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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二零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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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八年波照间岛唯一的机场关闭时,望月七都才勉强回忆起新买的翻盖手机和内存里形形色色的相片一同被摧毁的场景,南十字星的美丽光辉并不能停留在小小一方屏幕上,而那时就算是最强咒术师也没有想过这次旅行会如何收尾。
日本最南端的碑实际上非常普通,望月七都在餐厅前的太阳伞下后知后觉地翻阅旅游攻略,一晃眼和隔壁背对着自己的女士头上的咒灵对上了视线,那家伙像某种变异的青蛙,呆头呆脑,青绿色的爪子紧紧攥着女人的发丝不放,黏液顺着纤细脖颈滑到泳衣没有遮住的背部,而那位女士正忙着和女伴抱怨自己久不见好的偏头痛。
五条悟从海水里直起身来甩了甩头发,抹着脸上的水珠往岸边来,花哨的泳裤吸水后紧紧贴着大腿,他习惯了周围人的视线,而望月七都居然不在原来的座位上——她正和两个陌生女人聊得火热,多半是对方说她笑眯眯地听,那笑容真叫他恼火,更恼火地是其中一个开始给她往背上抹防晒霜,作为回报,她给对方盘了下头发,顺便用注入了咒力的发卡把更碍事的咒灵拍下来,此时五条悟距离她们几步远,墨镜后的眼睛足够让它麻溜滚蛋,望月七都拍拍椅子示意他坐过来,把草莓芭菲往前推了推,玻璃杯底座发出圆润的划音。
自然是称呼他为“弟弟”,比起以往的“小少爷”、“五条君”,有一股奇异的亲密感,他敷衍地打了招呼就开始把冰淇淋往嘴里送,听女人们没有营养的夸夸其谈。一直到陌生人离开,他都没什么好脸色,七都的笑容没有淡,拿着防晒霜问要不要涂,左腕上带着陌生人送的黑色手链,搭在细小的青紫血管上。在她面前似乎连裤子上的水分都蒸发得更快,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从高处看海面是深蓝色的,走近了却会发现卷到沙滩上的浪花都透着浅浅的绿,阳光洒下来泛着稀碎钻石一样的光。
七都时常会觉得他像某种猫咪,又像一只小猎狗,特别是在这段没头没脑的旅行中,总喜欢一脸难过地跟着她跑,又犟着不让她问一个字。她把遮阳伞调低了一点,海风带着腥咸味拂面而来,在烈日下发酵。买防晒霜时店员还特地强调了这是环保的、不会伤害海洋生物的那一类,价格还算实惠,先倒进掌心搓热,再贴在他的后腰慢慢抹开,七都忍不住发呆。
按照小少爷平时的个性,很难有人能离他这么近。手下的皮肤白得耀眼,触感柔和有韧性,薄薄一层肌肉很有手感,摸到脊梁旁的肌肉时能感觉到它们随着主人的呼吸在缓慢起伏,她眨了眨眼,手指滑到肩胛:“放松。”稍微用了点力气,换来青春期男生的怪叫,侧头看了她一样,睫毛卷而翘,嘟囔她“多管闲事”。
七都立刻意识到他说的是那个青蛙咒灵,但没有接话,反而指责他最近愈发恶劣的性格,五条悟无话可说,谁叫她面不改色地吃了一大口芥末,这种小学三年级水平的整蛊难道看不出来?!她就是故意的!
