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角，锐角！》摇摆的狗

62、第 62 章 祭坛（二）

　　“我要离开一阵，如果你害怕在这里待着，出去锁上祭坛的门。”约书亚扫了东方逸一眼，示意他看着：“在阿尔托确认达黎加安全之前，他不会死的……那边情况很差，我先给你们一点时间。”

　　“嗯。”阿尔托低声答应了，约书亚看着他杂乱的头发，流露出一丝不忍。他不能表现出来的东西太多。

　　阿尔托没有回复约书亚，他只是柔和地，慈爱地看着达黎加，他在眼里描摹出达黎加的形貌，仿佛和年幼的她一起回到了九区的家中。

　　那里装饰简单，普通平凡。达黎加把房间搞得一团乱，他在外面烧饭。光幕合上的时候，他会和她一起望向窗外，目睹着远岸的东国，天际一格一格地变暗。

　　那里物资匮乏，他却很想回到那里看一看——大概是那里承载了太多回忆。

　　到现在又有什么好说的呢？嘱托达黎加不去冒险，做个安分守己的女孩，成一个尽善尽美的家？彼时的他或许会那么做，可是话到了嘴边，他才觉得这很残忍。
　　他自己也算是死在了学术研究的道路上，虽然这其中有达黎加的影响，可更多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在他被过去的朋友处决前，他只想安静地陪伴在达黎加身边，像一位到了年纪就该消失的父亲一样。
　　为什么还要让她看见自己的丑态。他叹了一口气，最后忍不住说出几个字来：“命运真是不公啊。”

　　他的声音很小，堵塞在两人之间的隔板将其变得晦涩难明。达黎加努力地瞪大眼睛，嘴唇已经被她自己咬出血，她还想从阿尔托这里捕捉到一点信息。

　　就在这时，东方逸抓着达黎加的肩，急切地想要同她说点什么。达黎加恍然回头，眼中水汽蒸腾。

　　她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流泪。

　　在转身的瞬间，东方逸快速地蹲下来，他顾不上场合，只听到他急切地喊道：“刘汲会出事。”

　　“什么？”接踵而来的坏消息冲击着达黎加的大脑，她迷茫地看了东方逸一眼，抓着他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刘汲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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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院未封闭区域，东国教会派遣的高层地，出现了极端危险的情况。

　　疯子们死前的呼喊，会严重污染别人的精神。没有物理手段控制病发，他们的死亡过程来得迅猛暴烈。

　　最重要的是，这里还聚集着大量无辜的东国教徒，他们对高层的博弈具不知悉。
　　事态已经濒临无法挽回的地步。

　　“他们做出了与教义相悖的事，我没有参与。他们利用自己的权力，偷偷在具有严重危险的一号病房设有微型摄像机，目的是颠覆光明大神官您的统治。”东国那位幸存的女性高层将一切和盘托。

　　“你们胆子很大，这样做害惨了东国那些普通教众。”约书亚声音很冷，这些人藉由教会得到了权柄，却对“瘤”的认知昏聩至此。他对他们的死升不上一点同情心。

　　自取其祸也罢了，还要把无辜的人拖入地狱，死不足惜！

　　“看到一号病房内录像的人，这次计划的参与者，全部灭杀。”

　　“你疯了？那可都是东国教会的高层，我们的和平本就不稳固，这样的命令……你是想打仗吗？”那边传来质问，约书亚全然不顾，他冰冷的话语里没有一丝感情：“在这之后，我会引咎自戕，继任者不会是那些尸位素餐之辈。”

　　“现在无法给那么多东国教众创造隔离条件，电击这种物理手段也很难应对，我向西国君主申请了军队。请你们接受最坏的可能。”

　　那边通话的人被约书亚冷硬的话语惊得手指发冷，约书亚轻描淡写地“灭杀”让她感到恐惧，他毫不避讳地讲出引咎自戕，这改变了她对约书亚温和的印象。
　　“针对大面积的低程度感染，我们有一个预案。”这名幸存的高层妥协了：“东国无人出任光明大神官这些年，我们是靠着个人崇拜来维护教会的地位。”

　　“我们还有一个方法，就是在这场灾变中塑造一个英雄。让他为我们去死。教众们对奉身光明的狂热会让他们忘掉灾难，而把‘瘤’的影响视作黑暗的考验！”

　　四十九号病房外，尽管廊道里还在响起逼人的警报，那些白袍的教众们却没有被驱散。

　　高层那些温和派，没有参与夺权的人几乎都在这里，他们乌泱泱地跪了一片，场景变得恐怖又滑稽。

　　刘汲端端正正地坐在病床上，听着面前的高层向他阐述这危急的情况。
　　他的脸上没有多少惊惧的表情，只是温顺地低眉。当他听到那些普通教众的惊惧时，他带了一点悲伤。

　　匍匐的人们压低身子，跪在地上震颤地发抖——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急切。刘汲黯然看了他们一眼，温柔地向那个站起来的高层问道：“皇帝陛下那边知道吗？”

