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角，锐角！》摇摆的狗

61、第 61 章 祭坛（一）

　　就在踏进十一号病房门的那一刻，身着白袍的约书亚发现了不对劲。
　　达黎加的精神状态不对劲，她倒在地上，迷茫地看着约书亚。红发的女孩儿挣扎无果，只能痴痴地抓着电话，口中质问叠出。

　　不应该有电话的。

　　他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做出取舍就是一瞬间的事。他挑脸对着走廊上带着帽檐送货的人，冷硬而又快速地命令道：“电击棒。”

　　那人愣了一秒，赶忙拿出随车的电击棒，准备交给约书亚。约书亚神情一凌，突然想到一件事。他盯着面前的人，眼中寒光一现：“你去处理十一号病房的突发情况，判定她的状况后，送至搭建的‘祭坛’。”

　　“我要去查看一号病房的情况。”约书亚疾步向前走去，满脸戾色。推着食物车的人连忙点头，抽出车上配置的应急电击棒。

　　被叫到的倒霉蛋提着电击棒满脸担忧地走进十一号监禁室，达黎加的脸色好了一些，她挂断了电话。

　　看到来人，她不确定地盯着他的脸，意识短暂回笼，她发懵地喊出那人的名字：“东方逸？”

　　“得罪了。”东方逸点了点头，低下身子，往达黎加肩侧来了一下。“刺啦——”一下电流闪过，达黎加浑身一颤，痛苦地倒在床边。

　　“疼……”她情不自禁地喃喃出声。看到她痛苦地神情，东方逸不好受地闭上了眼。

　　高大的男人往她杂乱的房间一扫，发现了不对劲。他的神色难看起来：“你房间的电话通了？”

　　“嗯……那人说了一大堆，让我想试讲那天发生的事。然后就……”达黎加一说到那个电话，双眼就开始模糊。
　　这细微的动作被东方逸捕捉到，他被迫往达黎加又来了一棍，最后慢慢蹲下身来，五官扭在一起：“抱歉！”

　　情况变得糟糕起来，达黎加黯然失神。东方逸却站了起来，抱歉的神情一秒收住，他脸色难看地观察着四周，终于将视线放在隐蔽的监控之上。

　　他毫不犹豫地抽开房间椅子，站在那上面。他抓住那个监控，那小东西没有动，看似已经中止。久经训练的他青筋暴起，手指刹那间发力，从关节薄弱处扭下监控。

　　“擦啦——”断裂的声音后还有一缕电流，东方逸盯着那破损的地方，咬牙切齿：“该死！”

　　本该断掉的监控被人做了手脚，里面的画面则不知道传输到了哪里。
　　联想到突然走掉的约书亚，和那个不明来源的电话。东方逸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赶忙低下身子，把达黎加放在床上：“光明大神官让我把你运到‘祭坛’。”

　　“是做什么的？”达黎加茫然问道，东方逸默然噤声。

　　严密戒备牢房的廊道内，警报猝然响起。尖利的声音刮破耳膜，其他的病人感到莫大的恐惧。

　　这次混乱大约在第十天时，情况趋近于稳定，可这突然的警报，瓦解了所有人的信心。

　　还有三分之二未封闭的学院区域内，院长的办公室电话被打通。

　　“喂？”只是几天过去，院长的脸就沧桑了许多，副院长温蒂的死亡，“瘤”引起的混乱，他的女儿艾玛也状况不明。

　　学院无法维持像正常状态一样行课，他必须保证其他人的安全——即使他们不是阿尔托试讲的直接接触者。
　　教会调拨了一些教徒来给他们宣讲，他们需要群体性地诵读赞诗，来规避可能的危险。

　　本就状况奇差的他接到这个电话的他神色骤变，他几乎要拿不稳电话了。

　　“院长吗！学院限制区域外，教会的临时居所内出现大规模感染！预估感染死亡人数已有十数人！”电话那边的人像疯了一般，快速地强调着：“我什么也不敢听，什么也不敢想！ ”

　　“我会立刻告诉光明大神官！请你汇报上一任光明大神官，让他相助！”院长苍白着脸：“准备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

　　达黎加显然没有弄清楚状况，她被东方逸拉走的时候，表现得十分抗拒。

　　当然，她打不过面前的人，这份抗拒不了了之。

　　东方逸阴沉着脸，虽然这份戾气不是朝着达黎加的，可这还是让她感到惊恐。

　　“我要被送到哪里？”达黎加轻声问道，她心中已经有了许多不好的预想。

　　她想起约书亚曾经对她说的话，承诺她可以救自己的父亲。可她不认为约书亚的计划仍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严密戒备牢房中……不，也有可能是其他的地方，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故。

　　那么约书亚会怎么做？她咬紧牙关，约书亚没有杀她，带她去所谓的祭坛。
　　如果约书亚那个理想的计划被破坏……她当即想到，那她和阿尔托一起活下来的希望，将会变得微乎其微。

　　事实上也是如此，约书亚让她过来这一行为，就是为了让她直观地目睹亲人的死亡。

　　光明大神官在这一刻抛弃了美好的愿望，必须在二人之中做出取舍——这可能都还不够。

　　或许直接杀了他们两个会更好吧，无关的人大都这么想，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的安全更为重要。

　　被强拉着走的达黎加看着阴沉的东方逸，还没等她开口，东方逸先她一步：“小姑娘，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

