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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我和湘约好了去阿尔泰山。

      阿尔山,只在地理教科书上瞟过一眼的山名。

      当初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没有做任何准备,没有看过地图,没有做过攻略,甚至没管阿尔山是一座山还是一群山。湘总是突发奇想,想到什么就要做什么;我习惯于深思熟虑,万事俱备了才要执行。不知道为什么当初同意了湘的临时提议,却又为什么最终和湘没能去成。

      话别阿尔山之后我和湘分隔两地,我在京州,她在葵州;她抽不开身,我待不下去。我没法等湘了。我是要说我先去那边探探情况,但最后也没有和湘说。

      前往阿尔山之前的记忆被我很快地迅速地关进了棺材里并埋葬进了土里。

      随意在个没有汽车站的小乡镇下了车,我沿着一条首先出现在我眼前的土路徒步往前走,沿途的天地很辽阔,苍茫的看不见一丝人影。走到日暮时分,看到块石头我就坐了下来。坐了两分钟还是两小时呢,我不知道,直到狗吠的声音越来越响越近,我才发现自己在颤动;九月底,这里夜晚的温度很低。

      我不知道自己是要活着还是要死,站起来又差点摔倒,我朝传来狗叫的方向走去,听说这里的狗很凶猛,能和各种野狼周旋撕打还立于不败之地。狗叫得越来越厉害,引来同伴的齐声狂叫,这不是只落单的狗,恐怕是我进入到了某个村落了。

      正当我思考是往另一个方向离开,还是继续寻那条狗去看它敢不敢咬我的时候,疯狗突然不疯了,哼哼嘶嘶地扭头跑了回去。循着那狗跑掉的方向,我注意到两个穿着臃肿服装的人影已经互相搀扶着从跟前的房子里走了出来;狗乖顺得像个小孩,不断围着俩人影转来转去。

      “……”他们大概说了什么,而我眼见自己的计划无法实行,摇摇头转身要离去。

      我的各个感官反应已经很是迟缓了,原来我的步子也迈得不快,两个人影忽而就来到了我的身侧,在黑暗中我依稀能看出他们是对已过花甲的阿公阿婆。有着主人的靠近,疯狗再无惧怕,鼻子一拱,撮着我的裤腿嗅嗅,对我判完“暂时没有攻击行为”,才又回到阿公阿婆的身边,警觉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

      阿公阿婆一阵叽里呱啦,我摇头的力气仿佛都没有了,也不知道他们要跟到哪里,眼皮塔拉了一下,我只好停下来。

      “不、不好意思……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我只是路过,无意打扰。”

      今天说的第一句话,喉咙干涩,每个字都像是粘满玻璃碎片,割的喉咙生疼;这下换阿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剩一头雾水了。

      “是汉族人呐?”阿公问。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听到纯正的普通话,可是我的眼皮已经很重,脑袋里空白一片,我所能想到的就是闭上眼睛,是摔到尘沙里还是怎么样都随便了。

      我那么想的也就那么做了。

      我被一闪的芒光刺得眼睛一疼,掀开眼皮,入眼的是低矮的灰白色屋顶。我没想到我还能睁开眼睛。

      烈日又烧了起来,风里浸染了余夏与初秋的闷热气息,从床尾半开着的窗口吹进来。我感到渴极了,从床上爬起来,脚板一沾地,脑子顿时嗡嗡作响,眼前灰茫茫一片,一不小心没站稳又给摔回了床上。我闭着眼打算数到十再起来看看,数到七的时候,门把手传来转动声,我睁开眼挺起身,又是一阵轻微的眩晕,好在看清了来人,应该就是昨晚上的那个阿婆。

      阿婆眼睁得大大的,顿了两秒,立即兴奋地将外头的阿公喊来;我们语言不通,她只是笑,将带进来的那碗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也笑,咕噜咕噜往喉咙里灌水。忘记多久没喝水了,一口水下去浇得胃疼,我当场僵住,阿婆跟着紧张,焦急又无助地看着我,缓了一会儿我喝下第二口,担心着那胃口的灼烧感复发。幸好没有,阿婆紧皱的眉这才舒展开。

      “小伙子,醒了,感觉怎么样了?”阿公跑进来,在阿婆身边站住,弯下腰来看我的脸色,“还是有点白呀。”

      有了水的滋润,脑子变得清明,我知道他们昨晚救了我,清了清嗓子,说:“已经好很多了,谢谢阿公阿婆的照顾。”说着我四下看了看,寻找自己来时唯一背着的包,不见。阿婆猜出我的想法,忙退到床对面的书桌上拿了我的包给我。

      “看看,没丢啥吧?昨晚给你好好放那了。”阿公随着阿婆递过来的背包说。

      我摇摇头,把包里的钱包掏出来;来阿尔泰前,我将所有的通讯设备都放在了京州的房子里,做好了忘掉一切的准备,独独知道要去银行取点现金出来。

      在我抽出钱包里的红色钞票出来之时,阿公阿婆几乎是立刻就看出了我的想法,阿婆按住我的手,阿公把抽出来的钱又给塞了回去说:

      “小伙子,你昨天晚上看着挺严重的,两眼一闭‘硄’地直直往前摔去,我和你阿婆吓坏了,赶紧跑去找来了村里的医生;医生说你嘴唇干裂肚子干瘪却又风尘仆仆,像是滴水未进又过度劳累引起的晕厥,喂点水等第二天看看你能否醒来,醒来就没事了,不然就要送去医院救救。现在你醒了就好,救命的事咱们不谈钱。”

      他们态度坚决,给了钱反而是玷污了他们的良善,我点点头把钱包收起来,打算走的时候将包留下抵这一晚的住宿费好了。

      “小伙子,你这是要到哪儿去走丢了,还是赶不上白天时候到达呀?”