　　“陛下知道，陛下说您是勇敢的人，是我们东国的英雄。”

　　刘汲浅淡地笑了笑：“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在听伟大的夸父故事，我能成为为光明献身的人——我很荣幸。”

　　“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我们走吧。”刘汲对着那一片白袍的教徒轻声说道。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刘汲的配合让他们感到兴奋，只要捱过这次难关，一切都会重回正轨。

　　刘汲披上旁边人递来的教袍，旁边的高层还在喋喋不休，他给刘汲说着处刑——亦或说是放逐的地点，所有的运力都要为放逐的器具开道。

　　“煽动的句子我们也让人写了，殿下您只需照着念就好……殿下，那些教徒的性命把握在您的手中，您或许得适时地调拨他们的情感。”
　　那人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吐出一股浊气：“您一直明白的。”

　　“自然是。”刘汲淡然地笑道，他们这样沉默地走了很久，旁边的人不时地帮他打理着白袍。更多的人在洗脑那些普通的教众，郑重其事地把这场混乱塑造成神的考验。

　　他看着忙碌的人们，突然觉得自己是唯一多出来的人。他想起了某个人，脸上划过一丝难掩的失意：“只是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做……想让您带个话。”

　　这实在是很冒失的事，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属于他内心角落的事。

　　“殿下请说吧！”无论是什么要求，放在现在也没有人敢不答应。

　　“我其实喜欢过一个女孩子，只是还没来得及跟她表白……”刘汲轻笑了一下，感到眼睛有些酸楚：“如果可以的话……”

　　“这么简单？”那位高层脱口而出，他说完立刻察觉到自己失言，尔后他突然想到更为的复杂情况——既然已经把他推到神坛之上去，要是传出去……

　　高层神色微恙，刘汲很自然地注意到了。他突然有些懊悔，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把下意识地把话说出来。

　　他看着周围人急匆匆的动作，紧张的神情。原来他生命中最后的时间，比他想得还要长。

　　他拉住那位高层的衣服，神情依然温和，只是带了一些失望。他偏过头去，低声否认道：“不，不必了。”

　　“殿下……”

　　“说了也只会给人徒增烦恼，可能我也没有多喜欢她。”他低声说道，既然已经选择去实践人们心中的愿望，他就要执行到底。

　　对她说了这一两句的话又怎么样呢？无论如何，以后都不再会相见了。要是她一点也不喜欢自己，说出来也只会给别人徒增烦恼;要是她有一点喜欢，这永久的离别又能给她带来什么呢？

　　不重要，一句话罢了，又没有人会受益，也没有人会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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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在这个时候，东方逸破坏了地下实验室的门锁，拆开了那里的房门。

　　他看着眼前一堆杂乱的机械，迅速地拿出积灰的东西……很重，是达黎加的飞行器。

　　一个已经试飞过实验品外加一个备份。东方逸来不及多想，他用布将两个东西捆在一起，形成绳结。得亏他身形高大习武数年，才堪堪能将这东西运走。

　　他背着沉重的东西，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祭坛。他有些胆寒地感受着身上的重量，达黎加实在是太恐怖了。

　　他本应该什么都不做的。在他在得知东国高层爆发严重感染，污染了大量东国教众的时候，就知道“牺牲”势不可免。

　　是一时慌乱，也是他有些不甘，他下意识地告诉了达黎加，尽管只是细枝末节，却被本该沉浸在死亡分别中的达黎加注意到了。

　　被达黎加抓住话头的东方逸失神地坐在地上，他这才察觉到内心那股迟钝的悲伤。他陪在刘汲身边数年，远比常人知道他的心酸苦楚。刘汲年岁比他小不少，却要承受高昂尖锐的赞誉与非议。

　　本来是工作，但是相处久了，他多多少少有种错觉，把刘汲当成了半个弟弟。可是就是这一份人性的情感，让他悖离了教会的“大义”。

　　达黎加还要面临一场分别，只不过刘汲没有阿尔托那么幸运，还能和她告别。

　　东方逸短暂地给达黎加讲了，不顾她也在即将失去亲人的痛苦之中。
　　达黎加却表现得很奇怪。

　　她本趴在地上，与阿尔托相对。听完东方逸的话后她沉默地站起身，背对着东方逸。她的话语仍然平稳，俨然是在下达命令。

　　“东方逸，去把我做的飞行器拿来。就在祭坛的正下方。”

　　她只是轻轻地回头，东方逸却看到了她堪称恐怖的眼神——那种表情，类似抱有死志的刺客却少了戾气。

　　她只是要去做一件事，而且一定要做。

　　“你能帮他的。”她淡淡地说道。

　　东方逸鬼使神差地接收了她的命令，脚动起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达黎加的掌心拱起，十指抓着透明的墙壁。阿尔托看着她这陡升上气势，突然想说些什么。

　　达黎加打断了他，斩钉截铁：“我要您好好活着，我爱您。”

　　“我不会让您死的，绝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