　　“失去亲人的心理准备。”东方逸低声说道，在教会，这种事情他向来都是当故事听的。以往他不屑一顾，可当残忍的命运降临到这个他认识不久的女孩儿身上，他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闷得说不出话。

　　达黎加愣愣地听他说着，她本以为自己会哭喊尖叫，可事实好像超过了她能理解的范围。

　　她其实挺聪明的，猜到了。只是她一直抱有着微茫的希望，设想着一个两全的方法。

　　她呆了一会儿，看得东方逸很揪心，他抓着达黎加飞奔，说话的声音因高速而变形。

　　他岔开话题：“等事情结束之后，可以去看看你做的飞行器，找些能充实自己的事，达黎加……”

　　“飞行器，飞行器！”达黎加重复道，她的呆滞突然从脸上消失。
　　她昂起头，眼中满是坚定，那双含纳着希望的眼睛里重新燃起火焰。
　　她也没想过自己能有这番勇气：“其实我可以替我爸爸去死。”

　　“别胡闹！”东方逸怒斥道：“这是你爸爸做的研究！他该自己承担后果。这也是光明大神官的判断，你凑什么热闹？”

　　“我可以。”达黎加眼里的坚定分毫未动东方逸的话她一点也没听进去：“光明大神官要在两个人之间做选择的话，我要他选我爸爸。”

　　“不行！”

　　“为什么不行？因为我年纪小一些，感染轻一些？你们就理所应当地认为我爸爸该为了我去死，我不这样想！”

　　“他是我唯一的亲人！”达黎加捏紧东方逸的手：“我要告诉光明大神官。即使我踩着父亲的尸体活下来，我也没法做自己喜欢的事，倒不如死了！”

　　“你去跟神官说吧！”东方逸显然不想跟她争，在他看来，这是一件不用商议的事，是达黎加孩子气的做法。

　　二人已经到了“祭坛”外面，所谓的“祭坛”不过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处刑地。
　　这里用封闭的材料隔开外界，形成一个极大的圆环，穹顶没有完全建好，不过已经能起到隔离的效果。

　　里面也用同样的材料分隔开两个房间。本来分隔应该单面密封，这里却可以遥遥相望。

　　“祭坛”的占地面积不小，达黎加吸了一口冷气，箭在弦上，能做出改变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你刚刚提到的飞行器，能让我看看它们吗？”达黎加低声问道。

　　“那玩意儿就在这里的地下，我随时可以给你拿。”东方逸低声道。
　　“祭坛”修筑在空地上方，下面便是达黎加夜晚去的实验室。他可以给达黎加拿到那东西，不过他补充道：“但要在处刑之后。”

　　后面传来人的脚步声，达黎加猛地向后望去，是带着拘束装置的阿尔托和面色难看的约书亚，他没有废话，把阿尔托羁押至祭坛的一侧，示意东方逸动手。

　　东方逸立马领会，被他限制住的达黎加只能上前。达黎加被他抓着背弄进来，自知无法抵抗。她浑然朝身后甩手，三两步小跑，差点摔倒在地上。

　　她贴在祭坛中央，那和阿尔托仅有一墙之隔的地方。冰冷的透明材料质地坚硬，她呼出的气息在上面现出氤氲的水气。她双手贴在壁上，十指紧绷，脸堵在透明壁上，不能再近一分。

　　阿尔托老了，也变了很多。这是她第一次从他身边离开这么久，自她离家求学后，阿尔托来看她还是他们第一回相聚。

　　可谁能想到，这次短暂的相聚之后，等待着她的将是永久的离别。他们几乎是被架在刀枪之上动弹不得。

　　阿尔托老了，也变了很多。十几天的拘束，还有高强度的电刑折磨，他胡须潦草，衣角肮脏。就连头颅也不再抬起，头发散乱，凝着灰垢。

　　这已不是颓丧所能形容的了，达黎加的泪瞬间收不住了。
　　阿尔托的身上流露出死亡的味道。

　　她感到湿泪模糊，便愈加痛恨着水雾阻挡她看清阿尔托。她扒拉着脸，身体无力地跪倒在地，阿尔托慢慢地走上前来，也贴在墙的那一侧。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似乎想要帮达黎加抹泪，可那障壁隔断在他们之间，他伸出的手只能堪堪触抚到达黎加的幻像。

　　他苦笑着低声说道：“爸爸会一直看着你的。”

　　约书亚站在旁边，慢慢地半跪在阿尔托身边，他附在阿尔托耳边，抑制着声音里的起伏：“阿尔托，叮嘱她不要做研究了，少想那些事……让你的死更有意义些。”

　　“你看到她的一瞬间，似乎意识恢复得很快。”约书亚通身白袍，神情抑郁：“还能和她再说一会儿话。”

　　“东国教会那边出现了异常感染，这是我的失职。我也需要做个决断，在你和她说话的时候，我不会打搅你……阿尔托，我很抱歉。”

　　“异常感染？”阿尔托嗓子嘶哑，眼睛紧紧地盯着达黎加，他对这些并不关心。

　　“他们预计启用应急预案，会有一场牺牲……”约书亚低声说道：“你们的时间很宝贵。”

　　站在达黎加身后缄默的东方逸猝然间明白了什么，在“牺牲”的瞬间他神经紧绷，他握紧双拳，约书亚已向外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