珅如此神情，只好答道：“奴才不是文人雅士，但纪晓岚的字，凡是识字之人，皆知其精妙。”和珅从鼻间哼的一笑，幽幽道：“你且将竹苞二字分开念与我听。”刘全仰头看着匾上文体风流的木刻字，念道：“个、个、草、包！”包字一出口，刘全就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好样的纪晓岚，在皇上面前，在和珅爱妹大婚用的八角亭上，不着痕迹地骂遍了和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

　　与此同时，御书房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的紧绷。
　　“你在和珅那里拿到了什么就全都拿出来给朕看吧！回京了不来见朕，偷偷抱去结识了和珅，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弘历一转身坐到龙椅上，撇了一眼纪晓岚一贯我自巍峨的死样子。那手执烟杆的书生答道：“请万岁爷降罪！”
　　“哦？”弘历一挑长眉，“和珅建八角亭作我大婚贺礼，你都敢用竹苞提名骂他。怎么现在有了领功的机会倒要我定你的罪了？不要告诉朕，你什么消息也没有探听到？”
　　“臣有。”
　　“那为何有罪？”
　　“臣有证据，而不能此时交给万岁，臣有罪。臣有证据，臣交给了万岁，万岁就要查办和大人，万岁不悦。臣，还是有罪。”纪晓岚抬起头，狭长双眼似乎带着戏谑笑意。
　　“烟袋！朕真是发自内心的讨厌你！”弘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道：“你这么了解朕，朕很没有安全感。朕没有安全感，朕就会一不小心杀错了人，你知道么？”
　　“万岁爷乃千古明君，处事自然理智妥当。纪晓岚寒酸书生贱命一条，不值得万岁爷不小心。再则，大烟袋选择了进京为官，脑袋就是挂在腰上等着为万岁爷赴死的。万岁没有安全感，就直接和烟袋说，烟袋自行解决。”纪晓岚低着头，腰杆却是挺直。
　　“哈哈哈!”弘历一阵爽朗大笑，“纪晓岚，朕就是讨厌你这么有种！有种这么了解朕，这么有胆子。朕就告诉你，朕允许你查办和珅受贿、压榨百信的案子。”弘历踱到他面前，贴着他的耳朵：“但，若是你没有极其令人信服的证据，和珅没有极其十恶不赦的案子。就不要让朕知道你们在背后嚼他的舌根子。朕也是人，也有权利保护在乎的人，知道么？”纪晓岚毫不错愕的抬眸对视他，恭敬道：“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