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喂, ...
-
“喂,别死盯,那可是五条家的怪物……”
“他真的只是个孩子吗?……”
这种闲言碎语在他成长的过程中经常出现,身为五条家的天才少爷,他不会施舍给那些人一点点注意,敏锐的六眼和平凡的家伙可搭不上边,和这些人走在一起还不如杀了他。
躺在被炉里把铺了一地的漫画随意翻阅的五条悟,刚刚度过十四岁生日,再过一年开春,他就要只身前往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系统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咒术师。拉门开了一条缝,可以看见庭院里常青树上的层层白雪,风一吹就簌簌落下。
望月七都比他还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他不过是有样学样而已。自上个世纪初,知晓望月的咒术师家族不在少数,他们一面阿谀奉承想要得到望月的守护,一面拼命猜忌试探、意图盗取永葆青春的秘密,事实上谣言总是疯长如杂草——吸食精气的魔女,没有思想的活尸,上位者的肉盾……人怎么可能不需要面对死亡?望月也会长大、变老、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入土不及、灰飞烟灭。这些都是母亲告诉她的,七都便是一面回忆母亲事无巨细的叮嘱、一面与风赛跑撮起她的骨灰封存。
她的住处永远安静地像无法撼动的冰封池水,只要小少爷一来,必然炸个稀碎。望月并不会像他一样被要求在本家穿着和服,多半时候拣母亲的旧衣物里最简单的款式,结果某天一转头,衣柜一片狼藉,全部被放在树下烧了个干净,小少爷坐在树枝上晃腿,黑烟缭绕,居高临下的目光毫无愧意,大言不惭作为五条的附庸不允许表现得像个穷鬼。
真不可爱,明明长着那么漂亮的一张脸。
七都真的有点儿生气,曲着指骨不收力地敲了他的小脑袋一下,这家伙都快长得和她差不多高了,反而性子别扭起来,经常没法儿有话直说,就做尽混蛋事!
小孩子才会想要出逃。他大声嚷嚷着不满意去年她给的生日礼物,要补偿,比如脱离五条家令人不爽的视线去痛快玩一场——拜托,五月下旬了,往前往后都离十二月七号差半年,小少爷还捡回了童年时期的撒娇技巧,不停地在身边转啊噌啊。猫咪一样。
七都本来不想理会。但她近来也不太如意。
五条家主“召见”她时,总是一堆中老年男子坐得整整齐齐,如此架势,必有让她不得不去完成的事。上级给下级的礼物再如何也要受着,没有拒绝的道理,她花了一夜时间翻阅那一大摞花名册——对,物色丈夫的相亲簿子。在白天按着安排好的时间一个一个去见。
小孩儿还来烦她。
他岔着腿半躺在榻榻米上翻她遗落在茶几上的簿子,翻一页“啧”一下,正好午睡醒来的望月小姐拉开门赤着脚进来,早上起的太早,中午没来得及吃饭和卸下妆容就扑到被窝里补觉,那拘谨的笑容几乎都要印在脸上,迷糊间分神担心了一会儿粉底会不会蹭到枕头上,最后沉入梦乡。
五条悟打量她好一会儿,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光凭这张脸就知道她今天是如何“盛装打扮”,虽然发型乱了、换了睡衣,这会儿睡饱了,反而妆容溶进了肌肤似的透着亮。
“这些,认真的吗?”他挑着眉毛,看七都慢慢挪过来坐下,给自己倒茶,“反正都没有我一个小孩子好看,也不厉害,你干嘛浪费时间?”
对啊。如果他倒着翻,就会发现七都不仅给这些倒霉蛋编了号码,还规规矩矩的用钢笔写着:一号,自大;二号,眼神好色;三号,喜欢露富……
活的时间长了,对美好的容貌司空见惯,相由心生的丑态倒能一下抓住眼球,她在内心评点起陌生男人根本不留情面。十四岁男孩儿大声讽刺这些家伙的话语也够尖酸刻薄,倒是说出了她的心声。
望月七都噎了一下,手指碰到茶杯边缘的温度,仔细观察五条悟逐渐长开的脸,视线顺着白色睫毛滑到下巴,看得对方露出疑惑的表情和浅红耳尖,才下结论一样地说:“可你已经快要不是小孩子了呀。”
她起身去洗了把脸,五条悟觉得没意思,继续思考该如何说服这家伙带自己“私奔”(从电视上学到的词)。
“那个,要试试吗,赢了就什么都听你的。”七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换上了休闲衬衣和过膝短裤。
少年人眼前一亮,“唰”得一下跳到院子里:“来就来!今天要让你知道,就算不用咒力,七都也不是我的对手!”看着对方摆开架势,又突然发现,“喂,不是本来就应该什么都听我的吗!”
“即使我不介意,”望月先发制人,迎面冲了上来,“但你求人的时候好歹用用敬语啊。”
凋谢的紫藤花被迫作了看客。五月本就气温高升,两人在室外扭打了一会儿,满头大汗,七都体力早不及他,就顺势被按在树上举起双手投降,最后一击震散了领口,光斑洒在那片肌肤上,一片叶子落在肩头,始作俑者装出对落败者的温柔,将它一并拂去。
“唉,这是什么执念吗?”五条悟的嘴就不应该长在这张脸上,“明明用咒术就不会死,还要苦练体术?”
