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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丧礼 ...

  •   陈朝太清五年,腊月二十三,皇后殡天,上谥号曰孝敬皇后。

      晨曦微露,宫外寺观钟声震匮,行宫中亦清晰可闻。依陈律,文武百官一身素服,诣皇后丧礼。

      陈旎与陈珏并肩而行,步伐相同,来往宫婢太监与之错肩而过,人人面容肃穆,神色冷凝。二人却神色无他,与平时并无所异,奉旨将皇后寝宫中的钗饰取出,送回陵墓。

      陈珏剥去了昨日那身浅蓝色的冬服,换上了服丧的素衣,毛绒绒地狐裘在脖颈上圈了一圈,衬得面容更加白皙干净。

      下颌那道触目惊心的红印,少年模样乖巧温顺,惹人心疼。

      陈珏侧头轻声道:“阿姐,五哥昨天被父皇打了,听说伤了腰背,今日恐怕难以无法服丧。”

      昨夜皇后病危,陈珏赶去时孝敬皇后尚有一息生机,天子那一脚踹下去,皇后算是彻底的咽气了。

      天子耳目遍布整座皇宫,明明知晓陈璃仗势欺人,却对此不加管束,不闻不问。任由陈珏日复一日被人欺侮,甚至是跪在雪地里挨打。

      皇后重病,这一脚不像惩罚,倒像迁怒。

      陈旎慢了一拍错开了步伐,落在陈珏身后半步,漫不经心道:“谁也想不到,咱们陈朝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爱慕的不是陛下,而是自己的继子。可怜天子束缚她这么多年,如今死了也算是解脱。”

      自太清三年后,皇室的事情陈旎没有探究过多,也只是听一耳朵便罢。

      陈家人的事情一旦沾上,好比不吃羊肉也会惹上一身膻。

      陈珏停了停,与陈旎的步伐一致后嘴角才抿了笑:“这宫中唯有阿姐才敢这般直言不讳。”

      倘若换个人告发到天子那处,脑袋都不知道掉了几回。

      陈旎碾着地上松软的落雪,猝不及防地握住陈珏的手,顺着他的话微笑道:“阿珏会背叛我吗?”

      陈珏自幼体寒,四肢向来是冰冷的,而陈旎身上大多时候都是温热的。如同昨夜被捻住下颌,他的手被握住手的那一瞬间,温软感与酥麻感瞬间贯穿四肢百骸。

      陈珏有再多的伪装,在这一瞬间也只能崩离分析。

      他看着自己名义上的阿姐——
      女子明媚张扬,面容不同于大多数江南女儿家的姣好,眉间不失凌厉与英气,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任情恣性与自由洒脱。

      素色的官服减弱了她身上的锐气,依旧掩盖不住她的风华。

      陈朝重礼法,更重视孝悌。陈旎自幼长在太子宫中,本该以皇室养子女的身份吊孝。

      她今日衣着显然是依照朝官服丧的礼仪而制,明晃晃的打了躺在棺椁中,尸骨尚未寒透的孝敬皇后的脸面。

      陈旎这种人,生来便是冷心冷肺,对一切都是漠然视之。

      清嘉太子在世时,陈旎至少还会流露出真心的笑容,自从太子病逝后,她便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他不但要活下去,还要爬得更高,不能像太子哥哥那般短命,连陪在她身边都不能——
      陈珏在心中暗暗发女子誓。

      他凝着女子的眼睛,坚定的回答道:“阿姐可以不相信别人,但一定要相信我我。这宫中,只要我才不会背叛阿姐。”

      陈珏不自觉地把“唯有我”三个字咬得很重。

      这话似乎取悦到了陈旎,女子当即绽放了笑颜,就这么握着他的手一路走过宫道。

      *
      晨间雾气还未消散,凛冬寒气侵蚀着人骨,在整片都被白色包裹的行宫里更通体严寒。

      一路匆匆,从昭阳殿至陵墓。

      放眼望去,白色丧服乌泱泱的一片,人人低眉垂首。明黄棺椁安置在高台之上,天子立于旁侧,三位皇子依次跪在身后,一同而来的陈珏行大礼后一并跪了下去。

      陈旎张望一圈,寻找大理寺众人所在处,大理寺卿是个年逾古稀的老者,顶着一头花白的发,佝偻着脊背,在人群中算是显眼。

      随礼部哀颂悼文,百官下跪一同而泣,泣声闷沉,并无几人真正出声。本该肃穆庄严的日子,透着微妙的滑稽。

      皇后丧葬是国家大事,而这几年故去的皇后,可不止她一个。这里是为天子所建造的陵墓,皇后享合葬之誉。放眼望去,前方高低起伏三个鼓包,是已故去的三位皇后。

      只待天子龙驭宾天,好将这他们一并埋葬在一起。
      活着被拴在陈家,死了还要和陈家人住在一起。

      晦气。

      陈旎掀起眼皮,目光从那三个土包上移开,跪在大理寺卿的旁边,与众人一同叩首。

      “摅此哀悰,尚其歆格②……”

