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香》归明记

2、夜来香 夜来海棠香

　　夜来香——夜来海棠香

　　我与林先生只当湖畔偷闲是一线羁缘，风吹丝散，将对方当做乱世里的匆匆过客，却不想是缘线长千里。

　　再次见面时，我已抛却闲客身，重新变回永昌银行行长。林先生也从翩翩世家郎摇变任职于复兴医院的医界巨擘。

　　旧国元年，复兴医院成立，招揽了一批留学西方的西医学者，成立了旧国第一所西医院。
　　林先生便是首批被聘者，年仅二十三。
　　旧国二年，复兴医院被敌军轰炸机侵袭，几近
　　毁损，我接到组织密令，资助复兴医院重建。

　　彼时林先生已是复兴医院院长，我们约在香海茶楼见面，洽淡重建事项。
　　林先生到的很早，大抵是医者仁心，医院炸毁后不少患者风餐露宿，病情加重。
　　他坐于窗边靠光处，隽永如竹，依旧是悲天悯人的神态，侧身看着窗外，黑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

　　我当时一眼便认出林先生是当年春日的邂逅，捎带诧异的与他打招呼。
　　“林先生？”
　　“江先生好。”他微微颔首，似是无有惊诧。
　　“来之前，差人了解过永昌银行行长。”他做了一个简短的解释。

　　那日的情形已记不太清，只记得我们很快签订了重建协议书，接下来就是准备实地勘察和签字审批。
　　当时正值午间，日头毒辣，洽谈完毕后，我与林先生马不停蹄前往医院，查看具体修建事宜。

　　那段日子里，我和林先生风里来雨里去，均清减了不少，不过林先生的肤色依旧白皙，好似不受毒日影响。
　　待到修建事宜筹备完毕，就不得不去参加一场又一场的糟粕酒局，拿下各个局的签字。
　　我念着与林先生同饮清风的交情，也实在觉得他这幅不染尘世的性子，大抵是应付不来那一个个什么什么局长的，复兴医院的患者也经不起折腾，于是便陪着他一起参加酒局。

　　我以为林先生不食人间烟火，殊不知他是知世故而不世故，需要之时自然是可以表现得八面玲珑，得体圆滑的。
　　我看着他那张菩萨脸，深感乱世之无奈。

　　一场场酒局，各位老总喝的不紧不慢，拖拖延延了一个多月。
　　此时已入冬，天寒露霜浓。
　　又是一夜劳行，我与林先生都醉的不轻，我还留有几分神智，就带着林先生回了我家。他醉成这样，我实在不放心，只能带回家，两个人相互照应着。

　　夜路难行，我扶着林先生跌跌撞撞，行走在浓黑的夜里。
　　不知为何想起了当年父母弥留时，我也是这样扶着他们回家。
　　同样的黑夜，同样的混乱。
　　幸而，林先生灼热的气息驱散冬日寒风，使我觅回几分尚在人间、今时今日的清醒。

　　我深叹一口气，彻底清醒，稳健的走到家中。
　　林先生的意识恢复了些，不用我再搀扶着行走。
　　我本以为那晚可平安度过，谁知半夜林先生犯起胃病，疼的冷汗湿衣。
　　医者不能自医，我就临时当起了赤脚医生，翻箱倒柜找出来之前剩下的胃药，烧了壶热水，让神志不省的林先生送服下去。
　　好在后半夜林先生的胃疼渐渐平复，我不放心，只得蜷在沙发一角看着他。

　　早上醒来时，我正好好的平躺在沙发上，林先生不知所踪。
　　我听到厨房里似乎有些声响，跑过去一看，林先生已然做好了早饭。
　　“昨夜多谢江先生照料。”他温温的开口，眼含笑意。
　　“不必不必，若不是昨夜你替我挡了不少，我们大概谁也走不回来。”我笑着摆摆手。

　　我走进厨房里间，早饭倒是色香俱全，我忍不住调侃：“景棠兄果真贤惠。”
　　“江先生谬赞。”他倏然一笑。

　　林先生的手艺是很好的，大抵是先前在外留学，吃食总不合口味的缘故。
　　饭后，我送林先生回住处，没想到他竟带我走到了恒瑞大酒店，细问缘由，才知是他将房子卖了，补贴给医院的日常供给。

