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角，锐角！》摇摆的狗

56、第 56 章 叛徒

　　这算什么呢？阿尔托抱着她，感觉轻飘飘的，仿佛下一刻斐就会远走。

　　他的感觉是正确的。

　　在那之后斐变得沉默寡言，在意想不到的方面变得神经敏感。他们坐在同一张餐桌上的时候，他的叉子摔落在盘子上。仅仅是这样一个无伤大雅的错误，就把斐吓了一大跳。

　　她的瞳孔里夹杂着痛苦，似乎也在对自己的状态不满，她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看向阿尔托的目光里有本不属于她的怯懦，这让阿尔托很不好受。

　　那卑微的眼神，让阿尔托感觉自己是一个罪人。他有些愤恨，又有些恼怒，更多的是无措。为了掩盖他心里的悲伤，他抢在斐之前发出质问。

　　“斐，你想去送死吗？”他拍着桌子，他一生温和，难得的发火全耗在了斐和约书亚身上。他抬开自己因面部紧张而扭动的眼皮，眼珠里是熊熊燃烧的烈火。

　　“你知道的吧，你去找约书亚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意义！”阿尔托握拳，砸在桌子上。绅士该在这时候宽慰斐，可他知道斐听不进去温言软语，他就是来兴师问罪。

　　“随随便便来一个人，说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你就要去搏那虚无缥缈的希望！乖乖地向教会献上你的人头！”阿尔托直视着她：“愚不可及！”

　　“他说的……或许是真的。”斐知道自己处于多么可悲的境地，那位曾经的战友——几乎是蛮横地把她架起来，要她去选。
　　在这两难的抉择之间，她会变成一个薄情寡恩的坏人，亦或是一个可恨的背叛者。

　　她用那张巧舌如簧的嘴，骗过了那些参与组织的人，让他们自以为投身了某种宏大而又伟岸的事业，并让他们坚信那遥不可及的成功。

　　是她，煽动了那些人。

　　她比没有参与的阿尔托更清楚，她在里面扮演着怎么样的角色，在他们颠倒流亡，四处躲避教会，在传递着“世界的真相——教会欺骗了所有人。”的同时，她也曾觉得这些努力是何等的无力。

　　他们骗了所有人，我们做的物理是正确的——然后呢？
　　即使假以时日，有人能为这些真理正名，他们也早入了土了。

　　很多人需要一份情感寄托，人们需要教会——更甚过他们。

　　“我想去救约书亚。”她痛苦地掩面，对面的阿尔托只是短暂地震惊了一下，这样的回答他并不意外。

　　“教会没有杀他……他们控制他也有一年了……”斐用手蒙着自己都眼睛，她的牙齿紧紧地咬住嘴皮，竟撕咬出鲜血来：“他不可能招供出其他人了……即使会，过了这么久，这些信息的价值也远不如前。”

　　“所以？”阿尔托被她说懵了，他本以为斐是割舍不下约书亚，她被那些过去的情感左右，给自己编织了飞蛾扑火的幻梦。
　　所以他便要用尽全力阻止她，他不想再失去斐，尤其是以这样一种可笑的方式送死。

　　可是斐没有用他们过去的感情来打动他，尽管阿尔托表面上见不得约书亚……可他毕竟不是一个坏人。

　　阿尔托会拒绝，他做足了心理准备。
　　她本可以这样做的，阿尔托愣了一瞬，他不明白斐在想些什么。

　　“约书亚做出相悖的实验结果时……我有过一个猜想。”她突然用手捂住脑袋：“我们曾以为那是教会的洗脑和欺骗……可为什么，实验结果是不能自圆其说……”

　　“我们的世界……有没有可能，只是一场幻梦？”她脸上冷汗密布，那是痛苦赐予她的折磨。

　　“斐！”阿尔托打断她：“别想了！”

　　“我想去……去救约书亚是一方面，阿尔托！我感觉到了，世界的真相正在朝我招手，只要我再次去到一区，看到那些教会的人，看到约书亚，我就会明白！”

　　“够了！”阿尔托过去，并不礼貌地抓起她的手臂，用了很大的力气把她掀到在另一边的沙发上：“你们两个人把我当什么？”

　　“我为你们做的事，为你们做的牺牲！到头来全部变成一滩狗屎！妈的，你是骗人的天才，他又是个一下搞出操蛋研究的天才！”

