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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她并不 ...

  •   她并不记得那天到底到没到黄昏。夏季的太阳在即将落下地平线时也毒辣得厉害,天边紫红色的晚霞像被什么挥了一巴掌,望月七都躲在花坛边灌木的小块阴影里,短裤贴在皮肤上也显得累赘的燥热,她交叠着膝盖,大腿挨着冰凉的瓷砖,抓了一罐拼命哭泣的气泡水贴在小臂上降温。太阳还在慢吞吞地挣扎。

      这时的五条悟还戴着那副黑镜片的小眼镜,低下头挑着一边眉毛看了她一眼,被热气蒸腾的黑色眼眸比平时更没有波澜,反而随着他亮得摄魂的蓝眼珠眨了两下,懒得开口,意思大概等于一个问号,打扰别人消暑的这位没有任何表示,弯腰拎起了她身旁的几罐气泡水,侧过头就能发现有浅浅的水痕从她的膝盖上面一颗痣划到了白色短袜里。

      “啊,”他挂出一个笑,眯着眼角,“晚安。”五条家不会亏待附庸之人,在他的印象里,望月的所有东西都可以拿。

      在他转头往操场上同龄咒术师的聚落走时,望月七都起身拍拍尘土,往反方向离开。

      十七岁的五条悟眉开眼笑不异往常,偶尔落在那丛灌木的视线只能说明他一直都存在的、对这家伙莫名其妙的疑问,以及进入青春期后突然发现找不到合适的称呼冠在她头上。

      今天结束了,明天她还会出现,一切开始于十年前的五条主家,某天清晨被拎出温暖的被窝,这个女人在一成不变的日式庭院里低垂着眼欣赏岩石景观,黑色羽织看起来要和披散的头发融为一体,太朴素,见到他时稍微绷紧了松快的站姿。小溪流过砂石,苔藓鲜绿,锦鲤鱼池泛着一圈一圈纹着光的涟漪。

      “我是望月,受人委托,与你同行。”她像呢喃着什么咒语,踏着月的昏辉与初阳而来。

      有那么一瞬间五条悟以为父亲给自己找了个上不了台面的“小妈”、变相的保姆,转念一想完全不可能,于是微微鼓起脸颊,小孩儿头发短得像刚修理过的草坪,明亮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望月七都不太好意思让一个孩子的脖子受累,估摸着五条的家主完全没有给他说明任何情况,于是蹲下来露出一个笑容,指了指自己:“保护者。”指指五条悟的脸,没忍住轻轻碰了碰:“被保护的人。”触感比想象中的还要柔软。

      自出生到现在,买他命的赏金远超一亿日元。小孩子的表情像是被挫伤了自尊,看起来下一秒就要狠狠咬她一口。

      再睁开眼,面前只有黑洞洞的天花板。

      梦中梦总能让她在闹钟响起之前清醒过来,以近一些的回忆开始,久远的回忆结束。如果以望月七都的角度来看,又是另一种说法。

      那时她根本没有想过自己会离开御三家,母亲在其势力庇护下寿寝正终,她周旋其间,却没有更多的精力分给自己的孩子,甚至让她不知晓生父姓名,望月勉强算得上一个依附于大家族的小血脉,一般来说是唯一的女子继承血脉遗传的咒术,丈夫多为入赘,且通常在女儿降生后就踪迹不明。

      因为一脉单传,且往往前任去世后继承人才能得到真正完整的咒术,望月不会被评级。

      亚纪第一次听说的时候,完全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被望月七都驯服的杂乱白发成了两条乖顺的小辫,也随着主人摇头晃脑,坐在大人怀里还蹬了蹬腿,左脚上的粉色毛绒拖鞋“啪”得一下落在地上。

      她怎么可能忘记自己被救下来的场景呢?这个身形称不上“强壮”的女人,比自己之前遇到的任何人都要坚韧、厉害。亚纪这时才十二岁,父母在被追杀中生死不明,没人会对一个长着山羊角的小女孩儿伸出援手,反而是这个家伙,怪不要命的。小孩儿身上被至亲匆忙套上的宽大棕色外套沾满了尘土和血点,全都蹭到了她身上,而自称“望月”的女人在重重叠叠的奇怪领域里仅仅一动不动地接受攻击就护住了自己,表面上一点儿伤痕都没留。

      “那个,你受伤了吗?”亚纪瞪大眼睛,咽了咽口水。她的头发是灰调的白,像混了芝麻糊的棉花糖,乱糟糟的烧焦发尾却好似棉花糖掉在了地上被路人踩坏了边缘。

      对方好像完全没意料到小女孩儿会问这种问题,手顿了顿又把她按回浴缸里,带着笑意回答:“当然,会痛的呀,只是延迟而已,而且不会留下痕迹,是不是很神奇?”

