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角，锐角！》摇摆的狗

60、第 60 章 暗流

　　约书亚正在尝试编纂一场虚构的死亡。与阿尔托的谈话中，他越来越无情，那个回忆过去的约书亚只是短暂地存在了一会儿。

　　他有必要暗示阿尔托，自己在达黎加和他之间选了他。阿尔托显然不相信，从病况角度看，他的感染程度更深，就是说感情，达黎加也是约书亚的亲女儿。

　　约书亚可以不在意自己，但达黎加同时也是斐的孩子。

　　阿尔托不肯相信，情况变得相当复杂，在这之前，约书亚还要构建一个密封的环境。兵行险招，稍有差错这些努力都会付诸东流，约书亚将别无选择，两个人一起杀死。

　　没有人为阻碍的时候，变数都无处不在。更不要说此时……虎视眈眈的人们正在藏敛锋芒，平静的冰面下暗流涌动。

　　约书亚难得踏进刘汲的房门，这让刘汲吓了一跳。他信仰坚定，受到的感染自然不会太深，约书亚的时间该留给那些病重者。

　　“光明大神官阁下？”黑发少年有些许紧张，约书亚也没说话，只是富有深意地站在门口。在事情处理完成之前，他和达黎加的关系还是不能为外人所知。

　　刘汲是个值得托付的对象，可他的身份却很棘手。约书亚看了几眼，撇了撇嘴走了。剩下少年一个人坐在原地凌乱纠结。

　　“到底出了什么事。”

　　达黎加面对着四面单调的墙壁，周围的一切让她感到不安。约书亚对阿尔托的压迫工作越来越频繁，她的空余时间越来越多。

　　她试图遏制住自己的思考，因为她想要去救阿尔托。可她每每闭上眼，温蒂的死又映入眼帘。

　　“春夏秋冬是时间？春夏秋冬是空间？”她茫然地重复着这两段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叮铃铃——叮铃铃——”她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差点昏倒过去，正在头疼之时这段电话打了进来，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有些疑惑地接起电话——她只在第一天接到过电话的使用方法，之后便只通过它来叫水和食物。

　　有谁能跟她打电话呢，自己没有交流的权限。她突然脑子一亮，难道是刘汲那家伙找后门托关系打进来的。

　　她心中翻涌着喜悦，好小子，放在平日里她肯定要说说刘汲这样恃权搞特殊的行为。
　　可她现在能有个说话的人，就好像十年吃素后出现了一道肉菜，她呆不住了。

　　“喂……”她激动地拿起电话来，百般期待对面不是提示音。

　　她的期待成了真，可她并不好过。

　　“十一号病人——达黎加。”那边传来声音，然后轻笑了一声：“如果可以的话请您最好不要废话，我不想被感染。”

　　陌生的声音，达黎加有些失望。

　　“我……”她刚想说点什么，那边便毫不讲理地打断道：“你知道约书亚是谁吗？”

　　“约书亚不是光明大神官吗？”达黎加答道，她已弄不清来者的用意。

　　“是，他也是你的父亲。生物学意义上的。”那边的年轻人似乎有点兴奋，像是在看乐子一般。他尾音上翘，里面带着十足的嘲弄。

　　“什么？”达黎加问道。

　　“你对你的父母一无所知啊！你的一生都生活在谎言里，那个头号病人阿尔托，一直在骗你！你爸爸没有死，他原先是个猖獗的反教会者，现在却做了教会的狗……”那人戏谑的声音响起。

　　“你的养父，更是一个伪君子，骗了你很久。”那年轻的声音里充满了恶意：“宝贝达黎加，能不能再想想那天的事呢，温蒂老师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话呀？”

　　“你的伪君子老爹和那个全身是黑色肉块的怪物，怎么没把你这个贱民女孩也变成腐臭的黑泥呢？想一想她说了什么……”

　　“我记得，她说：春夏秋冬是时间，春夏秋冬是空间。”达黎加有些迟钝，她确实听出了一些恶意，但她还是回答了对面的问题。

　　对面沉默了一下，好像对达黎加的和盘托出很不满：“你在传递污染。”

　　“是吗？我也不清楚。”达黎加看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好像也很想让我病发。”
　　“你还贬低我，说约书亚是我的父亲。”达黎加愤然道：“烦死了。”

　　“哈哈哈……小鬼。”那人笑出了声，突然重复了一下达黎加的话，那句春夏秋冬……让他也微微一眩。

　　“你母亲是为救他而死的，你知道吗？”那人继续说道：“光明大神官，不过是瘤的产物……比其他病人更残忍的是，他们还需重要之人的死亡为他们铺路。”

　　“什么？”达黎加终于变了神情，她捏着话筒，语气更显急促。

　　到这一刻她才觉察到不对劲，约书亚要用她的假死和消失，让阿尔托活下来——这件事让她感到很奇怪。
　　一开始，约书亚是准备直接杀死阿尔托的，在和他交谈之后又改变了心意。

