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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再睁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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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面前是亚纪的一头芝麻糊白发,等着她耐心地编织成小辫。小女孩的肤色较深,偏粉调,像某种微弱草莓香的黑巧克力,血液是不会氧化的鲜红。她太过于特殊,也就被望月把住机会成为了一个契机。离开以往生活的借口。
没人会经过自己的院子,但不代表她不会去别的地方,偷摘几朵苹果花,花瓣白色带着晕,旁人嚼舌根的声音就传到耳朵里——
“那实在是,有些……”
“确实,加茂家的那一位,平时看着也……与咒灵做出这种事……”
“绝对的罪孽啊……”
惊世骇俗的传闻往往比事实真相传播得更快。七都把漩涡中心的小女孩儿抱在怀里,她受了些伤,呼吸缓慢。于是女人决定先不要回五条主家,人类与咒灵的混血儿,异形之子,本该被抹杀的存在,作为咒灵的母亲似乎接近有着无比美貌的阿修罗。
她更是加茂的血脉,但绝对不会被承认,难说其中有多少关于九相图的因素,恐怕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这孩子的父亲都会为人不齿,爱上咒灵的咒术师,未免太惊世骇俗了些。当然,死人不会有烦恼。
因为亚纪长得比常人慢,七都谎报了她的年龄,甚至编造了另一套可怜的身世,夜蛾校长也算熟人,对她的小把戏摆摆手又放下,叹了口气。望月七都坐在沙发上与他无声地博弈,其实她还有些不愿意亚纪来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但,可能也只有这里,只有那个人有能力接收这名特殊的学生并给予保护。
甚至去找过庵歌姬,结果对方只是皱着眉问:“那就说明,你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跟着五条,对吗?”
“啊?当然……”毕竟御三家早就顺水推舟地把她扫地出门了。
歌姬连眼睛的褶皱都变得生动起来,左手握拳打在右手掌心:“太好了。”然后握握她的手:“恭喜你,脱离苦海!”
如果被五条悟知道,绝对会大放厥词“校友感情破裂、完全不靠谱”等等。
七都心里反而定了定——应该,亚纪能够来上学了。果然,校长答应等她到了年龄就可以来。
望月家的人,身上时间的流动与常人不同,缓慢到近乎冰一样凝结。在五条悟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时,七都还是十一二岁的模样,已经吻过他的小手,立下保护他的誓言。而接近成年的五条悟不会再亲近她,也让她失落过一段时间。后来甚至不会靠近她,大概觉得恶心吧。
亚纪记得和七都确定收养关系的那一年,她给自己买了好多紫皮糖,花生配上巧克力好美味,可她还是不敢问为什么对方要接手自己这么一个“包袱”,或许对方是爸爸的亲戚,再不济也许要把她养好了卖给收咒灵的诅咒师什么的,就算,就算真的把她养大了,总有一天也会有人因为她的山羊角或者赏金来取她性命,一想到这里,就会难过得吃不下饭。
“哈哈哈,听起来怎么像收废品的人。”望月七都忍俊不禁,摸摸她的发顶,亚纪很聪明,已经学会了收起不同于人类的那部分,“唉,别看你只是个孩子,什么事都往心里放,这样下去,这个地方会变重的。”说着指了指她的心口。
“你愿意去那里上学吗?过一种没有姓氏的生活。”
“可是,七都的姓氏不能给我用吗?”亚纪仰着小脸看她,暗红色的眼睛满是疑惑和不解,像一只以为会被抛弃的小狗。
“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屈指弹了弹对方额头,“要是有一天你不小心继承了望月,那才叫我难过,这并不是什么好事,知道吗?”
“是会和你一样痛吗?像之前那样?”她指的是两人相遇那一天,晚上七都的身体吸收完白日受到的伤害,翻来覆去折腾得睡不着,连睫毛根部都泛着深红,最后还把亚纪吵醒了,两人抱在一起盯着挂在窗外的新月发呆,直到太阳升起。
“可还是有,一点点,失望。”亚纪的指尖粉粉,捏了个小尖举着。
七都也不再说话,专心给小女孩夹菜,见她不能释怀,叹息着说了一句:“你以后的路还那么长,什么灰心或者在意的事情都不放过,真的能行吗?”