　　我心下肃然起敬，决意不能让他住进这家三流酒店，边邀他同住。他起先是不愿意的，但我以提高重建效率为借口，他便允了。

　　恒瑞酒店的房间朴素至极，一床一椅，灰尘四散，蒙蒙的扬在空气里，视物如隔纱。我们手脚麻利的收拾好了林先生为数不多的行李，离开了这如乡间野村一般的酒店。

　　到家时不过午时，待林先生在客房安顿完毕，我们正好一同去金玉楼祭祭五脏庙。
　　金玉楼是从前朝皇帝时期就由一位贵族建成的，百年未迁，在战火里巍然不动，实属难得。只要它不倒，满城权贵便不会逃，也是乱世的一座灯塔。
　　当然，它能有如此效用，也不止因老板是前朝遗贵富甲天下，更有一众手艺超群的大厨的功劳。
　　菜式精巧，色味俱全，一道八宝鸭，便可道尽往昔盛世繁华，胜过隔壁洋楼里的西餐不知多少倍。

　　我与林先生酒足饭饱过后，散步至复兴医院，查看修建情况。因组织上特地关照，所以效率极高，落成之日指日可待。
　　连轴转了一个月的酒局，有如此结果自然是好的，我与林先生再次前往郊外，准备松泛下眼前疲劳。
　　湖畔海棠依旧，只是春花落尽，生机不再。
　　我吁吁叹气，可恨动荡人世俗事缠身，一年年尽失良机。
　　林先生安慰我说家里那院子光照极好，水热组合极佳，可以种一株试试，等到开花，便不用日日惦念着到郊外来了。

　　当日无事，我们说做就做，由林先生在花草市场挑了棵海棠树苗回去，两人在寒冬腊月不种梅花，竟种起了海棠。林先生一边与我挖土种着，一边还说如今的树苗都是实生苗，不易开花，等过段日子，要嫁接一下才好。那时我真真感叹林先生在海棠上的知识之渊博。

　　案牍劳行的日子总是过得极快的，不知不觉就是新年。我与林先生仍然同住，不过因医院事宜，林先生倒不常居客房，宿在我房间的日子偏多。我们商量着过年便将海棠苗嫁接好，说不定开春便能看见花了。
　　到了正月十五，林先生果真从外面带回了一棵苗，我摩拳擦掌准备帮忙，却被林先生按去了厨房，让我盯着他炖了一早上的鸡汤。
　　我悻悻回屋，在灶台旁看着林先生嫁接，大概是修过生物，林先生的动作虽不甚熟练，却也有条不紊。
　　那天一切都很顺利，除却林先生嫁接期间我看的入神，差点让鸡汤送了黄土。

　　为庆新年，我与林先生还特地去罗曼酒庄买了两瓶红酒，还在隔壁的夜来唱片店买了一张唱片，配上家中的年夜饭，算是雅俗共赏，东西合璧。
　　红酒是我挑的，法国进口，译名叫夜夜晚星，与那晚浅夜稀星应和。当时念着乱世相聚不易，借着酒名，带着些祈愿，却不想还是天不遂人愿。
　　唱片是林先生偶然间在角落翻到的一张，上面的标签消失无踪，不知为何林先生偏偏选了它。
　　我们一道回家，唱片机悄然运转，才知道是《夜来香》。

　　邓先生清甜的嗓音在唱片机里有些失真，我与林先生酌酒微醺，站在院子里，赏一轮明月，吹一场寒风。
　　冬日院子里因无梅花，一片枯寂，棕褐色的树干交映，别有一番韵味。

　　我爱这夜色茫茫，
　　也爱这夜莺歌唱，
　　更爱那花一般的梦。
　　拥抱着夜来香，
　　闻这夜来香。

　　唱片的声音自屋中传来，院中没有夜来香，海棠倒是刚种好一株。
　　林先生握着一杯酒，醉的比我厉害些，坐在门口竹椅上，盯着海棠出神。
　　“应恨海棠无香，今闻夜来海棠香。”林先生自言自语的醉话是很有意思。

　　那夜灯火照无眠，我卧在床上，同今后很多个夜晚一般，凝视窗外海棠，念着夜来海棠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