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诏狱 “喜欢她? ...
-
手指残存肌肤温热的触觉,她捻了捻食指,试图遣散这种不应该属于自己的不适感。
少年得志的公子羲如同破碎的布偶,通身上下的伪装在陈旎面前全部消失殆尽。
他用手拂去衣肩本不存在的灰尘,才抬眼看她。
如同黑曜石般冷寂的瞳孔此刻充满戒备,陈旎不清楚他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她垂眼,视线落在他腰间的折雪,淡淡道:“你还要如此颓废丧志到几时?”
即使刚刚她真的动手伤他,恐怕他也不会拿出折雪来反击,因为他做不到。
“颓废”二字似乎难以撼动,谢泠羲神色并无动容:“不过生死而已。”
“那此事何必插手?”陈旎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既然想活,就好好活着。”
谢泠羲抬起头细细打量她。
女子十分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龄,说出的话沉稳又老练。
她脊背挺得很直,黑金涂漆的发簪挽在耳后,几缕发丝随意垂下。
在宫中的这些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贵胄之间的那种颐指气使的傲态。
谢泠羲没有再说话。
门外响起敲门声,打破了屋中的难得的冷寂。
“进来。”陈旎将视线移向门口。
得到允许,门外之人轻轻将门推开,是几日未见的赵平。
不等陈旎开口,谢泠羲道:“我先走了。”
赵平有些意外房中出现的公子羲。
这里是陈旎的私人办公,但他一向明白分寸,没有在房间中过多张望,看向陈旎道:“五殿下今日凌晨私自离开王府,现下不知所踪。”
“他不该跑。”这在陈旎的预料之中。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在牢狱之中待上几天,或许会损了名声。可若是明知追捕还故意潜逃,依照陈律则罪加一等。
就算是陈璃的母家,也未必能将他保下来。
更何况天子更痛恨的,是孬种。
虽然是在回应赵平,她的目光却没有从谢泠羲离开的方向再离开。
赵平顺着陈旎的目光向木门看去,木门敞开,冷冷清清的屋外空无一人。他心中不解,却没有问出口。
第二日。
陈璃畏罪潜逃的消息在京中掀起轩然大波,一连消失多日的陈珏在陈璃的私宅之内中找到,陈璃动用私刑,被打的浑身是伤。
宫中虽然都明白陈璃与陈珏素来不合,但没想到陈璃竟然真的敢绑架皇子。
一场兄弟阋墙、同室操戈的戏码在京中人人乐道。
天子勃然大怒,下旨将陈璃关进大理寺。
大理寺中,陈旎站在诏狱门前,赵平站在她身边。
赵平自从那日先皇后葬礼之后,便铁了心跟在陈旎后面,纵使他的官职还要比陈旎高上那么一级。
同僚讽他惯会见风使舵、附炎趋势,赵平心中却明白,这些人连与陈旎搭话的机会都没有,不难怪拈酸吃醋。
赵平道:“五殿下被单独关在了最里面那一间,只有他一个人。”他将腰间的钥匙解下来递给陈旎:“自从进去之后,一直嚷嚷着要见您。”
如果说陈璃真的有脑子,就不该在御史台和大理寺一同通缉他的时候跑出王府。
可他也算有脑子——如今进了大理寺的门,唯一的突破口也确实是陈旎。陈旎的关系与陈珏看起来非同一般,如果陈珏那边能够解释清楚误会,倒也不是没有希望。
陈旎接过牢门钥匙,向最里间走去。
大理寺诏狱四处弥漫着的恶臭难以忍受,陈旎好像没有闻到一般,面无表情走过一间又一间的牢房。
两侧牢房中的犯人多是行凶作恶的奸恶之徒,在陈旎路过时却无一人敢出言冒犯。
高高瘦瘦的女子步履缓缓,最终停在一间牢房面前。
大理寺诏狱对待不同的犯人显然没有特殊的待遇,纵使是天潢贵胄也是如此。
枯草为席,布枕上面满是不明的黄色污迹与干涸的液体。
房中一人席地而坐,颓废不堪。
昂贵稀有的真丝衣摆沾满了泥土与枯草,平时一贯梳理整齐的发丝打结缠绕在一起,双眼通红,眼下一片乌青。
邋遢这一个词语,是陈旎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这么评价他的词语。
“你要见我?”陈旎问道。
陈璃坐在地下,一双锦靴隔着铁栏停在了他的面前。
女子身上的冷香一时搅乱了他的思绪,他张了张口,最终问道:“那日,你的伤……”
关心的话似乎难以开口,但陈旎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皇后仙逝的前夜,陈珏跪在雪地中挨打,陈旎为了阻止他挡下了那道鞭子。那倒马鞭是陈璃特制的,鞭子通身布满了倒刺。
她的手掌无可避免地会被伤到。
她点点头:“快好了。”
“那就好……”陈璃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陈璃呆滞地坐在那里,失去了希望的双眼如同死灰般消沉,一改平时嚣张的模样。
他看见陈旎的靴子不耐地摩挲着水泥地面。
陈旎蹲下与他的视线平齐,率先打破僵局:“你可知晓大理寺与刑部该如何为你量罪?”