最后七都还是把自己的打算完整地告诉了她。终于长到十五岁模样的亚纪已经破例进入了学校,因为有教养小孩儿的经验,七都吸取了许多教训,其中之一便是不对亚纪说教,不过渡窥探她的生活,最好等她回家后在餐桌上对自己娓娓道来在学校的一天,让两人始终处于一种平等的地位——于是导致她完全没有意识到五条悟就是教导亚纪的班导,与伏黑惠一起提前接受最强咒术师的“摧残”。
“可是,按照五条老师的实力,早晚会成为五条家的主人,那七都还有脱离的必要吗?”亚纪学会了给自己扎马尾,但眼睛仍旧带着毫不避讳的好奇。
望月七都感觉每一丝头发的根部都在往上走,如芒在背。在十五岁的五条悟来到这所学校后,她的确因为某些原因主动拉远了与他的距离,为了方便会随身携带小型望远镜“观望”他的生活,这当然是不被允许的,频繁得逞过于麻痹神经,失去夏油杰和别的什么人的掩护后变本加厉,种种微弱细节盘根错节,最后被那家伙逮到——
他那样冷静地把她踩在脚下,落在脊椎骨上的力气轻飘飘,却似有千斤重,垂着睫毛看一头黑发宛如海藻铺在碎石上,她庆幸好歹脸朝下对着地面,不用看天空中飞远的风筝和他的眼睛,晚霞一点点变灰,某种玻璃碎掉的细微动静被放了慢镜头一样,也许动作间毁掉了他的眼镜,于是也不吭声,被抓着发根拎起来骂“变态”。
因为不吭声,所以人人以为她不会疼。他表情扭曲又宁静得要命,看起来真的恨不得杀了她,无法动弹的四肢让七都只能安慰自己,也许他在迁怒。直到他问出那句——“你到底是保护我,还是监视我?”
她才知道,他是真的从骨子里开始讨厌这份“契约”。
十七岁的五条悟并不能理解望月的“为你而来”,也不能理解她为何能够如此决然地,对着父亲匍匐在地、言辞切切地说“我要离开。”
真的只是为了那个山羊角的小孩吗?他不觉得。
他们的关系在那次没有向五条家通报的“旅行”被迫结束后就急转直下,凭借六眼当然可以堵住隐匿起来的望月,但少年人的自尊不允许他这么做,躲就躲,谁怕谁,转头又趴在课桌上鬼叫,踢夏油杰的桌角,大叹人情冷暖、尘世荒唐,如果夏油杰乐意理,说不定会刺一句“因为她和你一样的高傲。”
星浆体事件像某种寓言,蛰伏着以此为圆心横扫了半个东京的半径。
刚开始望月七都只能带着亚纪藏匿在热闹街市,旅馆住了个遍,来路不明的咒术师层出不绝,买来的便当都被掀翻在地,实在浪费,本来想就此挨一顿打,来者被某种纯黑色的咒灵撞到巷墙上,连同便当的“尸体”一同被吞噬,于是她见到了叛逃后的夏油杰。
房间里有两张床,亚纪见他的第一眼就慌不择路地躲进卫生间,怎么解释也不出来,望月七都额角一紧,没办法。
前半夜多是夏油杰在说,她早早把饭团下肚、静静听,也不发表意见,只是末了说一句:“你好像已经变成大人了,夏油……”对还没有成年的高专生说这种话,好像不太地道,她把话头往五条身上引了引,“而那个家伙啊,让人看不清他成长的轨迹。不过,已经不关我的事了。”
再看他纹丝不动的脸,就知道没有用。她的余光落到厚重的红色窗帘布上,廉价旅馆的房间不大通风,即使卫生间的排气扇一直没关,那股子过于猛烈的香氛和地板消毒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令人头脑发昏。
越正直,越容易被掰断。越柔软,越容易被点燃。
夏油杰本意赌一把,但对方深思熟虑后拒绝的意图依旧明显,“嘁,你和他,果然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他捂着肚子笑,“以为自己是凌驾于所有之上的神啊……”
其一,亚纪不可以为他驱使;其二,不要站在五条悟的对立面。
她至多为杰提供一晚上绝对安宁的睡眠,在望月的领域内,作为他之前帮助的回报,也够了吧。
这一夜的经历像一面镜子,让她从里面看到自己被五条悟踩在脚下的狼狈样子,想起望远镜里,他和夏油杰斗殴未遂被校长紧急喊停,家入硝子不得不把加油声咽回肚里,这三年,比梦还不切实际,她愿意与之交往的人比之前要多得多,得益于五条悟也失意于五条悟,他的学姐们也比他讨喜,印象最深的都是牺牲之人的音容笑貌……
确实可以称得上“脱离苦海”。
这称得上脱离御三家的一个战略节点。望月七都第一次没有在清晨就出现在咒术高专,她爬上了旅馆的顶楼,风很大,抓着裤脚不停地拉扯,赤脚踩上灰色水泥地,尘土和泥巴毫不客气地黏上来,但她从来没有感到如此畅快,抓着栏杆把上半身探出去,空中云朵流连,张大嘴巴像能把底下的车水马龙都占为己有。
而那簇怜悯又不合时宜地来——以后的漫漫长路只能五条悟自己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