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香》归明记

3、千千阙歌 因你今晚共

　　千千阙歌——因你今晚共我唱
　　新年后，复兴医院秘密收留了重建后的第一批伤患，皆是前线负伤的战士。这也正是组织与我注资复兴医院的原因，且为撇清和上面的关系，它正式归到我这个新资本家名下。
　　林先生自然是不知此事的，我收归医院后未做变动，林先生仍是院长，负责医院各项事务，他只知道医院的归属人有所更换。
　　我身份特殊，不想牵累林先生，因此一开始并未打算告知他，可乱世之中人算总不如天算。

　　林先生的胃不大好，我是见识过的。旧国三年的某天，银行有些加急事务，我回家便晚了。林先生归家早，负责带晚饭，他见我不在，便坐在餐桌前翻阅医学文献。不知不觉过了饭点三个多小时，等我回家时，林先生才恍然从书里抬头，站起身想去加热饭菜，不想直接晕了过去，我及时扶住才未出大事。
　　后来在他的同学那里知道，林先生在德国留学时，常常废寝忘食啃读文献，妄图早日回国从医救人。同学想劝，可自己却也做不到在国家危难之时浪费有限的一分一秒，于是林先生的胃病便埋下了祸根。
　　我得知原因后，更肃然起敬，为了防止林先生的胃再恶化，便自发的每日尽早完成工作，挟着林先生一同用饭。我本是好意，却也带着林先生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冬日里白天很短，我早早的批完文件去医院寻林先生，林先生那日工作稍稍有些多，我在他办公室踱了几圈步，担心他的胃，便强硬拽着他离开了医院，他的好脾气竟还有些愠怒。
　　那夜天黑的有些沉，我们拎着温热的晚饭走在大街上，经过金玉楼时，灯火阑珊，好不热闹，我走马观花的赏着这乱世中的桃源。过了金玉楼，道就越来越窄了，灯火也寥寥，我们靠着平日里的记忆，勉强的认着路。这儿原来是通灯的，但碰着敌军损毁电路，便只能摸黑。好在路也不长，加之两个大男人走着，便也无甚可怕。
　　原本难得偷几分平静，谁成想横生变故。
　　我们快到家时，身后突然传来些响动，仿佛有刀具摩擦的声音，我身滞一瞬，想来是收留伤兵事发了。
　　林先生显然比我更敏感刀具的声响，他悄悄站定，按了按我的手心，像在宽我心。我当时确实有些紧张，毕竟生平第一次遇着所谓暗杀，且不知对方是如何情形，不知我与林先生能否一敌。我又想着万万不能让林先生受伤，他在如今用处可比我这算账先生大得多。
　　不过，不等我多想，林先生便猝然转身，不知怎的竟反杀了身后之人。
　　我记不太清地上人的情形，只记得林先生拉着我匆匆进了屋。我那时来不及多想，便向组织传递消息，交代清楚状况，请人处理妥当。
　　林先生在一旁站着并未多说什么，等我安定下来，才询问缘由。我自是只能一字不差的交待清楚，当时林先生未多惊诧，似是早已预料，只是状似玩笑的抱怨了声——如此兴国良机，竟不早日拉他入伙。我的心情登时放松下来，准备着第二日邀他进入组织。

　　林先生那日的身手我并未过多纠结，只大概知道是他儿时生活的寺庙里，一个扫地僧所授，带着些神秘的色彩。不过他身上的佛性，倒也有了来处 。

　　自林先生加入组织，因医院之事，我们两个几乎成为众矢之的，本应安排我们暂避风头，但我与林先生的身份皆无法实现。于是，组织便让我们务必在任何地方同时出现，并安排专人保护。

　　那几年我们一起经历了许多次的地下活动，林先生尽管加入年限不如我，却也总是沉着的，冷静的。林先生的卓绝医术及童子功得来的好身手，为工作的开展提供了不知多少方便，我是由衷感谢林先生的。
　　除了国家大事，在家庭琐事里面，林先生于我也是照顾颇多。林先生的厨艺，不知为何竟比金玉楼的老道御厨还多了几分好味，据他所说是在寺庙里做饭沾了点佛光，因此这做出来的饭也算是开了光，我闻之一笑，却仍不知为何。只是讶于林先生竟连做饭也是童子功，比起他，我算得上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了。

　　风景不殊，日子流淌着，经过这些年的抗争，一切都在向好，旧国的建设不断开展，战场上，乱世儿女竞相燃烧，为旧国的火炬重燃奉献自我，取得了战争的历史性转折，就连园中的海棠都长高了不少。我与林先生在闲暇时，常对酌于庭中树下，至微醺，赏一轮明月解乏，饮一席清风解醉，算是犒劳战火浮沉里各自的辛劳。

