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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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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的天黑得很慢,到了要睡觉的时候它才渐渐暗了下来。今晚吃饭的时候阿婆很高兴,脸上总是挂着笑,想要与我分享却又不知道如何才能表达清楚的样子。
“我儿子这几天就要回来了。”阿婆拿手肘碰了碰阿公,阿公含着笑睨了阿婆一眼,呷口酒,替她做了注解。
“啊。”我微微长大了嘴,想象过不止一次的人就要见到了?真的有人那么幸运,能给阿公阿婆当儿子;只要一提起他,阿婆就会笑容满面,阿公也无不骄傲。
他要回来了的这个好消息让原本寒冷的夜又温暖了起来。可是我和阿公还是每日去放羊,天气逐渐变冷了,那个阿婆嘴里时刻念叨、阿公暗自盼望的人还没有回来。
今天也是如此,阿公把羊赶到了一个山谷里,让我替他看会儿羊,他有点事回家一趟。我点点头,这没什么的,我已经跟着阿公放了两个星期的羊了,这也不是第一次阿公有事让我独自看着羊了。羊们都挺乖的,哪儿有草就在哪里低着头吃,而且还有泱涯这一看守羊的得力干将,我叫阿公放心去忙。
这次阿公去得有些久了,太阳已经西斜,看来差不多七八点了;但我还没有独自赶羊回家过,阿公不来我就不敢轻举妄动。橙黄的落日被飘来的红霞挡住大半刺眼的光芒。我坐在草地上,凝视着红日一点儿一点儿向地下挪去,这块西沉的火红圆圈,这会儿正像陷入泥沼的亡命之徒,不管做何挣扎,还是一点一点的被大地吞噬。
然而在这里被吞噬蚕食的落日这会儿正在哪里破开黑暗,冉冉升起,被谁当做朝阳看日出呢?
我看得入迷,不知是陷在今天最后的光晕里,还是沉沦在脑际的空茫里,一道阴影从头顶铺来,颜色越来越重,而我仍不见那个男人驾着一匹黑亮壮硕的俊马从火红的落日里奔跳出来,朝着我的方向径直疾驰而来。显然他和马已然进入我的视线多时了,而映在视网膜上的信息还固执的不肯输入大脑。直到——
“吁——”他勒住缰绳,在眼球里快速膨胀变大的马堪堪停在了我的面前。
泱涯不知从哪个地方猛蹿了出来,兴奋地“旺旺旺”朝着马上的人欢叫、跳动。我知道他们一家人心心念念的人回来了。
“回去了。”他没理那狗,浓重的眉毛底下黑沉沉的眼睛直视着我,只一秒他就移开了眼睛,四处寻找羊群所在的地方。
他看起来二十七八了,有着江州人独特而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但他的眼睛也不完全像这里的人,浓密的眉毛下眼眸狭长,黑白分明;身量高大颀长,还没来得及换掉一身考究的西服,骑在张扬得意的马背上,淡红的薄唇一开一合。
我点点头,顺了把泱涯的毛发,从坐着的地上站起来,指着一边的羊群说:“我去把羊赶过来。”
“上来吧,直接骑着马去了。”他看着夕阳下踱了层金光的几只羊,没什么表情脸上叫人看出不容置疑的态度。
有了人控制马匹,我也就不必扭捏作态了;虽然我担心这匹马能否承受得了我们两个人成年男人的重量,但心想他也不可能让我一个人走回去,于是不再犹豫,拉住他的手借着他的力准备爬到马背上去时,我突然又了点为难,我是要坐他后边呢还是前面呢,前边的位置好像都是女人坐的位置,但我还是很害怕骑马,顾不上这是一个找死的极佳机会,就想着我会摔下马去的可能性。
“怎么了?”他看到我拧起的两片眉毛,不明所以地问。
他的声音提醒了我这还有个人,绝对的决定权在他手上,于是我觉得不再思索选择,把问题抛给他:“我坐哪头啊?”
