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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见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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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泠羲向前一步将二人的距离拉近。
陈旎稳稳站在原地。
没有被发现的羞惭与愧赧,偷听这种算不上光彩的事情在陈旎这里也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牌匾之上,龙飞凤舞的“诏狱”二字被微风所洗涤,在一片蔚蓝之中渐渐明朗。
诏狱门前的气息湿润,天空灿烂金橙,映照整片大地,诏狱之内的恶臭阴暗好似不复存在。
青年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早春的风勾起她垂落在肩上的发丝,肆无忌惮的与之打转缠绕。
“我可以帮你拿下谢氏。”他的目光从发梢移开,垂眼询道,“你的筹码是什么?”
见了陈璃之后,他便改了态度。
陈旎心思微转,虽然听见谢泠羲与陈璃的对话,但她并不明白陈璃话语中有价值在哪里。
至于听到关于自己那部分的,故意用侮辱性、甚至是伤害性的语言羞辱别人,还将此称之为“爱”。
荒谬至极。
陈旎轻轻将谢泠羲的身体推开一段距离,眉眼荡开笑意:“这可不是和你做交易,我是在救你,我的谢大人。”
她将谢泠羲肩上本不存在的灰尘轻轻拂过。
“从来都是互惠互利的事情,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已。”
谢泠羲眸中笑意消失,没有再反驳她的陈述,而是向诏狱门内看了一眼道:“想办法把他保下来,对我们还有用。”
不着痕迹地忽略“我们”二字,陈旎挑眉疑道:“有什么用?不过是惯会扯后腿罢了。”
她将自己亲手推开的再次距离向前拉进,语气恶劣道:“你不是早该看出来了么?他之所以在这里,难道不该是我和陈珏联手送他进去的?”
谢泠羲的外衣上都沾上了凉意。
二人距离相近,正阳斜斜地映出两条身影,他们在大理寺诏狱门前的牌匾之下相依相偎,耳鬓厮磨。
“你不会的。”谢泠羲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陈珏的手段太过下作,你还看不上。”
“下作”二字被他咬地稍微重了些。
“难道我在你心中,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
谢泠羲眸中荡开笑意。
陈旎愣住,然而只是这一瞬,人已转身走远。
微风骤起。
*
卯时三刻,陈旎整装待发。
大理寺门前站了大约十来个人,高矮胖瘦不一,站姿各异。
陈旎站在最前面,没有着她平日那件办公的常服,而是换成了陈朝女子常见的衣衫。
一席长裙潋滟曳地,素色垂衿束腰,暗红似暮色绽露的花蕊,衬地她妖冶艳秾。
陈旎一眼便看见在队伍后面的谢泠羲。
她隔着人群遥声道:“谢大人既然来了,还站在后面做什么?”
那些队列中身形错落参差的,不知是陈旎从哪里搜罗出的各式人才,纷纷回头向谢泠羲看去。
那几人有的长满络腮胡,有的尖嘴猴腮,有的膀大腰圆,有的羸弱瘦小。十几双眼睛同一时间都向他一人看了过去。
谢泠羲眉间轻微一皱,不悦一闪而过。穿过人群,向陈旎走去。
陈旎毫不见外,向左挪开一个站位,示意他站在自己的身边。
众人在底下一片欢呼。
“没想到咱们头儿和公子羲的关系那么好?”膀大腰圆的男人疑惑问道。
“那当然,要不然公子羲能帮咱们?”尖嘴猴腮的男人反应最快。
“果然不愧是咱们的老大。”络腮胡语气敬佩道。
尖嘴猴腮捣了捣他的胳膊纠正道:“头儿和谢公子不是那种关系。”
“什么什么?”络腮胡唯恐错过什么消息,插嘴道:“那他们就是,是兄弟情?!”
“对对对,就是兄弟情!”