　　摆放到达黎加眼前的镇静剂告诉了她，阿尔托的污染程度很有可能是真的。她不知道这位神官为何网开一面，只能把原因归到阿尔托的污染并不那么严重上。

　　可是阿尔托的压迫越来越频繁了，约书亚也让她合作，她的“死”，除了能给阿尔托很大的刺激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我们东国教徒百般施压，才让上一任光明大神官约定在东国选定下一任人选……可是你的父亲横插了一脚，把世界解释为两个可能。”

　　“他被教会抓获以后陷入混乱，前任光明大神官放弃了约定，选择拯救他。他们对他实施精神压迫，却被看作酷刑。他们原认为，通过人类自发地力量认识这个世界不会感染……可他们失败了。”

　　“在指标超过病发标准前，你愚蠢的母亲自投罗网。前任光明大神官放开了精神压迫，准备观察约书亚的状况。”

　　“他的皮肤开始溃烂……身体发黑，边缘开始变成黑泥，任何质疑唯一的人都会有这个下场。可是你那恶心的母亲却没有放弃，她用刀子挑开自己的皮肤，在约书亚面前自尽，用约书亚变成黑色的手，触抚她的脸庞。”

　　感受得到我吗？她问。
　　认知紊乱是“瘤”的前兆，在“瘤”病发之时，一切都将化为虚无。这个世界是虚构的，这个世界是倒错的。

　　你不能把蟑螂的壳替代到乌龟背上，没有根据的历法不能贴在墙上。
　　没有春夏秋冬的树不会有序地生长衰老，腔室里的种子没有动物授粉。

　　没有语境的南北组合成了怪诞的语言，剧作家的玩偶变成了真人。

　　只要还有一丝理智尚存，只要在这无穷尽的黑泥之海抓住一样东西——一样在自己认知里的东西。

　　其他人并不清楚，斐是如何活下来的。达黎加被电话那段的话语惊到的同时，她身后的门被打开。

　　她愕然转过脸，那边的人毅然挂断电话，传来长长的挂断音，银色头发的男人站在门口，达黎加看不见他的脸。

　　她还没有明白过来，该死！这是认知污染的一环……还是……

　　斐轻声念着：“桃金娘与黑柏……象征着爱情和死亡。约书亚，我的眼睛要模糊了，我记不起仇恨这个字……不是，是词什么意思了……”

　　“我只记得几首诗了……约书亚，你还能认知到我吗……”

　　“死亡，是这样的。”

　　锋利的匕首插入红发女子的腹部，热浪一般扬起的鲜血在黑泥之海里变成一块浮木。
　　溺毙的黑泥团摸到了最后一丝清明的意识，灼热的钝痛烧灼着他的心。

　　倒错的世界里，仅存不足一指之数……他此生还没有被淹没的——最痛苦的认知，他所惧怕的斐的死亡，他想保护的爱人，从蛛丝的两边荡开连成一条。

　　达黎加的视野开始模糊，银色的头发也不再清晰，电话那段的人说了很多话……她本来就是多想的人……

　　另一边，一号病房内……更确切的是牢房。

　　阿尔托被绑着脚链……约书亚要给他深刻的认知——他处于不自由的状态里。约书亚无时不刻地暗示着他，他是一个不该思考的罪人，他应该忏悔，为了自己的女儿。

　　距离温蒂的死去已经过了十五天，阿尔托的精神也濒临崩溃。他开始说胡话，温蒂的呐喊从他的嗓子里冒出来。

　　“约书亚，你在听吗？你在那里对吧。”阿尔托对着无人的壁角大喊，他早在温蒂发病时，胸中的可能就在啃噬着他的理智。

　　没有当场发病身亡……因为达黎加也在，达黎加在他面前被抓走，等待她的是什么，他必须去确认。

　　这股浓烈的感情成为横亘在衰颓认知的巨大树根，阻碍了他想通，也拯救了他。

　　“叮铃铃……叮铃铃……”阿尔托苍白着脸，倒在地上，他的平衡出现了一点问题，他爬到电话桌前，掰开了电话。

　　一阵失神，他没有拿稳，电话倒在那里，声音从那里面冒出。阿尔托诡异地捕捉了每一个字。

　　“阿尔托，你也希望达黎加好好的。”那边说着话：“教会一直以来是牺牲一个人成全一个人，约书亚不杀你，你不会自己死吗？”

　　约书亚用物理手段延缓他的发病，可他是项目的主研究人，温蒂能想通的事，他怎么就想不通呢？

　　他想得通。他惨笑了一声，哪怕是他这样的普通人，也能触摸到世界的真相啊。

　　代价是死亡。

　　他分辨不清了，电话那头的人是想要他死，还是在帮助达黎加。他搞不清该做什么了。

　　约书亚……教会，屡次强调的“缄默”……是什么意思。

　　约书亚需要马上折返至一号病房，处决阿尔托。不怀好意地电话打来，这不是天真的假死把戏能糊弄过去的。

　　“我们的世界是假的。”阿尔托对着某处不该有的针孔，他抓着头发匍匐在地，眼睛涨红：“我们的存在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