      无论是怎样的怪物,到望月这里,都只是普通的小孩子罢了。

      她也只能做到“一动不动”而已。望月的咒术,堪称偏防御类型的无冠之王,生来只有一个选择,便是开启领域,它无形无色、形状不定,小到附着于施术者一人周身,大到……耗尽咒术师本人的寿命为止。

      如果说一般领域很容易从外入里,那望月的领域便是哪个角度都无法攻破的铁板,而与之相匹配的代价,是随着年龄增长不断延长时间的痛感,如果没有被动条件,是一点儿主动攻击都做不到的。

      等亚纪再长大一点,就告诉她。望月七都把脏衣服分成浅色和深色,分两拨扔进洗衣机,内衣裤泡在水里慢慢用手搓洗。打开浴室的窗户,能闻到外面刚刚下过雨的味道,人和车辆都在小心翼翼地走过湿滑地面,各色灯光以近乎凝固的速度流动。

      在五条主家,望月一直独自居住在偏东北方向的小院里,她不喜欢打理花草,一到冬天就格外萧瑟,到了八九岁的五条悟偷偷翻墙进来都会嫌弃得翻白眼的程度,但厨房和洗浴间很干净,主屋很小,也用作卧室,白日被褥收进储物柜,冬天的被炉更方便,臭屁小孩儿不知道从哪里野回来,脚冰得像杀过人的刀,就那么被猛地贴上小腿,激得她拿茶杯的手一抖,那家伙就发出清脆的“咯咯”笑声。

      这是这间小院里唯一的一点儿人的声响。即使被千叮万嘱不要靠近望月的院子,主仆之分强调一万次,五条悟根本不屑一顾,还会在心里嘀咕,都怪望月七都,她哪里有一点儿寄人篱下的样子,脊梁挺得太直、头抬得太高……彼时咒术届最强还没有长到足够大,望月七都接近一米七,摸他头发太容易,虽然她知道悟不喜欢,就像她讨厌穿有跟的鞋一样,于是就习惯牵他的小手,这份引导被给予“姐姐”的称呼,虽然只在私下里,他也一直喊到十四岁。

      小家伙根本就没什么朋友。望月给他斟茶,心里不无怜悯。下了大雪也没人打雪仗,又怕普通人被“玩”出个好歹来,只能缠着她,于是好姐姐毫不留情地抓住空隙把白团子一样的小孩儿按进松软雪地里,告诉他这才叫“打仗”,恼羞成怒的五条悟发丝都挂着雪花,凝着咒力的雪箭一样擦着她的肩膀过去,感觉不到疼痛,于是拍拍肩膀说:“没打中哦,下次要瞄准点。”

      让天生强者不断变换情绪的感觉实在让人欲罢不能。一到夜晚,万籁俱静,那报应就来了。五条悟瞪着大眼睛撒娇,把头埋在她的腹部不肯起来,故意摸了几下头发也没有放弃的意思,触感太好,毛茸茸又有些韧性,被炉温暖,说不出的惬意,于是答应了他留宿的要求——毕竟他也只是个缺爱的小孩子罢了!

      “姐姐的小肚子——”这家伙恢复正常的第一句话,“好软。”

      气得望月想把他可爱的脸按到茶碗里。

      伺候小少爷洗漱完毕,关灯后互道晚安,就继续一起缩回被炉里,七都的脖颈被小孩子的浅浅呼吸拂过,甜甜的奶糖味攀到耳朵又落下,她并没有睡着,相当清醒地思考该不该禁止悟过于频繁地吃糖和等待日常延迟的阵痛。

      很难描述这种疼痛,咒术让咒术师凌驾于普通人之上,而带来的副作用似乎要当作神罚接受,在更早的时候,母亲还在身边,她将这种疼痛用“刀背磋磨五脏六腑”来形容并索要拥抱(多半没成功),习惯疼痛花费的时间比习惯好吃的食物、温暖的被窝要长得多,后来这种疼痛几乎覆盖大半个白日,更接近于不小心被图钉划伤的程度,这些她当然不会跟任何人讲。

      五条悟睡得实在是太香。他嘴上不说,实际很喜欢七都身上的味道,被炉一烘更像燃烧的柚木,咕哝着梦话把额头靠在她锁骨附近,小手像霸王龙那样拧在胸口前。怎么看怎么舒服,于是望月七都捂住他的小手,慢慢扣住,手心里的薄汗沾了过来也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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