　　旧国八年，形势大好的战绩似乎预示着乱世的消亡，却在春天传来了一则噩耗。

　　敌国人本已穷途末路，未曾想他们国家竟与大国苟合妄图通过经济手段，在最后一场大战前阻碍我国经济的运转。好在大国并非善类，从不轻易下场，只在战争期间投机倒把，买卖军火，赚取血财。这样的国家与肆意侵犯他国主权的敌国，若是没有了绝对的利益支持，二者的联盟瞬息便会土崩瓦解。
　　我从组织中得知他们此次谈判密不透风，如今已到了最后关头，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他们签署合约的前夕，只要将他们发给大国的数据在要处稍稍变更，他们的合约就会延期签订，而延期赚来的时间，恰好够我们将最后的胜利收入囊中。
　　可最棘手的是，我们得知消息的后两天，即是他们合约最后签订的日子。我们只有两天的时间筹备，但要做的事情却是极其繁复的。既要提前记住需修改的数据，又要看得懂敌国文字，还要会使用敌国的密章。其中桩桩件件，没有一件是容易的，人选必然是万里挑一。
　　我早年曾于敌国留学，对于敌国文字较为熟悉，而数据本就是由我一手掌握收集的，自是无人比我更了解。而密章的使用，我也恰好悉知。敌国人的密章结构极为复杂，短期复制绝无可能，而我少时曾于祖父家中见过一枚收藏，那时我受好奇心驱使，便掌握了其关窍。因此，无人比我更合适于这项任务。

　　这事原应算是有惊无险，万事俱备，只要我在4月1日潜入敌军的数据库修改数据即可。

　　3月30日凌晨，一则密讯又传来。
　　我得到消息，我们的计划被敌国奸细发现，数据库被紧急转移，且加强防守，极难潜入。计划正在紧急变更，会有一人扮作我前往数据库旧址，这样即可让敌人误以为我们不知计划泄露，放松警惕。其实也算是孤注一掷，赌敌人会骄奢失智。
　　而扮作我的人，就是林先生。原因有二——一是我们这几年形影不离，不熟知我们的人大概也并不能分清，而敌人是匆匆防备，组织决定放手一搏。二是因为泄露计划的奸细正是林先生的父亲。
　　我惊诧不已，得到消息后趁着夜色走回家，没有看到林先生，他大抵也是知道了。那时那刻，我百感交集，我不希望任何人去成为那注定无归的筹码，林先生尤是，但我无法阻止。几年的交心相处，林先生的为人无人比我更清楚，我不用叩问，就会知道他的答案。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海棠树伴着残月，春风并没有温柔以待，肆意将海棠的花香刮出了院子。我好像失去了嗅觉，再闻不到夜来海棠香。
　　待到天快擦亮时，林先生回来了。
　　他一只手提着新鲜的蔬菜和一袋处理好的鸡，另一只手拿着一张唱片，沉稳的走进来。
　　我望着他，没有说话，他也只是弯眼笑了下，走了进去，徒留我坐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鸡汤的香味飘到院子里，将我的五脏六腑牵回人世间。
　　我走进去看到林先生坐在餐桌旁等我，外面的钟声响起，我惊觉已到了十二点。
　　鸡汤袅袅飘香，我坐下沉默不语。林先生看着我，给我舀汤，我有些喝不下了，我不知如何开口。
　　我停下了动作，才发现林先生的神色早已怔愣，我握住他盛汤的手，将汤勺拿过来，浇了一碗汤泡饭递给他。

　　我们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无言眺望。
　　期间，林先生重又走到了海棠树下，他轻轻抚弄着树枝，祭岁月骎骎不可追。
　　一样的春光明媚，一样的隔绝尘嚣，林先生一如当年般出尘，恍如昨日，却物非人也非。
　　落日渐渐西沉，我的心跳好似在复苏，林先生不知何时已经拿出了红酒和唱片机。
　　他递了一杯于我，红色的液体摇晃，在夕阳下折射。
　　昏黄夕阳渐消沉，清白残月挂空枝，我与林先生举杯共饮。

　　来日就算千千阙歌
　　飘与远方我路上
　　来日就算千千晚星
　　亮过今晚月亮
　　都比不起这宵美丽
　　亦绝不可使我更欣赏
　　因为你今晚共我唱

　　唱片机不知何时开始转动，恍然回神，歌曲已进高潮。
　　我望着黑天残月，不知不觉跟着唱了起来。
　　林先生望着海棠树梢，却也在唱。
　　共沦清风残月，千千阙歌道别。
　　一曲终毕，我与林先生一同走出门，相背而行。

　　那天的计划很顺利，只是隐约听见了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