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 63 章 英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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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托没反应过来，在他心里，达黎加永远是那个聪明的孩子。
她不会不明白如今的处境。
他喉间鼓起，似有万般思绪。最后他还是犹豫地问道：“你爱着我吗？”
“您是我在世界上最爱的人！”达黎加愤然喊道，她拍击着透明隔板，她想要反复地向阿尔托确认这个事实。
阿尔托看着她，哑然失笑。他静默了一小会儿，他目睹了达黎加和东方逸的交流，回想起她前些天兴致勃勃地给自己分享学院的趣事。
他知道达黎加将有新的人生了。
而他是一个沉湎于过去世界走不出来的人。
最后他轻声说道：“达黎加，约书亚是你的生父。”
达黎加的眼睛稍稍大了一点，阿尔托确认了那通不明电话的说法，这让她稍稍觉得有些头晕。她看着眼神复杂的阿尔托，脑子里全是别的事情。
“我也是您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她本该反向诘问，却因过于自信而用了陈述。
阿尔托看着她，拿她一点办法没有，只能乖乖地笑道：“当然。”
说罢他又开始那一套独特的喋喋不休，要是可以拎着达黎加，此刻他定然耳提面命百般嘱托：“我要约书亚发誓去护你，你以后要按时吃饭，冷了要多穿点衣服。不要每天都在做实验搞得生活混乱，有时候放松一下，和爱的人一起念念诗。”
“我放不下你啊，说到底你还是孩子。特别是在爸爸眼里，永远不会长大的小鬼……”阿尔托偷偷背过去，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他很希望自己的形象在达黎加面前永远伟岸，他很想告诉达黎加，自己做到了。
他触碰到了约书亚曾经的高度，这避无可避的死亡让他明白，自己确实看清了这个虚构的世界。他不能告诉达黎加自己知道了什么，但他是为了她好，为了她的生命着想。
他希望她能幸福。
“我不是小孩了。”达黎加突然仰头，她面对着阿尔托：“父亲，我们一同成长了。”
“我现在可以自己做选择，而不是接受你们对我的好。”她在这一刻真正脱去身上稚气，她确信地在心中重复着自己的决定！
“你才是……一个人也要好好活着！我哭哭啼啼的幼稚鬼爸爸！”她露出一个解脱的笑容，对着阿尔托吼道。
……
如此之大的危机前，一切都在给那场仪式开道。
二区离唯一的光源很近，过去总是光线明亮。可这大规模的爆发感染，却像是在上空添了一份卷积不去的乌云，锐角的另一侧的土地变得模糊。
因为种种原因搬迁到西国的东国教徒，此刻正聚集在这里，在上面的领导者大声宣颂着诗歌，他们惶恐地跟读着。
群体性地重复，再加上一两个领头羊的煽动，他们变得惰于思考。他们大声朗诵着，压下心底的困惑与焦虑。
久而久之这种压抑的重复变成了兴奋，教会一向擅长应对群体，聚集起来的教徒比单个的更好驯顺归化。
那位领导者开始用最急促，最易理解的话语重现了一遍夸父逐日的故事。他一边渲染，一边用着肢体表达，他高高举起身上那本关于神的颂词，下面的教众发出阵阵呼喊。
他的后面是一片大的空地，教徒不被允许进入，约隔这里一二百米，巍然摆放着庞然大物——飞行器。
那不是达黎加那样便于携带的飞行器，那是一个僵硬地坟冢。它不能承担飞行的用途，充其量只是一个发射器。
像极了很久以前——两国交战时那些有去无回的将士们的载具。与其说是载具，倒不如说是用来处刑杀人的刑具。
它雕刻完美，外饰精巧，仿若洁白的大理石。舱室约有十平方米左右，仅有进来唯一一道门。那门顶端的切割似是做了极好的设计，配合着这场盛大“牺牲”的摆放位置。
光从原点射出来，由着舱室的对角线，半明半暗。
巧妙的分割如同一把尖刃刺入死者的胸膛。
它要给人孤高的死亡，受人尊崇亦或是受人期待的死亡。旧时代的人们望着那里，献上鲜花和永恒的赞歌。
穿着白袍的黑发少年出现，显得略略有些单薄，但他的脸——每个东国人都很熟悉，他们将自己的愿望投射到这位尊贵的少年头上，他们把他变成了残酷的偶像。
他们对着这具血肉偶像祈祷，灾难在他们身后短暂驻足。领导者看着白衣少年的出现，心里放松了不少。
他低声问道：“您不害怕吗？”
刘汲轻声答道：“我……还好。”说罢他以一种怜爱——甚至是慈悲的眼神从高处望下，那些人灼热的眼神感染了他，他怎能什么都不做呢？
“我是皇室中人，世受众人之养。今日见到疾苦的人们，我又怎能无动于衷。”他看着那些卑微的人们，眼睛里眨着涌动的希望，他深知那背后是超然的绝望。
面对着未知的疾病，突如其来的感染，人们所能做的实在是太有限了，好在他还可以挽回。
他看着自己，下面的人们也看到了他。他们发出兴奋的尖叫，害怕的情绪被欢喜的声浪盖过，他们传说中的英雄，去往唯一真相的神，此刻投射在少年身上。
他恍然想到，原来我是这样的英雄。
