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角，锐角！》摇摆的狗

65、第 65 章 角平分线

　　舱室尽了它所有的义务，在这块古老的战场碎裂开来。两个人身上背着沉重的机器，气旋的压力抵在腰间，目之所及的是颠倒的天地。

　　两片土地上建筑的最尖端，此时宛如砧板上直立起的刀刃，逼仄地插向这里。
　　达黎加能感觉到，这里的引力是朝着他们唯一的光的，缓慢被牵引的感觉让她有种别样的触感，仿佛在幻境里遨游。

　　刘汲一开始抓着她的衣服尖尖，但上升的速度太快冲力太大，他便有意识地护住达黎加的腰，防止她的内脏受到伤害。

　　此刻他终于反应过来，周身由动转静。便立马羞赧地放开达黎加。红发的女孩儿没有管他，她缕了缕纷乱的头发，熟练地开始操作起腰间的仪器。

　　“离我远点。”达黎加挑过头去，跟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刘汲说道，刘汲呆了一下，她随即补充道：“我得赶紧教会你用这个。”

　　说罢她指了指自己弄出来的飞行棋动力系统——这里面能储存的能源是及其有限的，并不够他们进行太多次实验。
　　她必须保证这玩意儿能让他们在被放逐的极地降落，所以她只能祈祷刘汲有个聪明的脑子。
　　她闷哼一声，蒸汽“噗——”地一下冲开，在刘汲震惊的目光下，她拉开一截距离。

　　她指了指自己的操控柄，然后拍拍拴在腰上的腰带，接着拉紧了皮革的肩带，不算细腻的质地蹭破了她的外套。

　　“嗯。”刘汲回过神来，眼里有点复杂，显然他还没有明白自己该如何自处。好在他确实不算笨，拨弄了两下便也突了出去，只是身体显然没有掌握要领，差点把他腰给扭断。

　　“挺聪明的嘛？”达黎加终于露出一抹开心的神色，说罢她又颇为自信地拍拍胸脯，然后贬损到：“还是我教的好！设计得也简单！”

　　“……确实。”刘汲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然后低垂下眼睛。在达黎加爬上舱室，及其狼狈地给他系上飞行器之前，他的呼吸没有停止，精神却滞留于在“死亡”之上。不客气地说，他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次，对于这一次迟来的复生，他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

　　或许是做以前不敢做的事，或许是给自己再起一个名字。狗日的教会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了，但他得面对自己的内心，做一些和他浑浑噩噩的十六年不一样的事。

　　“……达黎加，你过来。”他刚想飞到达黎加身边，抓着她的手说点什么，飞行器的操控却让他尴尬地停在原地。
　　达黎加挑眉看了他一眼，他窘迫地低下头，轻声道：“拜托……”

　　“哈，你求人的时候挺乖巧的。”达黎加“啾——”地一下飞过来，调笑地用肘抵着他的腰。
　　他充斥着感情的话语堵在唇边，突然被达黎加按了一个按钮——随后他被崩出去几米。

　　他不免有些怨念，为什么每次情真意切，换来的都是这样的结局。

　　“靠！”达黎加抢先骂道：“我搞错了！”

　　晕头转向的刘汲差点被颠到吐出来，羞愤的他早该损人了，于是他怒气冲冲阴沉不定地盯着所有能操控的东西，然后大脑以从没有过的速度运转学习。

　　“给我等着！”只是两次操作，他大概明白得差不多了，便开了仪器像达黎加飞去，达黎加自然不甘示弱，摆出大道理来：“不要以为学得快，就可以滥用能源。”

　　“我只想和你交流交流！”刘汲皮笑又不笑地她身侧，然后用手肘勒住她的脖子。

　　达黎加举手投降，眼睛却望向另一个方向。他们唯一的光源确实纯洁无垢，只是离他们越近，达黎加就越能看清那些细小的尘埃。

　　感觉到它们变暗了。

　　天际开始变得昏黄，亮度在收缩，这里没有建筑物的遮挡，时间的流逝显得那么清晰。刘汲本想把她的脸拧过来，却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一个白天的结束，他看见自己的天际变得黄红，而他们就处在稀薄云层之上。

