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香》归明记

4、萍聚 至少我们曾

　　萍聚——至少我们曾经相聚过
　　长夜难明，长街漫漫，林先生倒在街口血泊之中，胸口的血迹洇出黄泉彼岸花。
　　林先生的母亲早亡，父亲被捕，因此只能由我一手操办他的葬礼。将将迎来的黎明并不稳靠，林先生的葬礼一切从简，我想这也是他自己的意思。葬礼虽未大办，但我申请了将他的相片永悬于复兴医院大堂。我觉得林先生是真正的英雄，他倒在黎明前夜，无法见证熹微，我想让世人铭记。

　　最终林先生的骨灰被安葬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也算是落叶归根罢。虽不为世人所理解，但我依然坚持，毕竟林先生孑然一身，唯有我似乎与他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

　　将将迎来黎明的旧国虽荒凉但也在有条不紊的恢复，我卸下重担一身轻，拿着林先生的遗物骑车到郊外。说来也好笑，林先生的遗物虽未亲手交于我，但也没有假他人之手，存在了永昌银行我名义下的保险柜里。
　　我靠着那棵湖边的海棠树，打开了包裹。
　　是一张唱片和一封信。

　　林先生的笔迹干净一如他的人，但这封信却少见的凌乱，不断的涂改，逻辑的跳跃，似乎在宣示着提笔之人的心乱如麻。

　　归之与我初识于郊外，树影绰约，惊鸿一瞥。（归之是我的字，林先生与我熟络以后常唤）
　　我们相伴数年，共历枪林弹雨，也共浸于岁月静好 不知君心可否知我心，有些话本应随大江逝去，但我还是想写下一试。（后一段话被林先生用厚厚的墨迹涂改，看不太清，只一句）可叹我住长江头，再不见长江尾。
　　一愿归之一生顺遂，勿要介怀于我。
　　二愿归之得遇良人，勿要无处宣心。
　　三愿归之长夜无梦，有夜来海棠香。
　　我们都是生于黑夜祈盼黎明的人，哪怕代价是以吾为薪，燃尽骨血。我于世间本无甚牵连，唯一心愿便是天下太平，若未遇归之，此番就义定无憾。偏已遇良人，此遭实是离心刺骨，我虽不舍，却也无悔。世间万物自有其道，命数早定。
　　我于天无愧，于心却有愧，实是不忍归之月下花间对影独酌，亦憾于海棠花开不得见。故妄归之可将我葬于海棠树下，圆月十五浇酒一杯。
　　林景棠

　　林先生留的话本就不多，涂抹掉了大段，更是少的可怜。
　　那日我坐在湖畔倚着海棠树眺望远方，旧旧失神。直到信纸随风飘，落到了树下土上，我才恍回神。我小心翼翼的将信纸塞回信封，再将信封放人外套右边内侧的口袋，手掌紧紧贴着。那日后来再无风拂过，湖泊本就不是活水，没有清风相伴，更显死气，可我仍坐到了傍晚才归家。

　　归家后，我打开那张唱片，上面的名帖已经被林先生撕去，看来他是一定要我听的。
　　开头的曲调很欢快，词也很简单。

　　别管以后将如何结束，
　　至少我们曾经相聚过，
　　不必费心地彼此约束，
　　更不需要言语的承诺，
　　只要我们曾经拥有过，
　　对你我来讲已经足够，
　　人的一生有许多回忆，
　　只愿你的追忆有个我。

　　欢快的曲调似乎宣诉了洒脱，但是词中的追忆挽留却无处遁形。我苦笑一声，轻叹一口气，将心中的郁结吐出，也将这张唱片永久封存。
　　此后多年，我从未听过这张唱片，同样坐冷板凳的还有千千阙歌，只有夜来香独得我喜爱，它时常被我混杂在一些流行歌曲中一同宠幸。

　　我懂得林先生，一直懂得，但我仍然不想放弃挣扎，于是终生未婚，一如我如今正在与阿尔兹海默症做抗争一样，身边的人总劝我不要强记，但我仍然想要从思绪的夹缝中拾捡出这段回忆。
　　现今国家昌盛，早年永昌银行收归国有，我有一笔不菲的赎买费，过得平安顺遂，也算是了却林先生的心事。对于这个疾病，我无甚想法，每个人都想活下去，但世间万物自有其道，命数早定。
　　况且遗忘未必不是时间的仁慈，我只希望剩下的时日依然能有夜来海棠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