　　“你们在做多么伟大的事业啊！”阿尔托笑得阴冷，仿佛有什么梗在他的喉间。
　　他不可避免地带了阴郁和厌憎：“既然你们一个二个都要送死的话，当初又何必让我救你们呢？我只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才给教会干活，你们倒像是巴不得献上自己的脑袋。”

　　“我和你们在一起全都是浪费在浪费时间！”阿尔托对她喊道：“我为了好好生活做的努力，全部都……付之一炬。”

　　“阿尔托……对不起。”斐颤抖着小臂，发白的小脸上全是泪水……混合着鼻涕，美丽的脸庞失去了光彩，她浑然不过，感情全然失控。

　　“阿尔托……对不起。”阿尔托的大脑无法对斐一下又一下的道歉做出反应。他只能僵硬地听着单调的词汇，最后他放开了斐，撩倒地靠向一旁。

　　“我还能拦得住你吗？”他苦笑地问自己：“以前也有一样的事。”

　　“去吧。”他默然良久：“无所谓了。”

　　他没有让斐带走女儿，他让斐发誓——只要她还活着，无论过去多久，她都一定会回来。

　　最后的故事一如他最坏的打算，斐踏上旅程，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时他对斐是如此，几近变成憎恨。
　　父母愧疚地找到他，连着当年对斐的亏欠一块告诉了他，这才让他消沉的意志振作了些许——这里面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他终于能坦然地面对自己——他或许没有做错什么。

　　他仍然过着简单的生活，因为和这两人操蛋的关系，也因为在教会工作有了帮助，他开始研究社会关系，他带着恶趣味，也可以说是好奇，开始研究人们的相处。

　　处理教会的工作时，那些学到的政治历史知识，给他做了很好的铺垫。他没有费多少力气，便成为了一名九区的社会学老师——毕竟这里偏僻，人们都急着往外闯，像他的这样的人，出乎意料地得到了几乎所有街坊领居们的尊敬。

　　“小鬼！我讨厌你！”他一边喂达黎加吃东西，一边喃喃自语：“怎么还不会说话，不会是智障吧。”

　　“小孩这么大是正常的。”来探望的阿尔托母亲看着凝眉抗议的达黎加，安慰道。

　　就这样，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达黎加的红发传自她的母亲，自己却没有继承到多少美貌。好在眼睛大一点，阿尔托用勺子点点她的脸。

　　他不是没有质疑过，自己有什么抚养达黎加的必要。就在达黎加两岁的时候，他听闻了这样一个消息——让他遍体发寒，连带着几日闭门不出。

　　那段时间，他一点都不想看达黎加，她的存在让他感到憎恨，他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将她和那两个人浑然割舍。

　　他都开始质疑自己存在的意义了。

　　那个消息是：下一任光明大神官，教会的实际最高人——是约书亚。

　　“滚出去！”他一听就知道，敲门是从底下传来的，毫无疑问是矮个子达黎加。他该用怎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她，现在看到她，他应该会止不住地犯干呕。

　　就像他得知那个消息的时候，发了疯一般找人证实，这等低下的谎言，这等恐怖的字句，居然不是虚构的噩梦。
　　他完全理解不了，不去伤害别人是他唯一的底线。他只能抱着自己的脑袋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惨笑，任由血泪淌在旁边。

　　“乒乒砰砰——”敲门的声音止住了，他松了一口气，门那边又传来别的声音，他无从分辨。

　　他究竟在做什么啊？他拿约书亚当过朋友，那些反抗组织，口口声声地要颠覆统治，唤回世界的真相。
　　最后他约书亚，竟成了光明大神官，做了教会的伥鬼！

　　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可笑，他不是圣人，他不想在见到和他们有关系的任何人——包括达黎加。

　　“呜——晃——”已经上锁的门忽然被推开，阿尔托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疯了，他抱住自己的脑袋，紧皱着眉想要将门外的来客看清。

　　眼前是模糊的，那小黑影朝他走进，他很想推开。那黑影被推了一下，她茫然无措地嘟囔了一下嘴，最后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爸、爸？”

　　阿尔托的意识骤然回笼，世界在收束，一切都变得清晰，眼前的红发小女孩被他推到在地上，也没有哭，手里还攥着一根小小的铁丝。

　　孩子的世界很简单，但她知道自己的爸爸在难过。
　　她费劲地拧了拧铁丝，好像要做出个什么形状。

　　阿尔托颓然抱住她，年幼的孩子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只是亲近地蹭了蹭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