“虽然不会死,”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但被揍的时候很狼狈。”
小少爷一愣:“喂喂!——你不会还在生气吧?因为我烧了那堆破烂?”
——其实两人心知肚明,七都不喜欢母亲。
“……如果我真的生气了,这个,”她摇了摇手里的车钥匙,“只好我一个人去啰。”
笑起来居然带了点儿小少爷使坏时的狡黠:“走吧,悟。”
她脸上干干净净,左眼正下方有颗小痣,眼睛眦角圆钝,偏偏眼尾微翘,卧蚕前端里收、拐了个小弯再收尾,黑曜石般的眼仁卧在一汪水里似的。
五条悟立刻扑上来给了她一个大拥抱,拖了长音:“我就知道,姐姐!——”
车是租来的,白色敞篷车,驶到绝对不会被追上的距离两人才松了口气,联系工具一律关机,公路上飞速奔驰,绵延景色从眼边掠过不回。
七都咬着皮筋把头发扎起来,露出漂亮的脖颈,下午天气更热,五条悟把她给的墨镜带上,顺便把另一只替她架在鼻子上,夕阳刺眼,烧得人和发动机一样躁动。
计划是开车前往离主家远一些的机场,直接买票飞到离赤道最近的波照间岛,不赶时间,开一天一夜左右,晚上可以在旅馆休息。走得匆忙又荒唐,夜幕降临时两人才意识到完全没有带衣服,急忙停下在集市薅了一把,好在悟没有发育完全且长相精致,除了内衣裤,T裇背心大裤衩外套都可以混穿,虽然满脸嫌弃廉价衣物的触感,七都一展示出所剩无几的现金便妥协了。
就这样,五条家的天才少爷坐在副驾驶上,吊儿郎当地扶着墨镜舔棒棒糖,七都车技一般,怕他晕车便买了一大袋糖果,自己不怕牙冰、咬着橘子味冰棍,公路平直,怕犯困,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讲话。
五条悟拨弄车上的音响、醒了又睡,吃了一屉子的塑料糖纸,七都一连开了一天一夜的车,到达计划里的旅馆时已经不是瞌睡,而是像喝醉酒似的“晕”了,意识清醒、身体却像在空中飘,软绵绵地倚靠在他身上,旅馆前台的揶揄眼光让他有些微妙的不爽,电梯镜子映出少年人热过头似的通红脸颊,双人间变成了大床房,没来得及阻止已经被七都饿狼似的扑到干净床铺上,再也动弹不得。
五条悟目瞪口呆,试了试她的鼻息,还好,活着。自己先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除去一身污秽实在爽利,又嫌热气环绕的浴室闷热,风扇开到最大,穿条内裤就出来擦头发,对着穿衣镜看了几眼——身量没长开,肩膀不宽,腹部倒有些线条,腰线利落,还算满意。
错眼看了会儿呼呼大睡的那人,已经把自己蜷缩成了个大号虾仁,大发善心地帮她脱去外套和鞋袜,脚踝握在手里下意识感叹了一句“好细”,反应过来时像被火烫到一样放开,小声骂了句脏话,一不做二不休,手绕着她的肩膀环到背后隔着衬衣费力解开内衣搭扣,六眼敏锐,立刻就感受到什么脱开了束缚,睡着的人没意识,只觉身上松快不少,翻了个身继续睡。
就这样睡了一夜,到第二天下午。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只拿着遥控器的手,几乎贴着她的鼻子,连皮肤的细微毛孔都一清二楚,于是揉揉眼睛爬起来。五条悟本来百般无聊地看着老旧电视机里的老旧电视剧,这会儿视线一下子滑进了七都张开的衬衣领口,一小片白樱似的软肉上,可惜下一秒她就理了理皱成咸菜的上衣,打着哈欠去了浴室。
把自己洗干净,再把两人的衣物洗干净,好在还有洗衣机,在她草草吃完饭后就“滴滴”直叫,使唤不动荷包蛋一样躺在床上的小少爷,两人的所有衣物挂在阳台上随风飘扬,像一面面叛逆的旗帜,夕阳西下,血红染了半边天。
无事可做,就学习小少爷缩在床上看大把台词堆砌的电视剧,但七都明显低估了五条悟的无聊程度,他居然已经看了一遍,还非要给她剧透,为了案件调查的剧情在观众内心顺利发展,她把那家伙蒙在被子里用枕头镇压,甚至用上了全身的重量,也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力完全在电视上,没意识到小少爷渐渐不出声的古怪,五条悟则一边小幅度挣扎一边把脑袋埋在她没什么力气的臂弯里。
离机场还剩几公里,白色敞篷车路过一片花田,粉蝶花有着明亮的蓝色,中心一圈白,点缀着黑色斑点,开得漫山遍野。五条悟抬起墨镜问开车的人花的颜色像不像他的眼睛,“不像啊,”七都莫名被逗笑了,在小少爷生气之前说,“悟的眼睛更漂亮哦。”
一架飞机从空中轰鸣而过,留下长长的白色尾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