刚才带领众人颂诗的领导者站在旁边，见此状况也不由得流下一滴冷汗。他默然抓住刘汲的手，说不出半个要求来。
最后他黯然道：“殿下，您只需站在这里。您的丰功伟绩我们都会记得。”
“我想把这个故事还原得更好些。”刘汲回头微微一笑：“我也想拯救他们。”
这不是一个剧作家创作的哑剧，这是人们都期待，他们所仰慕，期待成为的人，此时此刻正站在这里。
他会如人所愿，向光明献上他的精神和身躯。
这一刻他抛弃了名为“刘汲”的名字，他的生活被磨灭在信奉的“唯一”中，他将作为一个伟大的人被刻在历史的石板之上。
他轻轻张开双臂，从容不迫地展开他的臂弯。比起故事里那位执着的英雄，他的姿态更富爱怜的味道。
“我将带上诵诗与长矛，去到角平分线。我会将长矛刺向黑暗，让疾病畏惧我们不屈的精神。我会将赞诗和身躯都献向光明。”
“你们每个人都是我的英雄。”他轻轻地闭上眼睛，眼角流下一滴缓慢的泪水。
他的身体绷紧，严密戒备牢房中度日让他尚处于青少年阶段的身形更为纤瘦，他不敢表现。
他还是希望，自己这个英雄给人们带来强壮的印象，源源不绝的生命力似乎在他周身流淌。
人们的声音更加激动，哭嚎夹杂着壮行的哀叫。他戴上象征着殉道的荆冠，手指割出殷红的鲜血。
“我是名为夸父的英雄。”他低声道，旁边的领导者被他坚定的眼神震惊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您做到了。”
他要去往那个宏大的飞行器，奔赴他既定的命运。他轻笑了一下，在高处他怔然看到自己在学院内的小小居所，仿佛看见了某个午后自己正在躺椅上看书。
其实他是个有很多小心眼的坏孩子，看着满目的教会和古语，心里却是报复的小把戏。那时的某人真真惹恼了他，没人在看他，他也恨恨地咬着笔头。
现在——他都不敢相信眼前的是自己，他确实感觉到，胸中有一点点高尚的热流，让他毅然赴死。
偶尔做个伟大的英雄也不错啊。
他孤独地进入舱室内，宏大的处刑器正在缓缓升高，他离开人们的视野。
这是去往角平分线前最后的准备，人们嘈杂的声音变得低了下来，很多人沉默而紧张地望向那里。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仿佛能记录下鸟兽的眨眼和花蕊的波动。
听闻到消息的西国人报以尊敬的目光，院长站在自己的办公室内复杂地看着处刑器升起。
冷漠的约书亚最终停下了命令，东国人用一种“残忍”的方式控制住了瘟疫，他要去处置阿尔托。
仅存的东国教会高层仍做着聚集工作。人们热切的眼神投向同一个方向。
“我不允许。”没有人听到的地方，蒸汽轰鸣，站在隔墙后面的阿尔托，眼中盈满泪水，呆滞着看着绑上腰带肩绳的达黎加。
“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阿尔托锤击着透明墙面。他再也管不了那所谓的真相，他愤怒地捶打着的地方渗出鲜血，他精神崩溃地怒吼：“达黎加，你要好好活着！我绝不允许你那么做！”
东方逸已经不敢看了，他作为带着私心的帮凶，面对不了失去女儿的父亲。
达黎加深深地看着阿尔托，想要将他的面容摹写在心里。可她还来不及好好地把这一切记下来，阿尔托那边的门正在拧开。
生死关头她比谁都敏锐，约书亚回来了，她不能让约书亚的枪先做决定。她看着年老的父亲，泪水啪嗒啪嗒地流。
“我不是送死，即使是在角平分线，或是最远的极地，我也会知道真相。”
她洒脱地抹了抹泪水：“爸爸，是你输了。达黎加是不会认输的。如约书亚所说，你会在我的离去中明白一切，然后……我们会在真理的顶峰相见。”
门被推开，她再也等不了。她拉开飞行器的栓头，手上紧紧地抱着另一个试验品，此时的她只能单手操作。她毫不犹豫地向阿尔托报以最后一笑，然后巨大的推力升出，蒸汽从后面翻涌。她的腰肢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达黎加——”阿尔托绝望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准备实施处刑的光明大神官看见了高昂离去的人。
他听着阿尔托痛彻心扉的呼喊，达黎加让他看见了过去的人，他放在枪上的手微微颤抖，他明白她在做什么。
“阿尔托，我们的世界是虚假的。你看到的相悖的事实是真实的。”
“世界会维护自己，认识到这一点的人都会得‘瘤’，真理是残酷的。”约书亚机械地把他的头按在地上，强迫他听着。
阿尔托还在疯狂地想要反抗，也是在自救，他一拳打在约书亚脸上，意识正在模糊。
“认知得了达黎加吗？那个为你死去的女孩儿，是你的女儿。”约书亚带着深深的疲倦，迫急的情况不允许他掉泪。
他看着跌跌撞撞飞走的达黎加，他知道她会踏上怎样的一条道路。
“达黎加死了。”他揪起阿尔托的头发，把他的脸贴在透明壁上：“她要去角平分线，不会活着回来。”
“认知得到吗？”约书亚把他的头向下一砸：“你会和我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 63 章 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