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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朝闻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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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密戒备牢房之内。
约书亚没有说话,他默然低下头去。他自以为是的坚定受到了震颤,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置阿尔托了。
长段空白的时间里,阿尔托的情绪稍微缓了一点,他仍在喘气,望向约书亚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苦涩。
“阿尔托,斐已经去世了。”长考良久,约书亚自知避无可避。
“是吗?”阿尔托原以为他会在这个消息面前痛苦,可他只是苦笑了一下。十数年的时光中,他慢慢地接受了现实,斐的性格,让阿尔托在心中给她的结局,画下了模糊的轮廓。
约书亚不过是在那些黯淡的色彩交际处描线,告诉他真相。
“她答应过我,会活着回来。”阿尔托坐在位置上,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她食言了。”
“……”约书亚看着阿尔托迷茫的眼神,只觉得身上的枷锁越来越重,压得他喘不过来。
他已经完全变了,阿尔托却还和以前没有什么差别。
这些年来,他好像变成了一个机器。在他秉持着英雄主义,没和斐一起逃走,一腔热血地等待着教会的屠刀时,那是他最单纯幸福的时候。
他做好了献身于伟大事业的准备,那时他确认了真心相爱的人的安全,友人愿为他伸出援手。
出乎意料的是,教会没有杀他。那一年的时间里,他也不像组织传言里那样,受到非人的对待。
绝大多数时候,他被限制在一区,上一任光明大神官时来看他,也有可能是把他当成某种实验品研究。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在实验中消磨人生。他对世界的认知越来越清晰,方才发现这个世界的法则是如此混乱。
也就是这个时候,上一任光明大神官对他的监禁变成了电击。
每当他凝望着远区……或者说是黑暗,教会就会介入。
上一任光明大神官,望向他的眼神中带有悲悯。
要是他们一直残酷地为恶就更好了。
“约书亚,我不知道该怎么停下你的思考。”上一任光明大神官穿着白袍,轻蹲下来,与他平视:“教会还是希望,每个人都能好好活着。”
“傻逼!”刚受过电击的他趴在地上。
“我们手上有你父母的实验数据……还有,你的妻子正在二区活动,我们已经掌握了信息。”神官继续说道。
“如果你执意去想,执意得知真相……那我们就让你的妻子和你相见吧。那些数据我会给你,调整神经信号的电流也会停止。”
“哈……你们是要害她,还是……”约书亚断断续续地说出话来。
“你的先辈和你都为求知做了许多事,所以我希望你也能成为那个知道一切的人。”神官站在原地:“其实我们教会,也不只在做坏事。”
“等你的妻子来见你,你获知真相之后。活下来,就会成为下一任光明大神官,死去的话……”
“对你来说也不错吧。”
那时他嗤之以鼻,满心想着教会的诡计,世界的真相,和让斐逃出去的方法。他从未想过后来,爱人死去,知道一切的他痛苦地瑟缩在地上,如上一任光明大神官预料一般,选择皈依。
“斐死了,我不清楚死因,但也不可能和教会脱得了关系。”阿尔托尖锐的眼神从指缝间露出,审视着约书亚。
“你又处于什么样的位置?”他逼问道。
“对不起。”约书亚惜字如金。长时间,二人只是相望而坐。
“阿尔托。”最后是约书亚投降了:“你现在来学院干什么?你以前对这些不感兴趣!反倒步我们的后尘,害了你自己!”
“哈?”阿尔托像是没听懂一般。
“阿尔托,其实我是来杀你的。”约书亚看着阿尔托,攥紧了自己的手,他搓动着手指。
“可如今,我……”约书亚苦笑道,他轻轻偏头:“我从未想过你会坐在这里。毕竟你对我和斐的研究并不感兴趣,比起缥缈的真相,我以为你会对生活抱有更大的热情。”
“是啊,约书亚。”阿尔托自嘲地笑笑,“你们是天才,而我只想好好地生活……你如今做了光明大神官,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我曾认为你们的理想高贵而热烈,即使我天赋有限,我也愿意去支持你们,不仅仅因为你们是我的朋友。”
“现在再我为你们做的事,却显得如此可笑……”
阿尔托淡淡地说道:“你们两个,只顾着自己,丝毫不负责任的人!”
他看着约书亚:“一个又一个,看见危险便不自禁地想要送死,还要吸引周围的人,让他们也去送死!”