望月回想起悟满脸不可思议睁大眼睛的画面,他抓着她的肩膀拼命摇晃:“你不辣吗?!”那双眼睛里的蓝实在澄澈,似乎都要勾染到她的鼻尖上,嘴里爆炸一样的辣像某种化学物品炸弹直冲云霄,刚开始吐不出一个字,缓了好一会儿,看他脸色好玩,又故作深沉地说抱歉咯,下次就不忍下来出丑给你看。小少爷吃瘪,撇嘴骂了句不怎么脏的脏话,买瓶水开好盖给她,看人不慌不忙地喝下一大半,仍留着满脸纠结。等七都结完账准备带他挤去海边的车,才拉了她一把,说对不起,下次不会了,明天你让我吃什么都可以好不好。
每当想回敬他一句特别脏的脏话时,面对着这张脸,说什么你都会很快原谅他。七都想,嘴上回答没关系,我没生气。
她没有多少机会看到这孩子不穿和服的样子,也许象征着地位,也许是为了和那座宽阔老宅相匹配,和服包裹下的五条悟从小就具备继承人的正统气质,刚开始他的头发短得扎手,额前没遮挡反而显得眼睛更大更亮,如今换上普通国中生的日常装束,身形一览无余,动作跳脱、活力十足而不过分,她反而更喜欢这样子的悟,就像生活在一个没有咒术与咒灵的世界,谁也没法儿污染他的纯白。
这当然不对。
旅游攻略上说这里盛产菠萝,五条悟对她的循规蹈矩嗤之以鼻,还不是乖乖地跟着“姐姐”徒步去了供参观的菠萝地,才不是因为赖床错过了下午的末班车,图谋不轨的人比咒灵好解决得多,两人都没有什么安全意识,他不是第一次用六眼看她的月相,那银色丝线的美丽在黑夜里更甚,像蛛丝发散着围绕,如她腕骨突出的手,看起来纤细易折,实际无坚不摧。
远山只剩黑影,海面一望无际,满天繁星让人禁不住屏住呼吸。
如果要望月七都来选择,她宁愿旅途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再过一段时间,她就要亲自联系五条主家,冷静地包揽错误却无法说清动机,这是不得不做的选择,而在望月小姐大几十年的人生中,她总是能在分岔路口准确无误地选中更笨、更艰难的那条路去走。
可惜那人的苍来得又急又快,“唰”地划过地面把正准备张开嘴巴套住普通游客脑袋的巨大咒灵轰了个对穿,损伤之大……
她不记得来了哪些人,自己和悟是怎么回去的,就像身体在极端情况下被激发保护机制,刻意模糊了那段记忆。她只记得从菠萝地回来后开了两瓶琉球烧酒,当地人称之为“泡波”,味道轻盈,悟的酒量比不上她,七都也喝到烂醉,扎眼的白在眼前大片大片地炸开,像下了一场鹅毛大雪,礼轻情意重,她看见悟在沙滩边张开双臂发疯似地奔跑,腿又长又直,用力时流畅的线条绷紧,外套被风吹得像扬起的船帆,她忍不住笑得皱鼻,双手在嘴边作喇叭状大喊:“悟,带我走!”,浪涛声一阵接着一阵,对方回过身来,张大嘴巴大笑,显然没听见,这表情真难得,看到就感觉烤炉上的棉花糖突然炸开甜蜜的裂痕。不借助咒术起飞的感觉爽利极了,即使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也在所不惜。
最后也是互相揽着肩膀轧马路回到住处,一人拎着一只酒瓶,做两个路人纷纷避过的酒鬼,她披散的头发被蹭得乱糟糟,甚至有几根还勾在他的耳朵和眼镜架上,没人管,若有遗憾,便是他侧过头来时鼻尖碰到了她的。
未尽的吻。
跪坐在那间熟悉的房间里时,熏香沉闷得发苦,她仍旧不受控制地回味着,幸好某种道德本能掰扯神经让不甚清醒的酒鬼回过神、推开他把头埋在双腿之间装作干呕,视线里只有他沾满沙粒的鞋面,盘算干洗一次又要花多少日元和为什么他快要十五岁。五条们沉默地包围着她,从与上位者们的年龄差距上看,望月小姐仍是“年轻气盛”,即使面上再安分也散发着一股“死不认罪”的气息,按约定她确实也只需要忠于五条悟一人,于是也不能把这条放在明面上来。
在五条悟闯进来之前,望月七都才从其中一人口中得知——母亲曾经意图“勾引”某位继承人,可惜压错了宝……那种口气让她眼角眦裂,脖子上的颈动脉突突地跳,喘不过气来。即使母亲已经离世多年,她和望月都始终死死地锁住她全身每一处缝隙,藤蔓一样缠绕心脏疯长,侧腰的疤像一个扭曲的月牙纹身,发烧发痒发痛。
那度日如年的几分钟里,她规规矩矩地低了头,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不同的是,没有人回应她。只有她的“共犯”逆着光站在洞开的门口,居高临下的眼瞳蓝得发亮,冷哼:“你果然还是这样。”
热夏怎么可能会在她身上留下温度。
望月张了张嘴,蹦不出一个字。