他们皆是心思单纯之人,上位者之间的弯弯绕绕懒于探究,仅仅以陈旎的利益为重,忠心于她一人。
陈旎将部下谈论到关于自己的闲话听得一清二楚,但也未加约束。
只是简单阐明,公子羲受天子密诏,又有御史台的调查令,本次与大理寺众人一同秘密行动。
这十人是陈懿为她从各地搜刮出来的能人异士,虽然样貌较之寻常人算不得好看,但他们的手艺与技能却是寻常人不可及的。
谢泠羲没有避开,凑近时可以问道冷香的气味似有若无,他别开脸,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就凭这几人?谢氏的人手少说八千,至少也有一万左右。”
他自由在陈郡长大,谢氏私自招募兵马的事情在陈郡已经是人尽皆知,并不清楚天子为何并未给她借调朝廷兵马,兴许是怕办事不成,这把火烧及己身。
陈旎解释道:“他们十人,可顶千军万马。”她又从众人中挑选出了一个瘦削羸弱的少年,嘱咐道:“入了陈郡,保护好谢大人。”
谢泠羲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陈郡应该是我家吧。”
“那怎么有人回了一趟谢氏,丢了武功,也快丢了嫡子的名号?”
谢泠羲目视前方。
与陈旎相处时间长了,习惯于陈旎的冷嘲热讽,如今就算被刺也懒于嘲讽回去了。
他只记得初见陈旎,她少言寡语,脸上没有笑容。他当时在想,没有见过比陈旎更冷漠的人了——
如今的她却把笑意时时都挂在脸上,八面玲珑,笑里藏刀。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落在陈旎身上目光变了又变。
陈旎那边还在集结队列交代事由,自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有异。陈旎一声令下,原本疲软松散的队伍立刻变得庄严肃穆起来,看上去尖嘴猴腮的也不苟言笑,就连有些滑稽可笑。
远处传来一阵踏踏的跑步声,沉重的跑步声由远及近,赵平一脸急忙,匆匆地向此处跑来。
由于长时间缺乏锻炼,他气喘吁吁,眉毛痛苦地拧在一起,口鼻都在努力地换气。
不及平复,他便上气不接下气道:“六殿下、六殿下想见你一面!”
陈旎了然,这是刚刚被放出来,不,应该说是刚刚棋局大获全胜,无人与他分享喜悦罢了。她现下并不是很想见到陈珏,回拒道:“让他等着吧。”
在这世上,能把她算进棋局里的人还没有出生。
赵平明白这是不想见的意思,远方停着数辆马车和货车,陈旎摆明要事在身,不知何日才能回来。
想到陈珏那边无法回去复命,素来被称为“有眼色”、“识局面”的赵平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问道:“等几日?”
陈旎扬眉,语调缓慢道:“多则半年,少则半月。”
赵平十分为难地吞吐道:“半、半年?要那么久?”
陈旎眯起眼睛:“这是天子的旨意。”
赵平惶恐,目光越过陈旎这才看到他身后的公子羲,只想掴自己一个巴掌。他怎么不知不觉地又把陈旎当成了普通人。
赵平急急忙忙地点头,转身向陈珏复命。
被陈旎从后面叫住:“你如今是在为陈珏做事?”
赵平心中一惊,脚下顿住,身体却来不及停下,转瞬趴在了地上。
沥青地面上的小石子割破了手掌,但他应接不暇,胸腹剧烈地痛楚让他忍不住龇牙咧嘴,也不敢怠慢,抓紧时机慌忙解释道:“是六殿下从宫中派人传来的口谕,我正好在门口值守,受到消息便赶过来。”
赵平兀自将陈珏私下接触过自己的事情隐瞒了下来。
他暗自懊悔,人生第一次站错了队。
看着陈旎与陈珏的关系表面上和睦,没想到私下,显然是和公子羲更交好一些——
他越过目光去看公子羲,却没想到,对方的目光完完全全地落在陈旎身上。
赵平好似被家里主人发现的慌不择路的贼,转身飞快地逃离现场。
陈旎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谢泠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边。
“你想从陈珏身上,找他的影子。”他问道。
陈旎没有回头,而是反问道:“如果我说,是在找你的影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