      男子声音清冷,尾调上扬,语速快慢有致,并非强势霸道的意味,却也不失凌厉。

      陈旎顿了顿,循着声音抬起头向祭台看去。

      一呼三拜,她甚至懒得敷衍,这一顿就错开了众人整齐一致的动作,他人俯身叩首,独独陈旎半直身子突兀得很。

      陈旎身侧的大理寺同僚,赵平注意到她的动作,一并抬头顺着陈旎的目光望去。

      祭台之上,天子身侧,站着一位男子。

      陈朝新任太常寺少卿,谢泠羲。

      虽见过多次,但赵平还是会被他的容貌所震撼——
      太美了。

      赵平一生当中见过很多相貌绝色之人,无论是那几位殿下,抑或是京师声名大噪的公子,无一人能与之相比。

      倒不是其他人较之过于逊色,而是谢泠羲身上那股子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态度,是无可避免的致命吸引。

      赵平左顾右盼,周围众人跪地聆听祭文,无人注意到此处。他这才低声道:“陈司直,陈司直。”

      那位传言辜恩寡义的陈司直连眼神都未施舍给他,直直盯着前方的谢泠羲。

      他小心翼翼悄声道:“陈司直莫不是没见过太常寺少卿?”

      陈朝以太常、光禄、卫尉、太仆、大理、鸿胪、宗正、司农、少府谓之九寺大卿,也称作九卿。太常寺是九卿之首,掌宗族祭祀。

      赵平知道陈旎平日只与皇室来往过密,她的官职却不足以上朝。这位谢大人不过才上任两月,没见过也是正常的。

      陈旎不曾侧目,蹙眉道:“什么?”

      她并非未见过本朝太常寺少卿,可上一次祭祀大典上,对方分明是个年逾花甲的老头。

      赵平瞬间明白自己这次可算是拍上马屁了。

      这位陈司直在院中独来独往,不刻意结群,他们就算想认识也没机会,偏偏受到天子重视,如果能攀上这高枝,他的仕途必然不可限量。

      赵平低声道:“上任太常寺少卿已上奏乞骸骨,这位是两月前刚刚上任的谢大人,据说是陈郡谢氏的嫡子,由礼部尚书亲自举荐,中正定品可是上上等。”

      他听过不少传言,知道陈旎并非安分之人,所幸大大方方地毫不兜底,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平是家里举荐上任,在大理寺虽任寺正一职,也不过是混口饭吃,非但没有大理寺官员正派的作风,反而流里流气的。朝中的达官显贵,无论是婚配与否还是侍妾几个,还没有他赵平不知道的。

      他小声补充道:“谢大人自上任之后鲜少露相,我也就是每日上朝这才见过不少面。不过听说谢大人年少时,倒是和太子的关系不错……”赵平一边说着,一边去偷看陈旎的神情。

      见她并无不悦,继续道:“不过,这位谢大人可是洁身自好,别说妻妾了,我看他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

      眼见地男人越说越离谱,陈旎皱眉打断男人:“闭嘴。”

      到底还是晚了一刻。

      那位“洁身自好”、“并无妻妾”、“连女人手都没摸过”的少卿大人,停下了祭文颂读,向人群中看去。

      大理寺众人在祭台侧面,而谢泠羲在祭台正中,彼此距离甚远。但陈旎还是觉得,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赵平也察觉到情况不对,瞬间慌乱起来。陈旎在他的左侧依旧长身直立,他用余光悄无声息地瞟了一眼右边,学着右侧同僚的动作俯身跪地。

      闲言碎语舞到了正主面前不说,他在皇后的葬礼上坏了规矩,就是带着九族脑袋都不够砍的。也怪他一时鬼迷心窍,不自觉地也敢在丧礼上胡说八道。

      这下在人群中突显的只有陈旎一人。

      其他人眼见着祭文宣读停了下来,左右四顾不知所以。

      跪在谢泠羲前面的陈珏自然看出了谢泠羲的反常,但却不知他关注的是处。

      天子长身直立,双手持香,并未做出反应。

      跪在地上的赵平两股战战,冷汗流个不停,恐惧与后怕从后脊一路攀上脖颈。

      完了,他赵平今日也就交代在这儿了。他侧过头试图向陈旎交代自己的后事,却发现陈旎动作分毫未改。

      事到如今,即使冷汗涔涔的赵平也不由得发自内心地给陈旎竖起拇指:属实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巾帼女子,论及心态,恐怕遮天下无人能比。

      陈旎确实没有动作。

      她本想与赵平一样弯下身子,可那样实在太无趣了。比起藏匿人群,她更喜欢堂而皇之地去做事,哪怕因此失命。

      陈旎眸中映着谢泠羲颀长的身影。

      二人隔着风雪,隔着人山人海,旁若无人地无声对峙。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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