陈璃沉默半晌道:“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陈旎眯起眼睛不解道:“你与陈珏明争暗斗这么些年,如此浅显粗糙劣质的圈套,真的会中计么?”
陈璃不知回想起了什么,盯着陈旎轻笑道:“知道这么多年我为什么要一直和陈珏作对?”
气氛一时冷凝。
陈旎对皇室的恩怨情仇并不感兴趣,如果是关于陈懿的,或许她还有耐心听上几句。
陈璃看出了她的不耐,却不容分说的开口道:“他的生母不过是个卑贱的婢女罢了,这种人凭什么有资格与我平起平坐?更何况这几年,他以为攀上了你,就能得父皇另眼相待?”
“不可能!”
陈璃趴在栏杆前,二人的距离只余方寸之间,在女子冷清的瞳孔中,他看见了自己。
是失去理智、精神慌乱的陈璃。
陈旎敛下眉眼,失去兴致。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丧失理智,难以与你沟通?”
女子她直起腰身,嘴角并无一丝笑容,陈璃却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五殿下,还是好生在大理寺中,反躬自省吧——”
“我……”他试图反驳,“我”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璃怒火中烧,紧握双拳,衣袖之下的小臂青筋暴起,微微颤抖。如同淬了毒的目光紧追随着陈旎离开的身影,直到消失也不肯回神。
他似乎想抓住这唯一的机会与陈旎坦白心扉,但不可以——
在陈旎的眼中,他是纨绔不化的王孙贵族,他是本性顽劣的混账东西。
这些都没有关系,只要能被她记住。
怎么样都没关系。
“喜欢她?”
男子冷冽的声音落下。
一双锦靴停在他的面前。
仍然保持在地上匍匐姿势的陈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缓缓将头转向铁栏那边,一举一动迟钝又缓慢。
来人身着青色朝服,身形单薄瘦削,发冠高束,面容清贵冷淡。
陈璃一瞬间在脑中快速地回想,猛然抓住一闪而过地念头,皱眉开口道;“你是,公子羲?”
谢泠羲没有否认。
陈璃如临大敌,先前在陈旎那里碰壁的怒火转嫁到了陈旎身上,他猛地暴起高声怒道:“谢氏难道连本王喜欢什么人也要横插上一脚?我姓陈,不姓谢!”
他将手从铁栏中伸了出去,试图伸手去抓谢泠羲的衣领。
陈璃的母妃出自名门谢氏,现下是天子的谢贵妃,这也是为何陈璃可以在宫中横行霸道,欺凌陈珏这么多年。
陈珏从小长得瘦弱,加之自小在冷宫之中长大,背后无人撑腰。
他与谢泠羲算得上是表亲,虽然二人都不愿承认这件事。
谢泠羲失去武功,躲不开陈旎的桎梏,但是对付陈璃用不上多么高深的功力。只是向右轻轻侧首,陈璃挥来的手掌便落了个空。
陈璃一计不成,转手死死地抓住铁栏,咬牙切齿道:“是谁派你来的?是我母妃?还是你们谢氏的家主?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能伸得这么长,竟然连大名鼎鼎的公子羲都能如此使唤。”
他用多年来欺辱陈珏的那一套用在谢泠羲身上,试图遣散自己的难堪,也想让对方知难而退。
“哦,我忘了。你的弟弟谢泠和才是谢氏名正言顺的嫡亲公子,而你不过是枚弃子罢了。”
他松开栏杆,又狠狠握紧,笑若癫狂继续道:“怎么样,被抛弃的滋味不好受吧?”