“前头。”他没有一丝迟疑,眼神指着他前面的位置。
我点点头,一点没有身为男人的自觉,踩住马鞍借着他手里的力攀了上去,正当我不知如何跨坐过去的时候,他的手一松一揽将我揽起放到了马背上。
“坐好。”不容我再有啥想法,他两脚一踢马肚,勒紧缰绳,驾起黑马就跑起来了;我手里没什么支撑点,往后一仰撞上了他的胸膛。自己轻声说了句:不好意思。他没有啥声响,许是马背上的风太大了,卷走了我那四个字。
他策马飞奔,羊群很快就被他和泱涯围成了一团,被追赶着往家里跑。这附近有不少从山上流下来到溪流,从窄紧处人也能一跳越过去;可是现在坐在高高的颠簸的马背上,奔突的流水直面袭来,我害怕的紧紧闭上了眼睛。
这匹马终究没有塌下腰来,一直跑到了家。他跳下马去,扶着我也下来了。
“回来啦?”阿公迎了出来,拿过他手里的缰绳,边牵着马往马厩走边说,“恣恣,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弄得有些晚了,他不放心让我再出去,非要自己骑了马去接你,你阿婆还说你俩互不相识的,谁能跟谁走了去,他还是骑了马去;果然,还是马跑起来快,这会儿就到家了。赶紧进去吧,你阿婆准备好了晚饭,就等你俩了。”
“不打紧的。”我一面跟在他后边往里屋走,一面回答说。
阿婆一手一个菜盘子从厨房端了出来,见了我们立即笑了,笑吟吟地说了什么,他停下来叫我去洗把手,自己和阿婆说起什么。
我点点头,回来阿婆一个笑就往洗漱间走去了。我刚洗好手他就进来了,我退到一边让他先洗,等会我还想洗把脸。水声哗啦哗啦响起,一时谁也没有出声。他洗得很快,在水下搓搓手,再往脸上扑几捧水就算完事,我以为他洗好了就会出去,却不料他往边上一站,没再动作。以为他是要等着我弄好出去他要上厕所什么的,我加快了动作,在水糊住我的眼鼻耳的时候他突然问:
“还没说你的名字呢,恣——恣——”
说完他轻轻一笑,像风铃被风一吹。
“啊哈?”我茫然地抬起头转过身去看他,什么时候他问过我了?
“我叫梁清恣。不好意思,刚刚没听清。”就这么会儿时间水已经从我两侧的发尾和脸上划落了下来,浸湿了我的衣领,我赶紧又把头低了下去,擦了脸上多余的水。我猛地又一抬头,恣恣……阿公阿婆总喜欢叫我恣恣,说是中听好叫,起初总觉得怪异,渐渐地也就习惯;这会儿从他口中念出来,他明明将这两个字念得极慢,像是一个字接一个字抛出来似的,可像战时遗留下来的炸弹,没等我反应过来就突然发生了爆炸。
“不是刚刚问的,是回来的路上,但那会儿你闭着眼睛,不会在马背上也能睡着吧?”他已经敛住了笑,上扬起来的眉眼却还留着,像飘起来的蒲公英,在浴室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光,落入泥土里还能生根发芽。
我赶紧甩甩脑袋,把被封印在脸上的愕然甩掉:“我…马背上太颠了,又横冲直撞的,我不是很习惯;闭了眼睛我就不太能听得见外界的声音了。”我其实是害怕,害怕自己摔下去;可是不摔下马去我又不甘心,怎么可以担惊受怕一路而安然无恙到家?索性从马越过小溪就一直把眼睛闭上,即使他驭马技术不精掉下马来,也不至于提前为它哀悼。
“洗好了就出去吃饭吧。”他点了点头,说着走了出去。我也跟在他身后惋惜着走了出去——可惜他的不经常笑,蒲公英没法一直飞。
“恣恣,自己夹菜吃啊。”饭桌上是一大桌我不知名的菜肴,阿公夹起一块羊肉骨头往我碗里放,“这些都是好菜,平常吃不到,逢年过节了才能尝尝鲜。你平时吃饭太少了,一个男孩子却瘦得纤细弱小,今晚你得好好吃它一顿了,绝不能客气啊,大口吃饭大口嚼肉!”
