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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降落禁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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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根据光源远近勾画区位,记录生活,而这只是广袤世界的一小部分。在东西二国互相倾轧的战争结束后,他们将目光投向了未知的地方。从一区到光幕,从光幕往内,那里炎热明亮。人们借用工具测绘出两片土地的夹角,推算出那伟大光源的位置,为此欢兴雀跃的同时,这份求知的热情逐渐淡了。
有谁能更近一步呢?且不说里面是酷热高温,就连人们自己都没有得出一致意见。求知是需要付出代价的,看到光源又能带来什么呢?更何况这里生活着数以万计的教徒,他们需要崇拜和未知,神还是高高在上的好。
至于寒冷的远端,探查起来就更是无趣。光源还能够推算出大致位置,那些无人愿涉的苦寒之地,天空剥离他国,地块坚硬无趣,没有青翠的树木,也没有勃勃生机。
一片土地若是一条射线,你也找不到它的终点。
步入十三区以外的禁区,光幕的开合再不重要了,在这里生活寒冷少光,日夜的概念逐渐失去,所能相伴的只有漫漫长夜。就如同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那是在很久之前光幕未曾建立起来的时候。
在这里生活几乎是不可能的,准备充足的冒险家迷失在旷野,更不用说达黎加和刘汲这两个被扔到角平分线上的倒霉蛋。坎坷地降落到低空之后,达黎加瑟缩着发冷的身体,裹好了自己的外套。
二区的天气和这里差得太多了,好在她在九区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不至于一下被冻死,但体温散失是致命的——更何况她身边还有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
必须在一天之内找到被“箭”误送至此处的军用储备,她担忧地看了一眼远处嘴唇发白的刘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差不多停在这里就好……”达黎加向刘汲摇了摇手:“你视力怎么样?”
“很好。不过下面都很暗,我们能源也很有限。”刘汲声音沉凝。
“顶多只能供一次降落。”达黎加默然道。
“那边有一簇黑块,要赌赌吗?”刘汲眺望着远处一团凝重的黑雾,这里的一切都看不太清晰,他转眼望向达黎加,她的脸色实在是不怎么好,他轻轻靠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我的能源要用完了。”达黎加咬着唇道:“可是……”
“降落。”刘汲看出她的为难,半开玩笑地说道:“我相信我们运气不错,如果错了,最多只是一起饿死。”
对于刘汲来说,他预想中的生命已在舱室中终结,这广袤无垠的世界是他多出来的一段路。他的胸中充盈着勇气,告诉自己——往后的一切听凭自己内心的欲望。
“也有可能是一起冻死。”达黎加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我最后教你几个操作,我们落地。”
达黎加的飞行器研究是成功的,在这必死之局生生开辟出一条道路来。可在这极寒之地生存,对他们两个没有资源的人来说难如登天。
达黎加在降落失重间冷静操作着仪器,刘汲却不那么好过。黑压压的世界里达黎加看不清他的脸,气流旋动的声音时而表现紊乱,达黎加咬着牙在降落最后拉起了刹车。
“撕拉——”而后是“彭——”落在沙地上重重的声音让达黎加心头一紧,她用力另一处沙石扬起的地方喊到,二人大约隔了四五百米。
“刘汲!”显然,刘汲的操作水平远在自己之下,降落时那股要把她全身拆散的冲力已经让她的脏腑发出痛苦的呐喊,刘汲这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贵公子还能喘气就是成功。
更要命的是——他们的位置似乎偏了一些,大约两三公里,要是刘汲受了重伤,徒步去到废弃军用物资落脚的地方更是一件难事。
达黎加拖着疲累的身躯瘸瘸拐拐地向刘汲那边走去,光线微弱,眼前发黑,她真的快倒下了。在那声剧烈的“彭——”之后,刘汲的那边变得相当安静,达黎加担忧的心绪愈演愈烈,直到熟悉、虚弱但坚定的声音响起:“……我在。”
“能走吗?”