可他显然失策了,这套他最擅长摆弄人的计策,并非人人都会因为最难堪的话语而怒不可遏。
他心中猜想到的恼羞成怒却并未出现在谢泠羲的脸上。
谢泠羲的神色并无一分一毫的动容,有的只是怜悯与嘲弄。他似乎并不理解陈璃现在的状态,低声道:“现下被抛弃的,该是殿下吧。五殿下何止输在了陈珏手上,就连你喜欢的人——”
他顺着陈璃先前的目光向陈旎离开的方向示意,光线从半扇门敞开的分隙中偷偷溜了进来,在地上留下一小片的阴影。他盯着那片光影,语气淡淡:“现在,她的心也要跑去别的人那里了。”
陈璃先入为主,以为他说的“别人”是陈珏。
他以为谢泠羲不认识陈旎,只当他与那些人一样认为陈旎风流滥情,为之慌忙辩解道:“你懂什么!陈珏不过是个庶子,是谁都能踩上一脚的玩物,爱?爱这种东西……”
陈璃山穷水尽,也不再掩饰什么:“只有我爱她!陈珏算得上什么,我是唯一爱她的人!”
谢泠羲垂眸轻声笑道:“清嘉太子也在其中?”
陈璃瞬间闭上了嘴。
清嘉太子如同一个梦魇,如同一个魔咒活在每一个人心中。即便他已病故多年,可一旦提到他,无论谁都如鲠在喉。
他像一根刺,不深不浅地扎在他们心中,拔也拔不出来。
他收起笑容,逐渐冷静了下来:“陈懿,已经是一个人死人,死人,是无法兴风作浪的。就算所有人都忘不掉他又如何,他已经死了。”
他兀自将心中的不满倾泻而出,忽略了谢泠羲的神色变得幽深。
陈璃较之陈珏还是太嫩,仅仅三言两语,谢泠羲就通过他浅薄的答复得到了他想要知道的线索。
因果已定,再说下去也索然无味。谢泠羲道:“陈珏陷害你,你便如此坐以待毙?五殿下若想翻盘,眼下便有一个机会。”
陈璃眯起眼睛,不信谢泠羲真的是在帮助自己。
可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机会,他也不会轻易放过。
“什么机会?”陈璃思忖半晌,索性放下身段和脸面仰头道:“谢氏与我算不上一荣俱荣,但我若就此陨落,对于谢氏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谢泠羲懒得与他解释,诸如什么谢氏如今已经被天子盯上,抑或是他与谢氏并非一条心,不过都是浪费时间罢了。
他轻轻笑道:“让陈旎出手。”
“她怎么会帮我?!”陈璃瞬间惊呼道,“我与她不对付已有十年之久,眼下这么好的机会,她又怎么会轻易放过我?”
陈璃知道陈旎厌恶自己。不论是儿时恶作剧后的收场还是现在,她总是那样清高孤傲。她厌恶皇室里的每一个人,除了陈懿。
素来决绝倨傲的陈旎,谁都不在乎。
可他虽然不信,但也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任何一个能够翻盘的机会。加之他先入为主地认为谢泠羲是他母家派来救他的,自然愿意听之信之。
这是能击败陈珏的机会。
谢泠羲垂眼看着那片光影,在陈璃耳边低声娓娓。
待他走出诏狱,光线骤明。
陈旎双手抱臂,眯起眼睛瞧他。
青年一身青色长衫,更衬得面容清冷。腰间配折扇,不常使用的缘故而看起来有些黯淡。
额前碎发有些凌乱,不只是不是风吹的缘故,狭长的眼尾泛了红。
陈旎的心绪在这一刻有了动容。
门扇被紧紧关上,留下的半扇阴影也消失不见。
陈旎避开他投来的目光:“你知道我一直在门外未离开?”
谢泠羲道:“你不该留下那扇阴影,聪明之人只当,但我更了解这是你的作风。”
这样张扬倨傲,从不轻易掩饰野心的作风。
“看来我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是。”谢泠羲紧紧锁住她避开的眼睛,让她无可避免地与之对视:“你我彼此都心知肚明,你想让我知道,你在这里。”
陈旎沉默。
她该说什么——
不愧是认识多年的挚交好友,将她的心思摸得清清楚楚。
然而就是这样的谢泠羲,他沉稳内敛,办事稳妥。独独对上她时,会失去理智,方寸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