我点点头,说“我会的”,又说“谢谢”,但还是有些欲哭无泪;这一大桌子菜都是他们这地方的特色菜,我从前没吃过,现在还没吃惯;阿公阿婆的好意我明白,我只为自己的味觉不争气难过。
阿公给我夹了菜,阿婆就给他夹了菜,也说了什么,大概也是阿公那样的“好好吃饭”。
“练吃的惯的吃。”对阿婆点点头还不及说什么,他给我夹了筷素菜,替我解了围说。我感激地看着他不住点头。
趁着气氛好,阿公状似漫不经心地问起我是哪的人,过去这些天阿公阿婆从未问过我这些问题,大概是我的状态并不怎么好,怕无意戳了我难以启齿的事。
“葵州,不过很早就离开了那儿;来这儿之前是住在京州。”
“京州?你哥他”阿公拿筷子指了指他,“读大学也是在那读的,不过他都毕业好些年了,不然兴许你们能在京州认上。”
阿公的话让他的嘴角往上一挑:“爸,京州多少人啊。”
“咱们有缘啊,”阿公仍是理直气壮,“京州多远!葵州更远了吧?这都能让咱们给碰着了,这缘分深着呢。总是要见面的,或早点或晚点而已。”
阿公越说越激动。他跟阿婆说起本地民族语来,嘴角的那抹笑很快就被他收了回去,变成原来严肃、一丝不苟的样子,阿婆听了却笑得前仰后合,我肯定他是给阿婆翻译了阿公的豪情壮志,并且添油加醋了。
一顿饭在欢声笑语中结束。
饭后阿婆看着我欲言又止,我不知道怎么了,问了旁边的他:“怎么了?”
他看了眼阿婆,说:“没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说完他和阿婆说了句什么,就往浴室走了。
我看了眼阿婆,她勉强地对我笑笑,眼神又瞟到我现在住的那间卧室。我懂了阿婆的难处,他们这里的民房都是一层的矮楼,他家人口不多,只建了两间卧房,现在他儿子的房间被我霸着。她一贯怜爱我,但哪个母亲不会心疼自己的孩子?
我看了眼沙发,觉得应该是可以装的下我的。于是我给阿婆指指沙发,又指指自己,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意思。但阿婆只一脸疑惑,根本不理解我的意思,他又迟迟没从浴室出来。
看到蹲在门口抽烟的阿公,我走过去说:“阿公,我以后就睡沙发了啊。”
阿公斜着脑袋回头不解地看我,待呼出一口烟气后,他说:“咋的了,怎么还想睡沙发了?”说着阿公灭了烟,说屋外太冷,把我领到室内去。
屋里,刚还还没出来的人,这会儿已经换了睡衣擦着湿发和坐在沙发上的阿婆说着什么。
“不能让恣恣睡沙发啊。”阿公一下子打断他俩的话,也把我震得一愣。
“不是的阿公,是我自己要睡的;我不总是闷在房间里不出来,正好睡了沙发没那么闷了。您和阿婆不也担心我——”
“不用。”他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我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阿婆焦急地过来拉住我的手。从刚刚阿公和他的表现阿婆已经明白了我刚才的意思。
“是啊是啊,不用的恣恣,你们俩个大男人睡一张床又怎么了,你要不习惯,杂物间还有张铁架床,拿出来摆到你们房里,各睡各的就行。”阿公连忙附和着说。
“可是——”
“没事的,我就睡那个铁架床。”他再次打断我说。
阿公阿婆都点点头,我就不好再说:可是那床是你的,你睡就好,我睡铁架床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