“勉强。”刘汲低声道,小心翼翼地拉住达黎加的手,在这静谧如水的寒冷之地,每一丝空气都好似沙石针砭着他的皮肤。
达黎加没听他说话,兀自检查起他的腿来,一下便摸到一片濡湿。这里冷,血腥味扩散不开,她没有闻到,可她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
“只是轻伤。”刘汲抢答道,两人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他望向她的眼睛:“好啦,你是把我当成豌豆公主了吗,我先声明,我可想要活下去。”
达黎加的眼睛挺亮的。他一边说着无所谓地话,一边望着面前之人的一双碧眸,出神地想到。
红发的女孩儿松了口气,说出来的话担忧不减:“你知道吗?人是群居动物。”
“怎么?”刘汲浅浅往前动了动,受伤的大腿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苍白地笑了笑:“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的?”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死了,我会抑郁的。”达黎加低声道。
“怎么可能。”刘汲脑后冒出冷汗,不知道是疼还是对达黎加直白的话语感到震撼,他提起精神拉出一个笑容:“以前你欠我钱的时候,不见得你这么待见我。”
“真的……要是一个人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生活,语言能力会退化,连带着记忆衰退,感知减弱……所以我还是希望你,无论如何,哪怕是为了我都要活下来。”达黎加的声音越来越低。
刘汲看着她低下去的头,却完全没把重点放在她的话上。他只是在想,要是今天他就会死,他要再表一次白吗?
该死。他的脸几不可查地红了,掩藏在暗光之中,达黎加也没看他。
自己在舱室的话有被她听到吗?他动着双腿往前走着,好像在专心想事时身体也不那么疼了。
达黎加看他往前去,便也提步跟上。当然,她不会知道自己那漂亮的同伴在想些什么。生死攸关,她可要把所有的精力放在生存之上。
她大概能看见那团两三公里之外的物资轮廓,十三区以外的地方全是冻土,气温终年在零度左右,两个人穿得都很单薄,又受了伤,走两三公里已经是极限了。
“我想听你说说话。”声音突兀地从前面传来,像是思索了许久的请求,达黎加能听到他压抑着疼痛的声音。
“这也许会散失热量……”唇间呼出一小团热气,还没说完,黑发少年低低开口:“是,可往后的日子都是这样,我想听点故事——听你说话。”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达黎加看不见刘汲的脸,但他仍然一瘸一拐地走着,声音里带了一点可怜。
达黎加怔了一下,想到往日那个盛气凌人的刘汲,终于了然地露出笑容。她裹好自己的外衣,搓动着自己僵立的手指:“你就知道说丧气话,因为这里又冷又黑,就想回忆以前的生活。”
“才没有。”刘汲的声音闷闷的,达黎加三两步追上他的步伐,用胳膊肘轻顶了他一下,接着说道:“我可不是那种生活在过去的人。”
“想来那边的生活也没那么好,欺骗,恶意,还有愚蠢的战争,我们这里都没有,这样想来是不是挺好的。”达黎加笑眯眯地说道,好像能从怀中变出火焰。
“是,是——就是我都快饿死了。”刘汲浅浅地把脸从领口里探出,只是短短一天,他们的生活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期间他们都没有进食。
他带了一点埋汰,又有一分若有若无的笑意,鼻子已经冻红了:“咱们又不打仗,还要吃战争用军粮呢。”
“这些资源,能将林立的建筑夷为平地。”达黎加抓住了他的衣角,带着她一贯笃定而自信的神情说道:“也能在这寒冷的平原建起高城。”
“你总是很乐观。”刘汲哑然失笑,以前从来不觉得达黎加有什么文字天赋,现在倒真为这几个字感动。有创面的伤口被寒冷冻得几乎没有知觉,他感慨地点了点头:“我听你的。”
“我骨子里还挺浪漫的不是?”达黎加有点开心:“所以我们合该活下来,去构建、见证这一切。”
刘汲轻嗯了一声,望着天空——再也感受不到另一块土地的压迫感,这是一片幽远没有束缚的地方。
他仔细回想这人生十六年来的所有经历,想挑一两件最有趣的告诉达黎加,可望着这无垠的冻土,他迟钝地想到,即使他把一生中的所有经历,所有话,事无巨细地一比一复述给达黎加,也不过就是十六年。
她说的是对的。
“你要想听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要再走快点。”达黎加轻声说道:“我们的终点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