几年前,她在母亲死后单独找过家主,得到的回应不多,但对方确实比自己更先了解事实。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母亲根本就不是你的母亲,“它”只是个不死的老怪物,在合适的时间残忍杀死自己绵延不绝、一代单传的后人,顶替别人的身份苟活,不愧是当初两面宿傩的手下,至于为什么你这么幸运、没有死于非命……
她那段时间感觉母亲很不对劲,具体是哪里说不上来,可能是眼神,看着她时偶尔精神恍惚。她问躺在榻榻米上跷二郎腿的五条悟,你有感觉身边的人有不对劲的地方吗,悟撇撇嘴,说经常的事,想除掉我的人可不少。于是七都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那我正常吗,他直起身来,凑得很近,漂亮眼睛里倒映出她的脸,笑了笑,没回答那个问题:“你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死人一样。”
最强咒术师的诞生,改变了这个荒唐的世界。
那怪物还剩一口气的时候,五条悟甚至因为少有的棋逢对手被兴奋感控制得忍不住尖叫,“它”的原型可称不上“人”,也许曾经也是和望月七都一样的“人”,先被破坏的是脸,然后是纠缠在一起的四肢与脱离身体的肾脏器官,红黑交织的血液溅在五条的标致和服上,奄奄一息之际,那怪物的残肢缓慢地伸向望月七都,五条悟没有阻止,于是“它”把所有的力量给了自己的“孩子”,也给了她忠告与最恶毒的诅咒。
不要陷于与他人的任何关系中,万物皆可变,唯生与死永恒。
她静得像座石像。母亲便想抬头再看一眼女儿的眼睛,嗡嗡作响的脑子却传来望月七都清晰的声音——“悟,杀了它。”
那家伙照做了。
她脸上有几处擦伤、干涸的泥点与血迹,在母亲的暴起中获得的痕迹,院里的紫藤刚刚凋零,而她被唯一有血缘关系的绝对力量碾压进覆盖着花瓣的泥土里差点丢了性命,手指不断轻抚侧腰被切割的伤口,好像在消化那迟到的痛觉,一如既往、没有濒死的自觉。
她帮五条悟换下弄脏的衣服,留他夜宿,熄灯后一言不发地盯着他闭着的眼睛,眨眼的频率很低,摸索着握住他的手,处理伤口后体温偏低,他却又闻到了那股燃烧着的柚木香味,圆月探出厚重云层,面纱似的光铺在头顶,像某种溪流澈响、黑夜沉默的誓言。
至此,五条悟才意识到,望月七都真正被他收服、为他所用,她的眼神有了起伏与波浪,所有属于人类的情感都将倾注在他身上——
她是望月的新神、五条的旧犬。
闹剧结束之后,望月七都回到自己的住处,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原点,这里从来没有波照间岛上那般寥阔的满天繁星,睁着眼睛撑到黎明也不会有,而咒术带来的痛苦比任何时候都要无穷无尽,没人会造访这座偏僻的院落。
拜托,你别忘了这场旅行最开始是为了什么。你毁了这场奔逃,毁了漂亮岛屿的晴朗,毁了他通往青春的羊肠小道,毁了他原本所剩无几的天真笑眼,毁了他情窦初开的念想……轻易摧毁的东西那么多,小小的冒犯反而不算什么。
其实有时候五条悟也觉得可笑,特别是在高专时还会被不远不近地“跟踪”,杰和硝子意味深长的笑容就像把恶心咒灵的口水往他身上抹——她居然会内疚到那种地步,难道她以为自己蠢到非要一棵树上吊死?她就不能当自己是最强咒术师成长道路上的粉红色插曲,错把亲情当爱情的受害人,然后厚着脸皮继续和他保持原来的相处模式,不就完全没有问题吗?!
然而另一个声音说:你这样想的时候,就已经出问题了!你就是一个仍旧惦记着“受害人”、非她不可的幼稚小孩!
五条悟在宿舍床上一阵狂抓头发,问候望月七都的祖宗十八代,很少有能让天才探究到底的问题,这不是他的习惯,而不管是学姐还是学弟,甚至硝子和杰,好像都比自己更了解望月,但所有人都对他避而不谈。
不得不说七都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极度了解他。
同时,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无法接受他满是失望的脸,会满头大汗地从噩梦中醒来,抱着头轻撞雪白墙壁,觉得自己辜负了一个孩子的心意,直到那雪白被抹上了肮脏的眼泪,她也变成了和母亲一样的怪物,这孩子光荣之路上肮脏的阻行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