      我摇摇头说不出自己要到哪儿去。

      “我看你这身体还没好利索,咱们也是有缘呐,你就留在我们家养好了病再出发?”

      我好像听出了他们知道了什么的意思。他们是个好人,可我是条烂命,不该烂在好人人家里头。要回绝的时候,阿婆又牵住我的手,一脸和蔼地望着我,仿佛我是什么稀世珍宝,叫我别拒绝他们。

      阿公看看阿婆握住的我的手,温润一笑,接着说:“不急嘛,做什么都不急;吹吹风呀看看晚霞,再不济到我们那座山里头去,那儿清净,风和阳光都看得清楚。”说着阿公绕过床尾将半开的窗子全部打开了来,一手指向远处的山。

      我顺着阿公的手看过去,在这要么是一望无际的荒漠,要么是一马平川的平原上,望见了一座高耸入云的高山挺立在大地上,绿色的生命昂扬在金色阳光的普照下。我知道那就是我要去的阿尔山了。我的眼泪在阿公的“不急”中挣脱出眼眶的禁锢,汹涌地往下流。

      阿公像是不忍,抬手向阿婆示意出去了。阿婆顺着我的背不断安抚我,我的眼泪却越来越多,直到呜呜咽咽的哭腔泄了出来。阿婆又说了什么我的耳朵不能理解的音符,但是我知道那准是:哭吧哭吧,把委屈倒出来流尽;人该流眼泪的时候就流眼泪,憋着淹死的总是自己。

      我在阿公阿婆家住了下来,那条疯狗已经变成了乖狗,傍晚的时候陪我坐在屋外的树下吹风看晚霞。

      我没在晚上再出去过,天一黑就钻进了被窝里。我现在住的这间卧室是阿公阿婆他们儿子的房间,他在市里工作,很久不能回来一次,房间就空着了。房间里的布置很简洁,那张我第一天晚上就睡过的床,一架装满书的靠墙放着的书架,外加桌上摆着一台很久没人动过的台式电脑的书桌。

      白天的时候,我就坐在那张书桌前,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看,书里有的页面留下了三言两语的笔记,字写得随意但有力苍穹,不像是我这种高中只知道埋头啃教科书的人写的,到像课上点出某个题还可以怎样想、下了课教室呆不住人的人写的,很好看。

      “我儿子哪天放假回来了,我叫他带你到山上去走走。”阿公见我每日都只在黄昏时候带个木凳出到门口坐着,这日他也带着把木凳坐到我旁边,指着落日掉下去的那个山头,说,“他小时候啊总喜欢往山里头跑,放了学是见不着人影的。现在他工作了,忙,一年回不了两次家,就没有时间去走走了……”

      我看着那座被夕阳染成黄灿灿的山头,那个总被阿公阿婆惦念的人、那个小时候总往山里跑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呢?他有没有想过要要在那个山里死去?

      看着落日下山,阿公给我说起他们家的事:阿公也是汉人,年轻时候来到这里挖矿遇到了现在的阿婆,于是结了婚在这里定居了下来。

      阿公逐渐融入了这里的生活,他勤恳、会看汉字又能听懂当地的语言,在新时期的时候被选上做了村里的支书,阿婆就辅助着他处理事务。这些年阿公退了休清闲了却也没事可做了,即使儿子再三叮嘱他们不要再放羊了,冬天太冷夏天太热路途又太遥远,怕他们累着苦着或是路上发生点什么意外,他都承担不起;但阿公阿婆闲不住,在儿子不在家的时候还是买来了十头羊,跟儿子说是留着家里过节用。就这几只羊,阿公阿婆不用跟着大部队迁徙找草场,到了冬天就宰了吃掉,还不至于苦着什么,他们儿子知道了也就只能作罢。

      这天阿公仍要出去放羊,看我在家里闷了几天,硬要把我带去外面看看。阿公说,即使没什么好看的,晒晒太阳出出汗也能精神点。

      泱涯——被我叫做疯狗又称为乖狗的那只狗子,已经在门口吐着大舌头等着了,对着我晃晃它的狗脑袋,像是附和阿公的提议,要我赶紧跟上。我蹲下身好笑地摸摸它的头,跟阿婆挥挥手就和阿公一起去放羊了。

      这狗原来只叫“狗”,不知从哪天起,阿公的儿子突然把它叫作“泱涯”,我猜它的前身是“啊呀”,至于为什么是“泱涯”而不是“啊呀”,他总不能一喊狗子的名字就露笑吧,不怕自己像个二愣子,至少也得顾及狗子的面子,所以是泱泱天涯。以上全是我的猜测与胡诌,至于是非得给泱涯的取着名人才知晓了。

      “你要不要骑马去?”除了那十只羊,家里还有一匹高大俊靓的黑马,养了几年了,长地怪俊俏,阿公一直舍不得吃了它或者买了它;大概也是被这马的颜值折服,他们的儿子也没催过阿公将它处理掉。阿公上年纪,轻易不会骑马;这回加上我,他便问我有没有骑马的想法。

      我赶紧摇头拒绝:“我不会骑马。”甚至还很害怕骑马。

      阿公已经将那匹漂亮得过分的黑马从马厩里牵了出来,他惋惜地点点头:“那只好牵它出去吃吃草,跑跑路好了。”

      我、阿公、十只羊、一匹马,还有一条狗,倒也像个大队伍,向着阿尔山下的草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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