“对不起。”约书亚的声音很低很低,他说不出狡辩的话来。
“因为达黎加。”阿尔托有些绝望地手掌蒙住自己的脸,这些年他以为自己释怀了,但在见到约书亚的一刻,他还是感到心脏在猛烈地抽动。
约书亚沉默了,阿尔托的出现往他枯竭的池塘里丢下一块石头,让他久久不能平复。达黎加——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儿更是让他痛苦。
“达黎加不愧是你们的女儿。”他惨淡地笑笑:“她就和当初的你们一样,对世界充满热情,什么都要刨根问底……多么偏激的孩子啊……”
他并没有在撒谎,达黎加于他而言,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之一。
在他年少时期,对世界的真相只有一丝懵懂的好感,他想不明白约书亚嘴里和教会相悖的东西,对他们的生活有什么好处。
可这好感几乎是很快夭折了,因为斐和约书亚的远走,再到后来他美好的回忆都被那二人催折得一片狼藉,他便开始恐惧这些宏大的叙事。
可达黎加并不知道他的经历。她不可能停下对世界的探索,而这份情感,比当初的约书亚和斐还要纯粹。
所以,当达黎加向他开口询问亲生父母的死因,并想要探索“瘤”这个疾病时,约书亚和斐的遭遇就会在他眼前展开,还有他父母最后告诉他的,死于癫狂教徒手下的惨状。
他头一次打了达黎加,过去他对暴力这种教育方式很痛恨,可他再不愿让那最恐怖的噩梦实现——达黎加也像她父母一般,从他身边离开。
他怕了。
他几乎一边哭一边打的,如此说来他年纪不小了,却还这么蠢。达黎加难过是难过,倒硬生生没流一滴泪,大概是天生少个心眼。
“知道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又如何?”阿尔托越说越激动:“你能让他们复生?还是能给他们报仇?你为什么不肯好好地听话一点,有一个简单却幸福的人生!”
“我只是想知道……”达黎加睁着大眼睛,终于有了一点泪花,她喃喃自语:“我只是想知道。”
她的探索不是源于憎恨,而是源于人类最本源的好奇。
阿尔托凝噎了,打完之后他又不得不给达黎加上药。达黎加低头还在想事,他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小女儿,隐隐心疼。
在那之后,他看着达黎加长大,看着达黎加在同龄人面前展现出卓然的早慧。他从她身上看到令人不安的执着,他能做什么呢。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累赘。他把怯懦和自卑强行灌注在达黎加身上,把自己的经历,当做是阻挠的缘由。
就在某一个平凡的午后,什么也没发生。他坐在屋子里,阳光从窗子外透进来,达黎加偷偷摸摸地在造喜欢的机械。她躺在院子里,看得神情投入。
阿尔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他的想法在那一刻改变了。
如果斐和约书亚在的话,他们应该会支持她的吧。而不是像自己这样,不仅不能在见识上给达黎加提供多少帮助,还要限制她打压她。
他翻开自己教授社会学的书籍,要重拾学习的热情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他偶尔也想——为达黎加做一点什么。
……
“达黎加……”听到这个名字,约书亚严厉的脸上划过一丝触动,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她听话吗?”
“和你们很像。”阿尔托低声说道,确认斐的死让他和达黎加相依为命的时间变得更加珍贵——他现在处于何等危险的境地啊,约书亚不知什么时候会杀了他。
他和达黎加那没有作分别的,朴素的一天。他站在讲台上,隔达黎加很远……那可能就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嗯……嗯。”约书亚重复着单调的音节,整个人空落落的。
“可是你还是走到今天这一步了,阿尔托。”约书亚忽然闷声道:“你自觉是个普通人……可你离真相只差一步,我要拦住你。”
他慢慢地站起身,手指放在枪上,却迟迟没有动手。
既然距离真相只差一步,约书亚又何苦拦着自己呢。
认知即死亡……“瘤”。
知道什么就会得病死去吗?还是思想上的,精神类的。
约书亚自己忍得住吗?他很好奇。
阿尔托默默思忖,约书亚凝眉看着他:“别再想了!”
“你不动手吗?光明大神官?”阿尔托将手放在膝上,他似乎明白了约书亚在讲什么,自己不能再与达黎加接触了,而这居然是为了她好。
“我要通过点击压迫你的神经信号,之后再给你注射安眠的药物,这是为了挽救你。”约书亚转身离去:“想想自己的女儿……还有那个回不去的家。”
“约书亚,我快想通了。”阿尔托坐在那里,忽然说到。约书亚一震,阿尔托又低声说道:“可在我死之前,我想看看达黎加。”
“我不会和她说话的,她也不要在看见我。我只想……远远地看一眼。”阿尔托声音软了下来:“我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