　　极薄的水珠色散，尘埃细碎地反射，还有过渡着的，渐暗的黄色光晕。刘汲有种错觉，大概他真的已经死了，这是一场没有结束的梦。
　　红色的碎发突然占据了他的视线，达黎加身子一挺，低声道：“‘箭’要来了。”

　　“我们必须降落在那些因运输失误而流滞在极地的军用补给附近，只要有一点偏移——失温，饥饿都会要了我们的性命。”

　　达黎加语气有些沉重，她感觉到刘汲的身体紧张了些，便叹了口气嘟起嘴：“……还有你这种多愁善感的小男生，要是在黑暗的地方生活久了，保不齐……”

　　“我倒觉得现在比从前快活许多。”刘汲低声道，“达黎加，我们不会死的。”

　　达黎加闻言一怔，有些意外地停滞了几秒，最后看向他的时候竟也笑了：“好吧，我相信你。”

　　光幕正在收束，概念上的白天和黑夜即将分开，四周的空气传来嗡鸣，他们两个人都感觉到巨大的震动。
　　而后是一阵恐怖的耳鸣，尘埃忽的运转，刺目的光晕袭来，劲风让刮蹭着衣料，二人的心脏同时被失重折磨得几欲突出胸腔，有如从建筑顶端坠亡。

　　“抓紧我！”刘汲下意识地大喊到，脑子快被这激烈的刺激抓得失去触感，仅存的意识告诉他和达黎加不能够分开。

　　“左手边下面那个按钮——”达黎加的声音几近碎裂在空气中，他们能感受到周遭的景象正在极速变暗，与那种静止着直视时间流逝迥乎不同。

　　“它能减缓冲击——保护内脏！”

　　巨大的“箭”几近要绞死他们，二人都想要继续说话，可只一开口，寒冷的劲风就灌进喉头，刮出腥甜的鲜血。

　　只在一瞬间天地失声，两个人抱得极紧，只要稍不注意便会被冲散开去，恍惚间刘汲听到达黎加几乎要散失在速度中的声音。

　　“其实我不止是为了救我的父亲……我也是为了我自己。”达黎加低声道：“我快要触摸到了，近在咫尺。”

　　刘汲只是紧紧地抱住她，他并不明白达黎加在说些什么。

　　这是一段长时间的缺氧，勉力吸入的空气只能供大脑昏沉地运转，二人攥死在一起，就连手上都是虚汗，二人昏死过去，直到地图上不曾标注的地方，速度逐渐变缓了。

　　这是一场长梦。

　　躯体所处的位置不断地变冷，“箭”却像是亮得吓人。从东西二国的土地上眺望，那是一道光耀的流虹。

　　达黎加感受到了寒冷，她靠在刘汲的肩上，尽其所能地睁开了眼。
　　最后的降落如同船舶驶入废弃港湾，充斥着阴郁寒冷的地段，随处掩藏着搁浅的暗礁。

　　达黎加的声音很微弱，她也没有多少力气了，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只是一声声地唤道：“刘汲……刘汲……”

　　刘汲比她高一些，承受了更多冲击。这些都是要命的东西，但她此时此刻能感受到他温热的胸膛，里面的心脏还在跳动。

　　不管怎么说，他们活下来了。

　　“我们该降落了，‘箭’明显……有脱力，这里很可能有那些废弃的军工产品。”

　　“嗯……”刘汲在一声声的呼唤中苏醒，他满身疲倦，突然惨惨地笑道：“其实角平分线挺漂亮的。”

　　在地平线上没有的视角，天光和数不清的尘埃，很难想象，在没有“箭”之前，这里囤聚的只是尸体和垃圾，然后在朝向光的缓慢加速度中变为白骨。

　　它更漂亮的是——刘汲望向身边的女孩。他不懂达黎加那些疯狂的想法，但她确实是一个让人意外的天才。

　　现在他重新获得了自由，那达黎加呢？在这蛮荒之地，她想要怎么样的生活。

　　达黎加没有说话，她扭动自己的飞行器，然后短促地给刘汲强调了几个操作要领。这里到地面有很高的距离，他们都需要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